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煙雨蘇州 (1)
我再遇你的那一天,
變成了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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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沒想過他這輩子會有這麽屌絲的時候,司馬熠拎着公文包站在上海去蘇州的高鐵上,沒成想周一早上的高鐵竟是像地鐵一般擁擠不堪的。
現在想想“屌絲”這個詞真心不雅!屌為何物?絲又為何物?那屌絲……他現在像某處的絲那樣,扭曲地站在這個車廂裏,左邊,地上擺着農民工大叔一個大麻袋,右邊是個極胖的女人,額頭上冒着汗,臉上掉着粉渣,渾圓的肩上還卡着一個小號的LV包包——其實火車應該稱重賣票的,不然不公平……他這麽想。
不管怎樣,車上有很多年輕人,和他一樣,輕裝上陣,帶着簡單的幾件衣服,加上一個手提,來往于長三角的各大城市之間。
可是現代人怎麽能用屌絲這麽龌龊的詞來形容這麽多這麽多勤勤懇懇、樂觀向上、奮鬥努力、正直友善、幽默聰明的大好青年呢!
要不是為了不失約于娅涵,他周末必須跑來上海,要不是他老弟司馬煥為了泡妞把他的車半夜開跑了,要不是秘書小姐忙着談戀愛,忘記給他訂票……他現在也不至于要站着!
一邊站着,腦袋裏還在複習着馬上開會的時候需要說的話。
突然耳邊有一個清越的女音傳來,好像在背誦什麽似得:“這個項目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它的綠色理念是貫穿整個項目從孕育,到出生、成長、運營,直至最後完成使命被拆除的整個生命進程……”
司馬熠循聲低頭,在自己邊上坐着的竟然是林亦湫!
她套着大耳機,手裏拿着秒表,正專心致志地練習演說。
“這套設計采用的完全被動安全系統,當事故發生時,完全不需要任何供電來完成反應堆的降溫、減壓和停止反應……”她說完之後看了看手機裏的碼表,15分鐘多了半分鐘,搖搖頭,從頭開始。
司馬熠本來想跟她打招呼,不過看她練習得如此認真投入,手裏還時不時輕輕比劃兩下,他覺得這時候打擾她像是打擾一只熟睡的貓,于心不忍。于是他就這麽站在她邊上,一路饒有興致地盯着今天的她。
既不是扛着大箱子的女漢子,也不是雨裏那只可憐楚楚的落湯雞,标标準準的職業女。
一襲黑色的職業套裝,馬尾辮用了定型劑梳得光溜溜的,帶着透明的樹脂眼鏡,飽和度相當高的正紅色唇膏抹在她的薄唇上,有種成熟、幹練的美,的不帶一絲甜味、清爽怡人的香水也很清新,總之從頭到腳的專業感。
半個小時的車程,司馬熠光看着她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不久列車的喇叭裏傳來到昆山站的預報。
昆山離蘇州只有五分鐘的車程,林亦湫收起耳機,把耳機錢小心而整齊地卷在一個專用的橡皮夾上收進包裏。接着拿出小鏡子,對着重新小心仔細地抹了一遍唇膏。
忽然她的鏡子向上一翻,司馬熠就從鏡子裏看見她那雙眼睛盯着自己,他一時慌神,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剛才一直貼在人家身側,實在失禮。
“司馬?”
“是,司馬熠,看來你還記得,沒感冒?昨天睡得怎樣?”見到他,林亦湫似乎沒有任何不悅,這就讓他放心了,他一臉陽光燦爛的驢笑,提起手裏的公文包晃晃,示意自己是去工作,再次見到她,他心底有說不出的驚喜。
“沒有感冒,人哪裏會那麽嬌貴呢。去哪裏?蘇州?無錫?南京?”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司馬熠看出來她今天是仔細上過妝的,怪不得看起來容光煥發,一定昨晚睡得也不錯。
“不遠,蘇州。”他答。
“你也在蘇州工作啊!”
