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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執明關上天門屋子的,“現在可說出來了罷,你在隐瞞什麽?”

天門知隐瞞不過,垂頭道:“我去了趟那勾欄。”

“他們還在那?”

“嗯,是一種陣法,神君您找不到的。”

他自然是知事情不簡單,也懷疑此事與天門有關聯,卻好整以暇,掠過桌面,新的一壺清茶飄着香。

天門道:“我懷疑,那鬼魃是傲霜。”繼而又解釋說:“他的功法是天律手把手教的,我很清楚。那陣法是孟章神君所創,我們七……六個都會。”

執明微低着頭,聽到此話,茶盞停在唇邊,向他一乜斜,“那你之前為何不說。”

天門雙膝着地,哪還有平日那嬉皮笑臉的模樣,他頹靡道:“我怕拆穿了他,小仙會難過。昨日去那,是想勸他浪子回頭。”

執明周身寒涼,天門道:“他若是被拘禁,還請神君從輕發落。畢竟沒有他,也沒有現在的小仙。”

紛華靡麗的樓館暗夜裏卻熱鬧非凡,一江中畫舫,蜂蝶随香,那樓中一個個放浪形骸的子弟懷裏軟若無骨的人,卻不是碧鬟紅袖。調笑噪雜堪比坊間。

突然一股香味缭繞至人鼻間,竟把那浮躁洗滌,不知誰端在手裏的酒杯傾觞而出,連同掉落的杯子發出不大不小的不耐人受聽的聲響。

有些疑惑的客人擡眸,倏爾便一動也不動,待回過味來,那神情變得異色,目光如炬。

門外一人攏着衣袖閉目而至,他好似是微醺了的谪仙,闖進與這格格不入的凡世。

既令人想擁有,卻又怕把他腌臜。

一雙眼不負衆望地睜開,衆人呼吸一滞。衣袂飄然,随至一處,便可是一幅絕世出塵的畫卷。那些人喉嚨燥熱,紛紛跟在他身後,卻不敢靠太近,皆怕是黃粱美夢而已。

還是小館老板反應夠快,在一切垂涎欲滴中,他表現還算平庸。

雲揚靈從袖間掏出黃金,微啓紅唇,“勞煩……”

“公子請來。”

他話還未完,便被領進了一個清雅小屋中。

“他是這兒最好的清倌,招待不好,請公子莫要怪罪。若是找咱這頭牌伺候,怕您嫌污穢。公子這樣的人,是得配這樣的。”那老板是生意人,平日裏八面玲珑,巧舌如簧。可碰見雲揚靈,卻似是不會說話一般。

他抹了一把額間的汗,笑着招呼雲揚靈進屋。許是馨香襲人,屋裏那人擡眸尋香。雲揚靈與那人對視,見那人眉眼間帶有幾絲豔麗,只是年歲不大,還未長開。他坐在床榻上,本是一臉平靜,待看清雲揚靈後,竟晃了神。老板招那回神的小倌過來,接着俯身對那他說了什麽,那小倌的臉逐漸染紅。

雲揚靈抱着雙臂,玩味又自矜地看着人家,目裏飽含柔情。那小倌的臉頃刻變得緋紅,羞澀得垂下了頭。

“公子可還滿意?”

雲揚靈笑道:“很好。”

那些小倌皆在透着窗向裏觀看。

“看看看!我要養這麽一個人,一年就接一次客都比你們能!”

那人很自然地坐在雲揚靈腿上,為他斟酒。

雲揚靈不甚在意,擡手便飲酌,“你們此地,可有名為傲霜之人?”

那小倌道:“這麽個孤标獨步的名字,我們從來不用。”

雲揚靈唇角一彎,小聲在他耳畔調笑道:“你不知,那些個客人,就喜歡自命清高的。”又對人家說了些輕慢戲弄之言,雲揚靈問道:“你叫什麽名兒?”

