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可以坐這嗎?”
“自然。”
黎玄忍不住嘴角上翹,鄭重其事地坐下。
仙鶴長鳴,帝書自動翩翻,墨汁如漆,萬籁俱寂。
驀地輕袅袅的薄霧中顯現一襲白衣,雲揚靈勾唇,痞氣地瞅着那聖潔之處。
黎玄本翻閱着帝書,恍然間心被突兀坌湧的一縷清香侵襲,悄然朝一方瞟了瞟,那海棠花旁的雲揚靈,靜綠雲袖上印有白色鳳竹,身姿挺拔。
碧玉簪束着他松松垮垮的發髻,幾絲墨發自然地垂在玉容額旁,烏絲分散,柔順地附過他背部,在石椅子底旋繞,一绺還糾纏着他撐頭的臂腕。
另一只手一點一點叩着石桌,手指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容顏絕世出塵,劍眉星目,眉間若隐若現着一顆銀痔,挺鼻薄唇,似笑非笑。
黎玄暗暗道:果真是妖魔,當真有攝人心魄地的姿容。
突然雲揚靈回首,對黎玄淡然一笑。
黎玄屏住呼吸,匆忙移開眼,不敢與他對視。恍惚地翻讀着帝書,心頭道:不過是皮相而已,有何可喟嘆的!黎玄卻自知臉已紅透。
亭臺軒榭下的幾案一側,執明靜靜落座,繡有緋紅的翰鳥及祥雲的袖衫随風搖曳,發絲被一支白玉祥雲簪束着,緋紅的流蘇垂在玉容兩旁,目光清冽,清雅絕塵。執明鎮定自若,瞥到那吊兒郎當的雲揚靈時,照樣波瀾不驚。
驀地他身後一陣五彩霞光,鸾鈴鳴響,一雙白鳳随一位女仙冉冉悠悠飄來,她袖間雲紗若隐若現,襯托出她玉臂的雪白。氣質矜重,儀态萬方。來者便是九重宮的天之驕女——黎淩公主。
她向執明躬身行禮,執明向她颔首,而後她便款款落座。
執明的課不限身份,也不限輩類,帝君神君們偶有興致,也會至此聽課。所以黎淩出現,靈仙們并不驚訝。他授課有一習慣,便是會抽驗靈仙學生們有無溫習或預習。忽而他道:“謝繹心。”
謝繹心正咂巴嘴回味唇舌間桂花糕的香甜,突然被執明點得措手不及,他慢慢起身,茫然地盯着執明。
“你來答,‘見素抱樸’。”
“啊?”
同桌的小女仙小聲提醒他道:“見、素、抱、樸。”
“什麽?”
謝繹心抓着自己的發髻,愣是未想起是何意思,一支白玉簪子被扯得松松垮垮。他開始焦灼起來,平地上一時尴尬。
雲揚靈挑眉,樂樂呵呵地瞅着自己師弟出醜。謝繹心的資質他是知道的,慶幸謝繹心的師父是執明,但覺自己嘲笑自己師弟十分不厚道,正要為謝繹心解圍。
驀然黎淩啓齒道:“‘素’為本色,不加修飾。‘樸’為未經雕刻的原木。‘見素抱樸’便是指聖人光華內斂,超凡脫俗。一切自天而成,此為修真大道。”她明眸一閃,反問道:“執明神君,我說的可對?”
執明垂着眸,點了點頭,“坐。”
黎淩傲然一笑,謝繹心出頭喪氣地坐下。
雲揚靈微微眯起,抱着臂換了姿勢,仰躺在椅子上。
執明不愧是帝師,授課雖時間長,但他旁征博引,卻不乏趣味,又因自身氣質,莫有靈仙敢打晃,也就謝繹心感到吃力。
雲揚靈一瞥到黎淩,見她看執明的眼神便如狼看見肉一般,完全不是對求知欲的如饑似渴。心道:原來如此!
雲揚靈怒視着人家,腹诽道:“鳏魚渴鳳”的女人!
他只注意黎淩,卻未發現他身旁的男子也用黎淩同樣的目光盯着自己。
仙鶴複鳴,授課已畢,衆靈仙對執明躬身,待他走後,便散開離去。沈淑離接過謝繹心懷裏的書,牽着他的手往神霄玉清宮走去。雲揚靈眼看執明被黎淩纏上,正想上前搭救野狼嘴邊鮮肉的執明,他的袖衫卻被人扯住,一時脫不出身。
黎玄手扯着他的袖子,頭卻埋着,眼神飄忽,道:“明玕君,上次是我不對,我太不講理。”
雲揚靈見人家誠心道歉,也不好為難,遂給了黎玄臺階下,道:“我聽勾陳上宮說過了,這水旗是我的殘知,你找我說理是應該的。”眼看着前方言笑晏晏,雲揚靈心裏很不是滋味,本想說些告辭的話,陡然手臂被一股大力鉗制。
“不,其實,我……”
雲揚靈疑惑的看着黎玄,又掃了掃自己被束縛的手臂。黎玄意識自己失禮,慢慢收回了手。
“黎玄。”遠處一女聲悠悠傳來,正是騷擾完執明的黎淩。
黎玄垂着眸,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揚頭對雲揚靈笑道:“我,走了。”
雲揚靈一時摸不着頭腦,只能點點頭,“哎,去罷。”
雲揚靈尾随着來,尾随着去。悄悄跟在執明身後,明知人家早已發現他,也不上前同步。
“今日興致好?”