“算是吧,這是個大案子,估計是要待上幾年的。”司馬熠點點頭,注意力全在那個“也”字上了。
“你沒買到票?雖然聽說高鐵會比較擁擠,不過沒想到真的人很多,你要不要坐一會?”她拍拍自己的座椅,打算站起來。
“不不不!你坐着好了!就半個小時,我也不至于那麽嬌貴。”司馬熠擺擺手,指指車廂前方的LED顯示器,示意快要到了,沒有那個必要。
“你剛才就看到我了嗎?怎麽沒叫我一聲!”她懊惱起來,又擡起頭,“要不你把包包給我,我幫你抱着。”
司馬熠瞧着她,噗嗤笑出來:“你人挺好的嘛,怎麽昨天在你家就一臉苦相呢?”
“這你管不着。”林亦湫不高興了,目光也變得警惕起來,“怎麽,你跟娅涵什麽關系要是來替她做說客的話,B——!”她用手做了一個叉。
“你怎麽像川劇變臉似得,剛才還春光明媚的,現在就烏雲密布了!”司馬熠呵呵笑起來,搖搖頭:“我不是什麽說客,也沒那口才,你放心!我說過,我只是她高中、大學裏的學長,也不是什麽特殊關系,你不想提那裏的事情,咱們就聊點別的,你去來蘇州,做什麽?”
“我?做項目,不許失敗只能成功的背水一戰!”
“瞧你,說得那麽緊張,好像要死人一樣!什麽項目?蘇州這幾年引進無數項目,看你剛才背得那麽專心,環保項目之類的?”
“嗯——反正是個大項目,是要死人的——做不好就要死人,做得好,拯救全人類。”
“拯救全人類?志向遠大啊!耶稣基督不是人人能當的。”司馬熠又被她逗笑了。
“呵,耶稣基督沒用,我有朋友得了肺癌,後來好了,三年沒複發,從此就信了教,每天早晚祈禱,從不間斷,我說要是上帝在,就該吹口氣把霧霾吹跑了,這樣她哪裏還會得什麽肺癌……”
……
不到五分鐘,列車已經進站了,她站起來想把包從架子上拿下來,個子不夠高竟然脫了鞋爬到凳子上去取。
司馬熠覺得她實在好笑,當着男士的面呢!
箱子看起來挺沉,裏頭有好些東西,司馬熠趕緊上前一步,幫了她一把,手不小心就按在她手背上了。
說不小心,其實也有這麽一點點的故意的成分在裏頭,她白皙光滑的手摸起來冰冰涼涼軟軟糯糯的,好像杏花樓的糯米糕點,昨天握手時候的觸感他還記得,不同的是,今天是有溫度的。
“謝謝。”她悄悄泛紅的耳朵讓他感到一絲絲興奮。
“以後要記得求助身邊的男士。”他教導她,“用于維護他們的自尊心,還有女孩子爬上爬下的……”
“不像樣子?”她又斜眼瞧他了。
“沒有,”他笑意加深了一些,“萬一摔下來怎麽辦,女孩子要愛惜自己一點。”
說話真好聽……不叫的狗會咬人,話好聽的男人不靠譜!
她心說,昨天在家裏還看到他和林娅涵挺親密的樣子,今天就來跟她玩這套,她林亦湫別的沒有,當備胎的經驗是尤為豐富的,一見鐘情都是不靠譜的,會一見鐘情的男人更不靠譜。
男人對自己溫柔一點、幫個無關緊要的小忙、或是說點關心人的話,搞得人心律不齊的,那個是男人給女人下的套子,到時候他叫你東,你不能向西,那就慘了!
所以等到了蘇州,她沒有跟在他後面立刻下車,而是故意多坐了一會,等車廂空一點的時候才拖着箱子下來。
可是沒想到下車的時候,可憐的高跟鞋卡在車廂和月臺間的縫縫裏,絆了一跤,她向前踉跄了幾步,倒是沒有摔倒,只是一只鞋子掉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穿着高跟鞋了!到時候到會場再換好了,現在難道去現買?她蹲在列車門口,從縫縫裏使勁看她可憐的鞋子,好像能把它們看上來一樣,又掃了一眼腕子上的表,不及了呀!