那小倌笑道:“小的南卉。”

“哦。”雲揚靈帶笑,負手在屋裏轉了兩圈,手在袖間捏訣,尋着氣息。南卉垂着眸,端正規矩地坐在雕花木凳上。

那傲霜真的不在這樓館中。果然是陣法?可惜如今我功力不夠,不然可試一試。

雲揚靈一面想去找執明一面向門走去。

“公子去哪兒?”那南卉一臉憂愁跟上。

雲揚靈挽了挽袖子,笑道:“哦,回家。”南卉疾步上前攥住了他袖子。

雲揚靈道:“我已成親了。”

南卉面色并無失望的色彩,“來此地的不都是露水情緣麽。”

雲揚靈無心逗留,敷衍道:“其實、我……”他附耳在那南卉耳邊說了兩個字。

那南卉聞後忍住笑顏,雲揚靈與他挨得近,才見他生得一雙媚眼兒,此時其中還帶有幾絲風情,他湊近雲揚靈,輕輕說道:“公子別受累,讓我來便可。”

雲揚靈一把推開了他,把住鑲成金色的門扣,抛下一句“我有花柳之症。”便提步要走。

南卉有一瞬時的驚愕,接着他猛得撲上去,圈住雲揚靈的腰便開始輾轉,把他禁锢在狹小的牆角:“只要能與公子一夜春宵,就算讓我死,我也情願!”

雲揚靈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齒道:“你,你好生癡情。”手漸漸揚起,正準備砍下一記手刀,卻發覺很不對勁。他一時暈眩,癱軟在地。南卉并無過多驚異,費力地把雲揚靈搬回床榻上。

雲揚靈這個老仙人,此時怎會不知自己是被下了什麽藥,他強撐着雙臂支起半個身子,長發曳地,眼神逐漸迷離。

淺紅薄衣緩緩落地,南卉去了外袍,一步一步向他走來,雲揚靈捂着胸口暗道:今天恐怕晚節不保。

片時兩道劍氣悄然而至,落花散了一地,兩靈雙劍負在一人身後。

雲揚靈對上那冰冷的雙眼,心瞬息便回到了肚子裏,不慌不忙中竟還感到幾分趣味。他用僅存的一絲力氣推搡南卉,“不好!我夫君來了!”

南卉被吓得不輕,即使此人亦是絕塵之姿,他也不敢過多欣賞,連忙從雲揚靈身上離開。

執明攥起南卉的手,“給他喝的什麽?”一如往常的冷若冰霜。

雲揚靈心道:原來他一早便在看這出。

“老倌告訴我這公子不似是來調風月的,所以,給了我陰陽合歡散。”

執明帶有幾絲急切地朝床榻走上兩步,倏爾轉身一揮袖,那南卉便倒在地上。

他執起雲揚靈的手把脈,确定他是否只服了此藥。雲揚靈此時與凡人體制無異,藥效一出,他卧在床上,翻來覆去,焦灼不安。發絲掩住他的下半張臉,雙眼邊微微泛紅。

執明見此狀,喉結不禁上下移動,“我去找解藥。”抱起雲揚靈便打算離開。

“不。”雲揚靈跌在床榻上,忍不住悶哼,“等不了了,你來吧。”

執明聞後身子一滞,後背挺得直直的。雲揚靈笑道:“放心,我不對你做大逆不道的事。”一面說,一面在人家腰間揩油。他扯過執明的領口,對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執明面露難色,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猶豫不決。

“你我皆是男子,有何顧慮的?”雲揚靈舔舐自己幹裂的嘴唇,伏在床榻上去牽扯執明的白色衣袖,“你莫說你從未做過,不可能的。”聽他軟言,好似是在乞求。

執明嘆了口氣,他生前是不過而立的男子,又未有妻室,若未有纾解之事自然不可能。雖說此時面色不改,內心卻在翻騰起伏。他心裏苦笑道:是冤家罷,常惹我惱,可偏偏又舍不得他……

執明轉過身來,雙眸深邃但缺了往日的冷冽,還帶了一抹不可捉摸的色彩,“今日不義之舉,是執明的過,與你無半分幹系。”

風恬月朗,露紅煙綠,雲揚靈低鳴一聲,“世舒……”

天光雲影,青色明瑩,銀衣鬼魃衣上已然浸出血,缭繞煙霧漸漸散去,一個着道袍的人靜靜躺在枯草上,沈淑離與謝繹心對視一眼。

“你一個人跑來這裏做什麽?”

