第十章
雲揚靈回到竹屋,看到裏面空無一人,滞了片刻,無甚表情地跨過門檻,自顧自地倒茶。
謝繹心記起他師父交代他要說的話,忙對雲揚靈道:“信芳哥哥去凡間了,天廟叔陪着他的。”
雲揚靈端着杯子,點點頭。他拿出帶鈎,摩挲上面的字樣,一縷墨發落在白衣上,他眼神複雜。
想那北淵絕地逢生後開疆拓土,何氏一族殺敵致果,尤信芳為最,他是功高蓋世的名将,是北淵君主依靠的勢力。揚靈痛苦地閉上眼,握帶鈎的手的勁道愈發的足。
借若未與我癡纏,恐怕他早已流芳百世。
良久他喃喃道:“你權略通透,聰穎如此,卻執着于揚靈,不值得啊。”輕輕嘆了一聲,将什物規矩放入衣兜。
他一回到天庭便無所事事,只能去找別的靈仙敘舊打發時間。想來想去,便準備去神霄玉清宮逛逛。路過天鬥宮時,雲揚靈遙遙便望見一隊得整齊一律的靈仙。
天庭的一切皆是至美的,便是這小小列隊即能體現均衡、美感,莊重。雲揚靈忍不住駐足,端正規矩地觀賞。煙岚雲岫中隐約有一正顏厲色的神志,雲揚靈一瞥,剛剛粹溫的狀貌漸漸消散。現下他便似身處冰淵,周身泛陣陣冷氣,連眼神也變得寒凜。
是他?
雲揚靈信步穿過天鬥宮金碧輝煌石門,攔在路中,道:“喲,真是冤家路窄。” 是若不是他,沈大哥與靜淑不會為魔都赴死,淑離也不會變得孤苦伶仃。
這一隊列皆是西方的星君,這期是輪到他們梭巡,被雲揚靈這麽一擋,衆星君皆是一愣。
“雲揚靈。”
說話這仙便是雲揚靈切齒痛恨的仇人——天水星君。他還是正色厲聲的模樣,手持着方天戟,與其他幾位星君一樣着着戰仙铠甲,英姿煥發,雙眼睥視着雲揚靈。
雲揚靈勾唇,不留給別人一絲占便宜的機會,道:“是你哥哥我。”
天水星君面帶愠色,他立刻轉移了視線,不去看雲揚靈那張豔色絕世但此刻卻十分讨人嫌的臉。
“我們還要回去複命。”
雲揚靈抱臂,玩味地瞅着人家,假裝不懂別人字句裏的意思。
“請速速離開。”天水又補充一句,很明顯不屑與他針鋒相對。
其他星君知他們有過節,皆上前恭賀雲揚靈重獲新生,企圖緩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雲揚靈很不給面子,笑道:“我死我活,都不足道。”
他靠近天水,在人家周圍轉悠了兩圈。淡樸香味襲人,天水卻并不覺舒心。雲揚靈貼着天水的耳,輕聲道:“倒是天水星君,當年為了鏟除魔道,串通勾結妖族。雲晷峰之戰,好漂亮的一仗啊!”雲揚靈啧啧兩聲。
當日若不是他及時趕到,魔都恐怕早已不複存在。
世人皆談妖魔邪惡,但那日,卻不知枉死了多少連人血都沒見過的魔。
天水臉黑了又黑,隐忍着不語。
雲揚靈拍了拍天水的肩,擡頭看這天鬥宮,抱臂嗤笑道:“這一千年都過去了,怎麽,您還是個守大門的?”
“我還以為您少說也是個神君了呢,玉帝真是不明事理……”雲揚靈喋喋不休,處處朝別人痛楚踩。天水一退再退,此時忍無可忍,氣恨恨地怒視雲揚靈,用方天戟指着雲揚靈道:“你再得寸進尺,休怪我不客氣!”
雲揚靈面有怒色,道:“你再說一遍?”
天水十分有骨氣,一旋手,方天戟那長尖端便轉個了頭,愈發地兇惡。他迎頭道:“我說,你得寸進尺,我不會客氣!怎麽?”
雲揚靈點點頭,怒容頃刻崩塌,挑眉笑道:“好聽話啊。”
天水得知自己被耍了,臉憋得通紅,被噎得說不出話。良久咬牙切齒道:“卑鄙無恥!”
雲揚靈拱拱手,含笑道:“多謝誇獎。”
周圍的靈仙面帶愁容,皆上前勸解,擔心這一鬧驚動天鬥宮裏兩位神君。
幾位星君寬慰天水道:“你明知他認真起來嘴不饒人,與他糾纏作甚?”
