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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執明帶雲揚靈到了一旁的小榭裏,正要替他收拾一番。他拉住執明的手,盯着人家眼睛道:“世舒。”執明擡頭與他對視。

雲揚靈問道:“黎淩,是喜歡你罷。” 幸而是執明,若是其他靈仙,看見他黑得只剩下兩個在轉的眼珠,恐怕早已憋不住笑了。

執明捏訣,雲揚靈一時只覺清爽,周身已然幹淨,簡素衣袍着身。執明收回手,并未回答。

雲揚靈執明一行終是再到渝州,雖說太陰星君算出一兮徒弟在此,可是渝州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并不知能找上多久,執明準備置辦個院子,各自認為比住客棧自在,便都應允了。

買賣交易的事,怎可少了涎皮賴臉的雲揚靈與溜嘴皮的天門。執明去尋一兮之徒的氣息,便讓他們去談價。敲定價錢後,沈淑離一揮袖,房間變得無一塵染,家用器物一應俱全。

本來是開心的事,謝繹心卻一反常态的苦着臉,驀地掙脫了沈淑離的手,獨自跑出了小院。

沈淑離着急地去追,雲揚靈攔下他,拍了拍他的肩,“我去。”

門前有棵榕樹許是有些見識的的妖精,雲揚靈飄飄拽拽地從他身邊走過,他恍然出聲,“雲柰?”

“錯啦。”

“嗯,皆奪人風采。”

“我是他兒子。”

“想不到他如此鹓動鸾飛,卻自甘堕落。”那棵榕樹安如磐石,沒有表情,字句裏卻有惋惜的意蘊。

雲揚靈雙手環抱在胸前,無奈一笑。

“你又在演什麽?”雲揚靈把埋在胳膊裏的謝繹心掰出來,看着他眼眶通紅,小臉氣鼓鼓的。

“那邊的榕樹爺爺說我資歷甚淺,不配做天卿星君。”話畢,一滴淚奪眶而出,看起來委屈極了。

雲揚靈心道:許是來的時候被那榕樹盯上說教了幾句。那樹少說也有一千年了,難免與人界老漢一般,越老秉性越怪。

雲揚靈攜他到榕樹蔭下,“過來,怪熱的。”微笑着寬慰他道:“玩笑話若過于當真,就沒人與你開玩笑了。”

謝繹心心火未歇,也不怕得罪雲揚靈,悶聲道:“師兄也随便開玩笑的嗎?”

雲揚靈也不惱,道:“我不與兩種人玩笑,一是不會開玩笑的,另一是玩笑開得太過的。”

不會開玩笑者無趣,玩笑太過者會把玩笑話說得變質,二者共通點便皆是會将玩笑話當真。

謝繹心聽雲揚靈說得有理,心裏也相通了,用力一抹淚珠,還舉一反三道:“怪不得師兄不與師父開玩笑,他不是會玩笑的人。”

“不,你師父對我開了天大的玩笑,我玩不起啊。”仰頭望着碧藍天,一臉惆悵。

榕樹幻出個蓬頭歷齒的老者,杵着根樹枝盤成的拐杖,老态龍鐘模樣。他上前作揖,盤頭上的枝葉便顫巍巍的抖了抖,“今日見幾位仙君阆苑與老朽只一步之遙,心裏歡欣便口無遮攔了,老朽……哎,還請天卿星君寬宥則個。”

謝繹心連忙擺擺手,臉蛋紅撲撲的,“無事,是我不好,我胸襟太小。”

雲揚靈怎會不知他的氣量,三千道藏指引不了他仙術精益,還維持不了他心地純良嗎?他這肯定是被戳到心裏的痛處了。

雲揚靈笑道:“今後大家便是鄰人了,不用客氣。”

老榕樹點點頭,向雲揚靈與謝繹心作了個揖,再歸回了榕樹裏。

雲揚靈拍了拍謝繹心的後腦勺,不由得慨嘆,想不到繹心小小年紀,已經背負了這許多壓力。他落拓的眼神裏不自禁生出幾分溫柔憐惜。

幾家毗鄰宅院隐約泛光,執明負劍歸來時,雲揚靈正端坐在飯桌旁笑盈盈地等他,雖說他有辟谷之術,但看見此情此景,心裏恍然而出幾絲慰藉之感。

沈淑離與謝繹心正興奮地擺布碗箸,這是謝繹心第一次吃飯,恪遵“食不言”之條綱,就連天門也被他隆重虔誠的模樣弄得噤聲,只用手指導他。沈淑離一千年後再與雲揚靈同桌用飯,心情莫名複雜。這凡人最平常不過的晚膳,卻被他們搞得分外神聖。

雲揚靈才不論這些,轉頭對執明問道:“如何?”