六月的天,雲揚靈的衣裳已被沾濡,他氣喘籲籲,“我與青帝交談過,他對我說過那陣法。我猜想那鬼魃應該是師父下面的人。繹心曾講,天律的徒弟傲霜在凡間試煉百鬼,你們遇到的又是鬼魃,我不信如此湊巧。”他拿出一張錦帕,細細為執明擦拭,随後十分不要臉道:“委屈你了。”

執明:“……”

執明為他倒了溫水,随後捏訣,雲揚靈一身清爽,低頭一看,衣裳已經換去。

“的确是傲霜。可他為何這樣做?”

雲揚靈接過水,抿唇一笑,“這就要問問天律星君了。”

“你還不知罷,師父及天律糾葛頗深。”雲揚靈擡眸瞟了一眼面帶疑惑的執明,道:“可曾聽說帶天旨降生的東方心月狐?”

執明點頭。

雲揚靈微微嘆了聲氣,斂了常日的不正經,低聲道:“他天生霞明玉映,師父與天律對他十分上心,因為他,還大打出手過。”他聲音低沉,有些慵懶,卻可聽出難過與無奈,“師父為他忤逆紫微帝君,天律因他性情大變。”

“鬧得如此兇?”

雲揚靈扯了個苦笑,繼續道:“封印九嬰時,心月狐不幸殒命,那日後,天庭的神仙皆把他們之事作為秘辛,再未提起。”

是說天律與孟章因心月狐結仇?

執明道:“照你而言,天律星君完全可以以師兄觸犯天規為由,不讓他活。”

雲揚靈挑眉笑道:“許是要折磨他呢?有些生,可比死可怕多了。”

執明微微蹙眉,“不會,天律不會如此卑鄙。”

雲揚靈攤手,“是啊,但除此之外,的确想不出天律與師父有何仇怨。”

樓下一陣躁動,倏爾傳來惶急的腳步聲。

“公子,您快出來看看,那下面客人快把我這樓給掀翻了。”

執明:“……”果真是個禍害。

“師父師兄。”

執明道:“如何?”

謝繹心道:“人已救回,可這無端似是被施了法術,誰也碰不得,連青帝也無計可施。”

雲揚靈已先他們一步進屋,此時正為憶無端把脈,并未聽清他們在門外的對話。

沈淑離端藥碗緩緩進門,一看雲揚靈與憶無端接觸,迅疾将雲揚靈把在憶無端腕上的手扯下。

執明與謝繹心也進了屋,謝繹心詫異道:“師兄為何能碰他?”

雲揚靈有點發懵,“啊?”

雲揚靈淅淅索索握住憶無端的手,不僅可順利碰他,雲揚靈還感覺一股清氣源源不絕地融進肺腑。

連謝繹心沈淑離也在原地發懵了。

這觸感好熟悉,雲揚靈閉目調息,倏爾轉頭對他們道:“這好似是戊法旗。”

戊法旗乃天下奇物,孟章輾轉紅塵幾世,戊法旗都從未認除他之主,并且碰他之人便如手生荊棘,疼痛難忍,謝繹心也對此事略有所聞。他道:“莫非,水旗将戊法旗放在了無端體內或無端便是戊法旗的化身?”

執明蹙眉,撚着自己的腰帶上的藏藍色流蘇,他問道:“師兄的戊法旗,除了他與你,還有誰能觸碰?”

“還有一位靈仙。”青帝眼微觑燭火,妖豔如海棠,他道,“心月狐。”

世間寥寥才可觸碰戊法旗,難怪憶無端深陷狼窩虎xue,卻還能毫發無損。

天庭命戰仙緝拿傲霜,兩日後,天律親自拘了傲霜。他還是帶着白面具,雖看到不面容,卻能清楚他此時狼狽不堪,天律當堂踹了傲霜一腳,“畜生!”

在場所有靈仙從未見過他如此忿怒的模樣,皆不敢插嘴。

憶無端眼神流露不忍與着急,與面具下的雙眼不偏不倚地撞在一起。

天律嚴聲呵斥道:“說,你真是為了戊法旗?”