正僵持着,瀾清的一白一黑瞬息出現在崇宏的天鬥宮門下,幾只仙鶴繞四周盤旋遨游,緩緩落地,高雅斯文地舒翅。
監兵神君看着自己部屬,搖搖頭,道:“執明神君,讓您見笑了。”
執明與他向前躬身,互相行禮後,他便引那群星君進了天鬥宮。
執明見雲揚靈皺眉負氣的模樣,心道:他平常恭而有禮,今日是怎麽了?
他凝着眉頭,執明便知他不願多提,也不勉強,只道:“走罷。”
他倆一同到了神霄玉清宮,雲揚靈沒那自己有氣便波及別人的習慣,他收了情緒,對執明輕輕一笑,示意執明別為他擔心。
赤帝與雲揚靈寒暄之時,執明已在勾陳上宮那得知實情。當年他在冥界修煉,是之後才知雲晷峰之戰,只以為是妖魔兩族大戰。不曾想到魔都重創,不僅是因為妖族,還因有仙界幹涉。
待他成仙後,前任執明神君與妖尊早已魂飛魄散,死無對證。因為他與沈璋離夫婦的關系,衆仙怕他與天庭生出嫌隙,也沒敢提及。所以執明一直被蒙在鼓裏。
執明轉頭凝視此時與赤帝等人言笑晏晏的雲揚靈,眼裏夾雜着傷怆和心疼,還有幾分不明的意蘊。
執明喚了聲“繹心。”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謝繹心攥住執明的衣袖,激動道:“真噠!”
執明摸着謝繹心的頭,道:“去罷。”
鮮紅的鳶蘿花生有五角,豔絕無雙,孤芳自賞。她攀附長廊,在星雲滿天的夜裏瘋狂。似是觊觎那天鬥宮各位仙君最重視的高高在上的明星,畢生心願便是與人家一争高下。可是從未有人告訴她們,你像極了太陽。
輕快的腳步打破此處幽靜,謝繹心繞過,走到一座宮臺前,仙使早早便看見了他,有條不紊地進宮閣禀報。
另一旁的仙使躬身站在一旁,規規矩矩道:“天卿星君請。”
那的宮臺出現一位身穿鵝黃雲紗的妙齡少女,含笑道:“心心來了?”
謝繹心終是不負他師父所托,沒像以往路才走到一半,帶的話就忘得一幹二淨了。他急沖沖朝那一抹鵝黃道:“小仙姐姐,師父讓我來拿點蜜,他要做點心。”
這天門星君的宮閣仙貧瘠,天河水不至,他便在西王母那求來一株避火簪。一次天律的徒弟游玩至此,他那時也還是原型,并未啓智,便天真地與這避火簪嬉戲,不曾想勾破了人家的膚皮,溢出許多玉芙蓉。三百年後這玉芙蓉化為女身靈仙,便成了此時的小仙。
監兵神君見她仙身來之不易,便命她為女仙官,專管宮裏一些花粉蜜釀之事。
小仙頭只戴了朵簡單的蛾黃簪花,螓首蛾眉。她生來便是仙女,自然有濃郁仙氣,舉手投足端莊文雅,又不失少女顏色,嘴唇向上翹起,巧笑倩兮,道:“好。”
她頓了一下,睫羽忽閃,捋了捋身前的柔順的烏絲,對謝繹心道:“以後神君若有空,可能教教我?” 想到執明神君那貴不可言且清冷涼薄的氣質,一種高不可攀及怵殆感觸油然而生,便道:“心心代姐姐求求神君可好?”
謝繹心被在花圃裏辛勤勞作的天門星君吸引,敷衍道:“姐姐學做點心作甚?”
小仙臉一紅,也不回答,笑道:“我給你拿蜜去。”
謝繹心奔到花圃旁,蹲下身叫道:“叔。”
“啊?”
謝繹心盯着從未像如此忙碌過的天門,抓抓呆毛問道:“為啥你要和咱們一起下凡啊?”
“怎麽這麽問?”
“因為你比我還懶怠,怎麽會想去嘿嘿嘿。”
天門睥睨了一眼謝繹心,遣左右退去,一臉神秘。小聲道:“我告訴你,你天律叔想為他的弟子求親了。”
謝繹心對天律的徒弟沒什麽印象,因這徒弟剛一化成人形,便被他師父甩在了杳無人煙的中父山練習法術,幾百年沒回過天庭,謝繹心沒甚機會見人家。
但謝繹心好歹是個星君,自然聽同僚們提起過。他試探性問了句:“傲霜哥?”