執明落座,“氣息太薄,忽現忽滅,不太明确。”

雲揚靈點點頭。為他夾起一塊帶辣椒的苔芥,“我記得你也是南方人,應該不怕辛。” 修道之分為“正一”、“全真”,而雲揚靈和執明這些老仙人,修的自然是原始道教,他們只忌諱“四不吃”,除此之外的葷腥尚可沾。但天庭不吃肉食,這類抛開,對“全真”而言的葷,也就韭、蒜、胡菜一類,卻無甚顧忌。

執明虛攏着碗口,“我不用。”他禁欲已久,此時口舌間陡然生出六味,難免會貪饞上瘾。

雲揚靈收回手,抱臂笑道:“你既不是西方佛陀,又不是道觀裏的修士,還怕破禁不成。”

執明開玩笑道:“我便是怕破禁。”

聽到此話,雲揚靈心裏泛酸,眼神變得寒冽,不自禁難受地抿唇,扒拉了兩口飯便再未動筷。他依舊是看不慣執明這樣克己奉公的樣子,明明已是神仙了,卻仍要做出一副束縛自己的禁欲好模樣。在天庭是,在凡界卻仍要如此。

“明日我不買這菜了。”意思是今日不吃,明日得跟我吃。

饒是執明再曠達,此時面色也難看。謝繹心和沈淑離慢慢放下筷子。對面的倆個仙人板板,一個昂首挺胸面若寒霜,一個眼神斜睨面帶愠色。沈淑離很久不見他叔叔生氣,謝繹心是還沒看過雲揚靈如此強勢的樣子,皆被吓得噤聲。

天門歲數不小,又經歷過仙魔大戰,自然知道雲揚靈骨子裏帶有些霸道蠻橫,斥責雲揚靈道:“哎,執明神君自律甚嚴,你難為他做甚?”

場面莫名尴尬,突然執明诩笑,道:“行罷。”話畢便執起竹箸,輕輕咬了雲揚靈為他夾的菜。

這時不僅天門和兩個小輩,連雲揚靈也甚感詫異。

飯後,雲揚靈進了書房,“對不起,我不該勉強你。”明明可以好好說,卻是要用那種方式。

“我知道你的性子。”執明像明白他要說什麽一般,解釋道:“不食五谷,是因要修煉一種秘術。不是我故意要端着。”接着瞄了一眼目光深邃的雲揚靈,坦笑道:“不過以後不用了。”

以往雲揚靈未醒,執明必須用這秘術為他傳送純淨之氣,所以習慣辟谷。如今他就站在自己眼前,确實可以不再用這秘術,自己也不用再禁食。

雲揚靈正想對執明交談謝繹心的近況,仙鶴送來文書,執明接下,虛虛攏了它的毛發,去了一身辟塵,變得更加光華奪目。它瞥了一眼雲揚靈,展翅飛出了窗外。

雲揚靈莫名感到辛酸。執明夜晚處理天鬥宮事務,白日還要尋人,即使神仙不會乏竭,但這樣勞苦下去難免耗費精元。他含笑道:“明日我去罷,雖說我法力盡失,但還不至于無用到找不到個凡人。”

執明的注意力全在文書劄記上,輕聲道:“跑不了你的。破除無極之地的封印,可全憑你一人。”

這話讓雲揚靈仿若回到他們年少時,那時的執明雖說也如現在一般冷若冰霜,但言語卻是十分有趣味的。執明展了展文書的一卷,擡眸便看見雲揚靈對自己粲然一笑,接着步調輕快地出了房門。執明納悶地思酌一會兒,又開始埋頭批閱文書。

晚間他便讓謝繹心到書房,執明問道:“你有惜分陰嗎?”