傲霜跪在翠竹濕地上,雙手伏地,突然他擡起頭,對天律目不轉睛,倏爾輕笑一聲。

憶無端從長廊中走出,舉止文雅有禮,雖能在面色中看出氣急,但也不乏穩重,“是因為我,因為我辜負了他,不是因為什麽戊法旗。”

衆靈仙紛紛感到困窘,心道又是一出道心不穩惹出的事。

天律凝眸,皺着眉頭。

看他們情形,也不難猜出是怎樣的故事。傲霜與憶無端結緣,而憶無端為修道之人,所以嚴詞拒絕對方,傲霜因愛生恨,便想囚禁憶無端在身邊。

還有可能,傲霜渾然不知戊法旗之事。

天律拂袖,原地的傲霜便無影了,憶無端緊閉着唇,轉身便走出了竹林。

天門将手搭在天律肩上,幽怨道:“天律,你看不好徒弟,還連累我。”

天律打開折扇,笑道:“天門星君,受累了。”

天水星君道:“玉帝已知此事,派我們下界緝拿傲霜,在天庭會審。”

天律斂了笑顏,斜睨道:“我的徒弟,我自會教導,你們無權過問。”

天水道:“天律,休要……”

執明半揚着手,打斷天水的話,“将此事交予天律星君查明。”

“可神君……”

還未等天水說完,天律便拱手對執明笑道:“多謝神君。”

天門攬過天水的肩,谄笑道:“天水星君,咱們同為天鬥宮星宿,幾千年的同僚了,何況這又是一樁小事,就不消大動幹戈的……”

院落中,天律道:“你就不怕,是我指示的傲霜?”

執明無心思陪他開這些玩笑,無甚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翠竹暢郁,葉落随風,兩指間輕輕撚着兩三片,天律笑看手裏的竹葉,挑眉道:“與揚靈怎麽樣了?”

執明給天律投了個警告的眼神。

“你們刁風弄月,還不讓人說了?”天律放了竹葉,任它旋轉飛舞。

執明本是要回房,聽到此話時,便覺自己偷情一般被人撞見一般,他陡然駐步,面色一沉,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倏爾他提起劍,步履矯健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幹嘛去?”

執明側目旁視,“讓信芳殺了我。”

天律用折扇擋住自己半邊臉,憋着笑。他早明晰雲揚靈與何信芳已曲終人散,卻忍不住想要捉弄執明。他走上前故作姿态道:“你不讓揚靈知道?可他也得去解釋解釋啊,不然就算信芳把你解決了,他們也和不好。”

執明垂眸,在路徑上徘徊。

那邊天門不知是因何事,疾呼一聲,“天律!”在修長翠竹下眉頭深鎖,“你過來。”

天律回眸對他一笑,倏爾向他走去。執明轉身注視天律,他還是一派風流博浪模樣,搖着他的折扇,足下生風,對天門落落穆穆道:“何事啊?”

雲揚靈徜徉走來,“你真認為天律與此事無關?”

“我信他。”

“就像你信我一樣?”

執明又不答話,雲揚靈随後覓了個話。

“那館子又不是什麽好東西,砸就砸呗,你還留那麽多銀子。”

執明道:“人是我傷的。”他想起那清倌與雲揚靈的對話,問道:“你喜歡自命清高的?”

何執明沒緣由的來這句,雲揚靈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啊?”了一聲。

這話說得偏了不知多少,執明嗽了一聲掩飾尴尬。

“揚靈,你想見信芳嗎?”

雲揚靈抱臂在胸前,瞅了瞅執明的臉色,“怎麽?”心裏十分疑惑,因執明很少這樣插手別人的事情。

執明在月光輝映下更顯高雅,他道,“你們,很久沒見了罷。”

雲揚靈心道:我與信芳雖已散了,但還算是故友,上次別後,也不知他過得如何,實該問候。他轉頭凝視執明,眉眼全是笑意,且有許多事,還得好好解釋。雲揚靈勾唇一笑,“待此事完後,我會去見他。”

執明卻聽成了另一種韻味,面色如常,鄭重其辭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好怕太污

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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