“對,就是他,你天律叔不就只有這一個徒弟?”他開始拿起細長的竹條,編起花籃子,忍不住唠起嗑。“你剛出生的時候,他還特意回來看過你呢。”
天庭的仙君皆言,這傲霜化出真身不久便在凡界偵緝鬼魃,試煉百鬼夜行。角立傑出,卓越非凡,頗有些他師兄雲揚靈當年的風采。
謝繹心對他這個不曾照面的哥哥還是十分敬佩的,衆仙君預言,孟章神君座下還缺一位星君,這傲霜個自天資穎慧,又是天律徒弟,隸屬東方,名正言順,是這職位的不二人選。
想天律恐怕也有此想法,謝繹心皺着臉道:“我聽說天律叔對傲霜哥一向期望頗高,不會這麽早讓他成親罷。”
天門沒反駁,笑了一笑,道:“你天律叔親自對我說的還有錯?我這次吃點苦,我們家小仙一輩子就完滿了。”他欣慰起來,手裏的動作也變快了不少。
“天門星君!”小仙捧着白瓷玉罐,站在不遠處羞赧地跺腳。
天門咋呼道:“哎呀我還能猜不出你的心思?”
小仙掀着裙子疾步下了階梯,把玉罐擲給謝繹心。謝繹心被她砸得踉跄後退了幾步,一臉懵怔地瞅小仙捧着自己像煮熟的臉。那天門在花圃裏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小仙瞪了他一眼,快步流星地回了宮閣內。
天門樂呵呵地探看他家小仙氣急敗壞的模樣,突然轉頭對謝繹心嚴聲道:“小子,你可千萬別對你那幾個叔說!那幾家的崽子對我們傲霜惦記得緊。”
謝繹心還未從剛才小仙嬌羞模樣回神,疑惑地看着天門,糊塗地點頭。
回去時,他的小腦瓜終于開發了一種叫做思考的功能,一邊走一邊忖量,這,這事靠譜嗎?
當雲揚靈見到精巧玲珑的邯淡糕點時,笑嘆道:“果然,人不如故。”
執明松下挽着的衣袖,攤手示意他們別客氣。
玉清宮的靈仙皆井然且歡快拿起品嘗,謝繹心在一旁咋呼人家別搶他的,沈淑離笑着為他夾了不同的幾塊細心的放在芭蕉葉上。赤帝及承天帝君自然不會跟靈仙争,只在一旁閑談。
執明拿了一盤遞到雲揚靈身前,嚴正道:“揚靈,你同我實話實說。”
雲揚靈自然知道他指的什麽事,也不打算瞞他了,調整出一副看起來不在乎的模樣,笑道:“天庭用夢蘭花被盜為緣由要讨誅我,而後又不知哪來的傳聞,說我會食靈仙神元,此後便衆叛親離。雲晷峰之戰後,我被逼得無路可走,由此才與天庭抗衡。”
瞥見遠處捧着點心小心翼翼抿咬地沈淑離,雲揚靈及時住嘴,看着那平靜坦然且矜貴的臉,戲谑道:“怎麽,不信?”
衆仙皆言是揚靈魔性不受控,自願投誠魔教背叛天庭。執明胸口不平常地起伏,把聲聲嘆息壓制在心頭,道:“我自始至終都是信你的。”
雲揚靈執茶杯的手一頓,很快地把茶水送在唇邊,輕抿了一口。這些年他背負了許多,從未想過能對誰傾訴,更不奢望能被誰懂,他揚起苦澀而欣慰的笑,道:“嗯。”
執明此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便接二連三地為雲揚靈遞糕點。雲揚靈也不拒絕,一邊吃一邊說一些诙諧的話,執明雖面無表情,但确有個不乏味的特性,一時間圍繞在他倆身邊的靈仙多了起來,那風趣的交涉引得大家前仰後合。
驀地前方出現一只仙鶴,幻成人形。雲揚靈皺眉看了一看那清肅的面貌,暗暗覺得熟悉,但并未多想。
他垂眸躬身,恭敬道:“神君,授課的時辰到了。”
執明點點頭,對赤帝他們道:“告辭。”
雲揚靈也不知是無賴還是無聊,閑逛了一陣,竟尾随謝繹心到了執明授課的地方,鑽到最後一排石桌上,大爺一般靠在竹椅子上,二皮臉地昂頭挺胸,不斷地抖腿。
四周聽課的女仙忍不住拿美目瞟他,個個都紅透了臉。
“明玕君。”
雲揚靈聽有人喚他,想也沒想地“啊?”了一聲。待看清來者何人時,恍然言笑,悠悠道:“黎玄太子。”
作者有話要說: 文筆不太好,情節也老拖沓,蠢夫真得努力學學怎麽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