清冽之聲傳來,雲揚靈擡頭看着執明。知道是指去聽他授課。
雲揚靈疾步跟上,道:“嗯。你講道法,比講儒籍有趣多了。”
執明表情略微松動。
“我的小師弟怎麽沒和你一起?”
“我讓他回去背書了。”
雲揚靈微微嘆息,良久道:“世舒,你知道繹心的資質,也是個因材施教的老師,為何待他這麽嚴苛?”
執明沉默片刻,“你聽說過天旨嗎?”
與天旨一起降生的靈仙,若是一生跟着承意天旨修行,注定無限尊貴。
帶有天旨出世的靈仙迄今只三位,監兵神君,心月狐,最後便是謝繹心。雲揚靈對謝繹心的身世有些吃驚。
執明繼續道:“師父不可能再回來了,繹心,便是要接替他的靈仙。”
怪不得執明對他如此嚴格。雲揚靈有些擔憂,天旨雖令人豔羨,但若是違逆天旨,卻會不得善終。雲揚靈道,“他知道嗎?若是不小心沖撞天旨……”心月狐便是因忤逆天旨,遭受懲罰,最終葬身九嬰的封印中。
執明道:“還未,赤帝不想他背負太多。”
瑩瑩石榴花下,一群星君圍坐在石桌前,慨嘆往事。
雲揚靈與執明徐徐走進玉清宮,便聽見他們談論天鬥宮之事。執明不喜聽這些,雲揚靈悄然停下,走到一旁坐下。
大概意思是前任執明神君勾結妖黨,沒跑出二裏地便被就地正法。孟章在凡界睡了一覺,也不知是不是腦子睡懵了,醒來逮人就砍,按規矩打進無極之地。
而陵光是最倒黴的一個——他遇到了雲揚靈。但也最有幸,他被混世魔王了結,屬于從容就義,地位自然比前兩位高,如今正受各諸神庇護在凡間輪回聚魄。
雲揚靈聽後,向上翻的白眼差點沒回過來。什麽叫遇上他最倒黴?是那二貨自己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要以命締結淨天地神咒,自己半條命懸着還要打,怎麽能全怪他!
且若不是有這神咒牽絆,雲揚靈最後也不會絕命。
天門道:“這天鬥宮中一直太平的,也就監兵神君了。”
雲揚靈有時認為他們并不是在當差,而是大場壩子擺龍門陣的中年大嬸兒老年婦人。
又是一陣唏噓,一位星君道:“待兩位神君歸位,一切便好了。”
雲揚靈聽不下去,便朝稍安靜的沈淑離謝繹心方向去。
沈淑離見雲揚靈一來,便去倒茶。謝繹心咬着筆頭,左看右看,就自家師兄比較閑,拿着帝書湊到雲揚靈跟前。
雲揚靈睜開眼,便看見一篇密密麻麻的字,眼冒金星,不耐煩道:“呀,拿走,我一看到字便頭疼!”
赤帝走到他身前道:“你拿給他看做什麽,他鬥大的字不識一個!”
謝繹心疑惑道:“怎會?師兄懂很多啊?”
“他那是因為他有記性好的本事,聽一遍便能記住,不然連你也不如。”
赤帝解釋道,“過來,爹給你講。”
“哦。”
謝繹心扯着沈淑離的袖子,他微微笑着,踱在謝繹心身後,與他一起聽。
赤帝把書抖平,邊看邊問道:“你兩位父親皆角立傑出,就你這麽厭學,不曉得像哪個。”
這話明顯是對雲揚靈說的,他從小聽這些,早已練就得百毒不侵,只在一旁恹恹地坐着。
天上資歷甚高的靈仙皆對雲揚靈希冀頗高,自他堕魔後,便一直耿耿在心,太陽星君瞟了他雲揚靈一眼,道:“還能像誰,他師父孟章呗。”
雲揚靈臉皮至厚,心性氣量也不錯,這些根本不足以生氣。但他此時确實生着火。
那個黎淩,不就是聽個課嘛,排場搞那麽大!
一大把年紀了,還跟孩子搶風頭!