他剛剛和沈淑離在竹林裏捉螢火蟲,以為執明是怪罪他的,心裏有些發怵,脫口而出道:“有、有的。”等說完才發現自己這是在說謊,惴惴不安地皺巴着臉。

執明颔首道:“出去玩兒罷。”

謝繹心一聽這于心裏答案不一的判詞,死死攥住執明的袖子。

執明何時對他說過“玩”這個字,還以為執明此時是對他失望透頂,急道:“師父,繹心不笨,繹心會背書,您不要嫌棄繹心。”

執明從謝繹心手裏掀回袖子,道:“師父沒有嫌棄你,你出去和淑離玩一會兒罷。”

誰知謝繹心竟嗚嗚咽咽又哭了起來。

執明見他委屈的模樣,心口隐隐作疼,“你這孩子……”饒是他再心疼,也沒勇氣把哭得快斷氣的謝繹心攏在懷裏安慰。只攤開一張素帕,輕輕遞給謝繹心,自己踱出了門,把哭得撕心裂肺的謝繹心交給了眉頭深鎖的沈淑離。

他撚撚袖上藏藍色的流蘇,恍若一人還攥着他的袖子抽抽噎噎說“老師,對不起。”

盛夏酷暑,萬木蔥茏。院落秀木亭亭玉立,清清涼涼,井水泛起波光粼粼。一池粉蓮花葉扶疏,清麗淡雅。

執明執窗棂開窗,嘆息道:“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師父。”

雲揚靈從竹席翻身而下,踱到執明跟前坐下,笑道:“呵,怎會?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好的師父。”

雲揚靈倚在木桌上,撐着頭,好似是在抱怨,“難道你要像我師父一般?他向來對我不管不顧。”

執明沉寂片刻,道:“師兄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可見他的确是一個好師父。”

雲揚靈聽後滞了許久,“難得你誇贊我一次。”他微微笑了,接着道:“世舒啊,你的學識比我們誰都好,所謂揠苗助長,你該是明白的。他起點太高,歷練又少,難免遭人非議诋欺。”之後又補了一句:“你也別逼他太緊。”

夜也平靜,執明淳淡悠然地點了點頭。

街面門庭如市,本是豔陽似火的天,這一喧嚣更是铄石流金。街角拐彎的高軒裏,男子成群結隊的進進出出,有兩位年輕男子在街頭上杵着,引得對面樓裏的男子對他們目不轉睛。

這倆人便是執明與天門。執明自不必說,舉手投足風姿卓雅。天門好歹是神仙,不說話時,的确是仙風道氣的模樣。

天門擡頭,十分不幸的與一個幼男的媚眼碰撞到,整個眩暈起來。他忍住不适,問道:“憶無端為何會去那種地方?”

執明的睫羽一閃,面容淡寂,“是鬼魃。”

這憶無端便是一兮的徒弟,此時執明與天門正尋到他的氣息,而憶無端身處之地,卻是一道風月場所。

“這可如何是好?”這鬼魃是認準尋憶無端的會是修道人或仙者,來不得這污穢之地。且此地毗鄰鬧市,百姓衆多,硬闖不得。現在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執明面容冷冽,背負的兩靈劍雙雙感應,缯帛上的流蘇漸漸抖動。

院落門“吱呀”一聲,随後傳來一陣輕快和平的的腳步聲。沈淑離攏了攏謝繹心的頭頂,目光溫柔,微微笑道:“要聽話。”

謝繹心狠狠點頭。剛剛一跨過門,沈淑離的笑臉便凝固了,“呃……”

謝繹心看着沈淑離,疑惑道:“怎麽了淑離?”

沈淑離指了指前方,謝繹心瞪着圓圓的雙眼。

雲揚靈從他們身後出現,看着呆若木雞的倆人,順着沈淑離手指的方向探去,便與一個藍衣人打了個照面,那人虛弱道:“救……救我……”

雲揚靈急速奔上前,“愣着做什麽?快過來幫忙。”

雲揚靈本是要帶他們去尋執明與天門,未料到剛出門便碰見此事。

那呼救的人肚大如球,面頰四肢卻十分清瘦。此時正側卧在一棵芙蓉樹下,面色煞白,周身冒着虛汗。

“男孩子生寶寶?”

雲揚靈把那男子抱到床榻上,挑眉問道:“怎麽?沒見過。”

謝繹心反應過來自家師兄便是從男子肚中出來的,自知說錯了話。但他确實沒見過,虛心道:“聽天門叔提起過。”

雲揚靈輕輕笑了一聲,全然不顧床榻上男子痛不欲生的陣陣悶哼。他盤算着什麽,面容雖鎮定,但心裏卻對兩個小輩不太放心,囑咐道:“你們在此照看他,我去去就來。”

謝繹心哪裏看過這樣的場面,急叫道雲揚靈,“師兄、師兄!”

沈淑離到底比謝繹心閱歷深,疾步走去廚房燒水。房間只剩他一個手足無措。那男子疼得流出眼淚,咬着自己的唇不出聲,謝繹心一時間不知怎麽安慰,只能為那男子擦額間的汗。

實在不忍看那男子隐忍的模樣,謝繹心皺眉道:“大哥哥,別忍着了。”

話畢,男人下裳染了一大片殷紅,浸進被褥。謝繹心被吓得噤聲,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緊緊攥住男人的汗津津的手,“沒事的大哥哥,師兄會回來救你的!淑離也是!”這話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安慰那男子。

缙楠被這個小兄弟逗樂了,但腹痛一陣接一陣,他的确是笑不出來。不過他是男子,忍耐力自然比女子好,并沒有大聲疾呼,可嘴角卻被咬得滲出血絲。

感激地回握了謝繹心的手,示意他不要擔心。

約莫一刻鐘後,雲揚靈手裏端着一碗水走了進來,他坐上床緣,扶起床上的缙楠,問道:“望月了嗎?”

冷汗布滿蒼白的面頰,額間與兩鬓的發已被濡濕,缙楠渾身顫栗,輕輕彈出一個音,“嗯。”

“喝下此水。”

缙楠眼睛一亮,他好似是明白這道理,迫不及待地飲了幾口 。

沈淑離提了不少桶冒着熱氣的熱水進屋,謝繹心為他擦了額間的薄汗,不安地守在床帏旁。

床榻上玄光一現,謝繹心不可置信得張大了嘴,恍然間缙楠面容變得柔和,竟漸漸呈現女體。

沈淑離召來門外的産婆,一切就緒,雲揚靈退出了房門,謝繹心還未回過神,沈淑離抿唇微笑,拉着他的手就走。

雲揚靈在屋外伫立,對失神如入定的謝繹心打了個響指。謝繹心搖晃腦袋,剛一定睛便看見墨絲飄墜的雲揚靈,修長的手還端着半碗水。

雲揚靈對謝繹心道:“此水名為陰陽水,可用涼水和開水,或井水和河水,再摻供奉兔兒神的香灰。便可使除人外的男形變為女體。”

謝繹心正是長見識的年紀,所以稍有他不懂的,大家都會對他細細講述。

謝繹心忖度着為何他家師兄不用法力便能讓那男子變成女子,他凝視自己師兄不茍言笑的模樣,竟被這道貌岸然的式子降伏,認為雲揚靈高深莫測得出奇。他小心翼翼接過碗問道:“為何人不行?”

沈淑離解釋道:“人未有法力,是化不出形體的。”

謝繹心點點頭,凡間男子不出意外,是不可能懷孕的,他早猜出那男子不是凡人。他道:“既然如此,不如讓那大哥哥自己化為女身?”

雲揚靈耷拉着眼皮,道:“凡醫其疾,必尋治本之法。形變實未變,有何用?”

謝繹心問道:“為何他為陽身,卻可孕子?這不是有違陰陽?”

沈淑離面容并無異色,負在身後的手卻隐隐攥住自己了的衣袖。

雲揚靈耐心解說道:“有些妖、魔、仙本體生有兩性。如我爹,他真身為茉莉,便有孕子之能,修煉成陽身,卻無生子之道。何況,下為陰、上為陽,哪裏有違陰陽啊?”

沈淑離起先還虔敬地在聽教,之後越聽越不是個意思,擡眸看到自己叔叔似笑非笑的神色和戲谑的眼神,便知他又不正經了。耳朵不自禁的變得緋紅,随後瞪了雲揚靈一眼。

謝繹心前段還明白清晰,後來便又迷糊起來,“何為下……”

沈淑離急道:“略。”

謝繹心“哦”了一聲,歪頭問道:“那望月是何意?”

沈淑離怕他叔叔語出月脅,語不驚人死不休,道:“望月産子。”喉結上下移動,又補充道:“只能是滿月。”

謝繹心恍然大悟,捧着碗一直不敢動,雲揚靈倚在門框上,看着那水意味深長地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二皮臉又開車了(捂臉捂臉)

這一章的論吃飯論産子論陰陽全是蠢夫瞎掰的,大家看看就好,看看就好,不要當真。

因為雲柰是茉莉,□□花,所以可以生出雲揚靈

O(∩_∩)O還是瞎掰的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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