從小便盛氣淩人,如今更是變本加厲!
雲揚靈終于憋不住,萬年難遇的在背後說人壞話,輕聲道:“黎淩可一點未變,還是那麽不可一世。”
赤帝知道從他嘴裏說不出好話,看着書,眼皮也不擡,道:“她是公主,難免的。”
雲揚靈,“人家黎玄還是太子呢,就很好。”
勾陳上宮驚異他今天總是說譏诮話,問道:“揚靈,你今日怎麽了?是想說什麽嗎?”
執明放下茶杯,眼神有幾分關切。
赤帝卻是不慌不忙,“執明神君,你別太上心,他倆從小便不對盤。”
承天帝君道:“消停些,當年公主可幫了淑離不少。他喉嗉重傷,是公主與執明神君去亶爰山低聲下氣地求藥,又說要修複傷口,二話不說便扯下了自己的龍鱗。”
雲揚靈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放下撐着頭的手,“你們怎麽不早說?”
卻無一個仙答話。
紅豔欲滴芍藥花叢邊,也傳來悠悠談話聲。勾陳上宮道:“雲晷峰之戰,究竟是天庭錯了。”
一時間,周圍的靈仙皆朝他看去,面色不一。
太陽星君神色自若,放下茶盞,道:“天水星君自作主張,怪不得天庭。”
天律搖了搖折扇,淺淺笑道:“事情已過,評論孰是孰非毫無意義。”美目眨閃,說不出的風流不羁。
承天帝君道:“不過當日天庭未阻止天水星君,難免有默認他與妖界合作攻打魔界之意,揚靈恨天庭,無可厚非。” 承天帝君溫潤如水,即使逆耳之言,聽他娓娓道來,也令靈仙們無怒意而生。
此時一直在角落未言語的開口執明道:“揚靈,身有仙魔兩界的血,其實他才是最難做的那個。”他目裏一閃而過的憐傷,悄然落進天律眼中。
在座靈仙聽他而言後,皆是微微嘆息。
天律微微勾唇,搖了搖折扇,似笑非笑道:“即便揚靈背負許多罪責,這麽些年,也該還完了。且執明神君一往情深為他做了那麽多,怎麽也能替他把怨結消了。”
執明把茶盞送到唇邊,聽到此話時的手頓了一下,接着繼續飲茶。眼卻不知是不是被氤氲茶霧迷住了眼,變得幽深朦胧。
勾陳上宮聽不慣這樣暧昧的玩笑,但看在大家同為靈仙的面子,這天律星君又喜愛唇齒之戲,認真反而不好,所以沒說什麽。
而芍藥叢那邊,雲揚靈喜眉笑目,“我我這人,沒心沒肺慣了,想不到那麽多,你又不說。”
黎淩道:“我和你,性格使然,說這些別扭。”
雲揚靈點點頭,醞釀很久,輕聲道了句:“阿姊。”
黎淩愣了半刻,忽而微微笑了,嚴肅的面容上多了幾分溫婉,她淺笑看着雲揚靈,“你不是說,你的姐姐只有靜淑嗎?”
雲揚靈臉皮厚,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随時能舔回來,他親昵地摟過黎淩的肩,笑道:“都是我的好姐姐。”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黎淩閑聊,起先還十分融洽,之後也不知是口無遮攔還是故意為之,面不改色道:“今日執明神君授課,你看他那眼神欻得跟個閃電一樣,姐姐好歹是九重宮的公主,太奔放不妥。”
恍然之間電閃雷鳴,赤帝等休憩之地随之一震。
執明的茶杯搖搖晃晃,險些脫手,好在衆仙的關注點不在他,他輕輕嗽了一聲,把茶杯緩緩放置石桌上。
謝繹心正凝神看書,被這驚雷吓了一跳,轉頭看向沈淑離問道:“怎麽了?”
沈淑離拍着謝繹心的肩安慰他。
驀地在芍藥花叢裏跳出一個頂着雞窩頭的人,他周身的衣衫破爛得慘不忍睹,說是布巾也不為過。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冒黑煙的窟窿,一只袖子不翼而飛,缺口參差不齊。膚色像極了那昆侖人,黢黑得跟煤炭堆裏爬出來一般。
雲揚靈吐出一口灰煙,嗆了幾下,在目瞪口呆的沈淑離與謝繹心面前若無其事走過,執起剛剛執明喝過的茶杯,咕嚕喝着茶水潤嗓子。
赤帝捋捋書頁,“好不到一刻鐘。”
作者有話要說: (鳏魚渴鳳:比喻獨身的男子急于求得配偶。)這裏揚靈用錯了,因為他是個文盲呀哈哈哈
這一章本來打好了,但是蠢夫沒保存好,後面重新碼出來的就沒有之前的感情了,大大們将就看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