“小姐,讓一讓好伐?”乘客陸續出來,不耐煩地把她推動到一邊去,讓她差點又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個……鞋子!我的鞋子,掉到下面去了!”沒辦法,可憐兮兮光着一個腳,搖搖晃晃站在門口,等着乘客下光,好讓人想辦法幫她把鞋子弄上來。
“怎麽了?出問題了?”司馬熠突然出現在她身後,蹲下來,伸手不避嫌地抓住她的腳,把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擡頭問她:“你行李裏面有沒有別的鞋子?”
“有,但關鍵是我就這麽一雙高跟鞋,馬上有個會議,你不能讓我穿着運動鞋去,是不是?”林亦湫是被他這個舉動真的惹到臉紅了,皺眉撇過臉去,死盯着列車和月臺間的縫隙,連餘光都不許自己漏一點到司馬熠那裏去。
其實司馬熠方才邁着大步子已經往前走了好遠了,他本來還想說兩句,想問她電話號碼的,可是回身一看,居然沒人了!
那一秒說不失落是假的,他朝着來的方向張望了半天,終于看到穿着白襯衫的她拉着箱子出來,他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車裏人比較多。之後看到她好像把鞋子弄掉了,他趕緊折回去,幫她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 章
“要不給你重新買一雙?”
“不行,買不合适的我晚上睡不着覺的。”林亦湫立刻拒絕了。
他們等列車兩分鐘後開走之後,看着下面的鞋子,司馬熠就想跳下去撿,可惜月臺上的大叔立刻就指着他一邊死命吹哨子,一邊狂奔過來。
兩人無奈,只好另尋它法。
忽然司馬熠眼睛一亮,小心把她的腳拿下來,讓她一個人先站着,他自己跑去找拿着長杆刷子擦高處玻璃的清潔工大媽借一下工具。
拿來之後,發現并不好用,光禿禿的一頭怎麽把鞋子弄上來?
“用套子試試!”司馬熠把自己的領帶解下來,系成一個可收緊的圈環,試圖把鞋子套上來,可惜功敗垂成,離着地面一點點的地方,它又掉了。
“你有沒有那種厚厚的雙面膠粘上來?那邊有賣老鼠粘子的!”
“下面綁個泡面桶挖上來?”
……
“你們要撿鞋子啊,早說薩!”
清潔工大媽把一個長柄鉗子從包裏取出來,在林亦湫和司馬熠兩雙震驚的眼睛前把鞋子輕輕松松弄上來了。
兩人折騰了将近十分鐘,給清潔工大媽幾秒鐘搞定了。
但是拿上來之後發現這個鞋子的鞋跟已經斷掉了!
“現代科技!”
司馬熠點了點那長柄鉗子,嘴角抽搐着,想笑又拼命憋住,他覺得這個時候幸災樂禍有點不禮貌,但是實在又覺得很好笑,心說這個林亦湫幹什麽的,腦洞這麽大,真是什麽奇招都能想得出來,剛才差點去月臺小販那裏買了老鼠夾子來。
她無法,幹脆打開箱子找鞋子出來,可是貌似她只帶了昨晚酒店的紙拖鞋……
“完了,鞋子都在那些要寄送過來的箱子裏,我嫌重本來塞進去又拿出來了!”察覺帶司馬熠在笑自己,她立刻擡起頭,嚷道:“喂,你想笑就笑吧!別一副便秘的表情……”
喲,這姑娘還真毒舌!司馬熠想着也別在這裏磨磨唧唧了,走過去蹲下來,林亦湫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他離她這麽近要幹嘛?
打死她也沒成想司馬熠一下子就把她整個人打橫提起來,然後一邊走一邊用腳踢着她的四個輪子的箱子往前走。
“喂喂!你幹嘛呢!吃豆腐有這麽明目張膽的麽!”
“我在幫忙你還說我吃豆腐,沒碰着什麽關鍵部位,吃也吃得是白豆腐,一點料都不加的。”
司馬熠成功轉移了懷中某女的注意力:“你說誰沒料!”
“你啊。”
“我哪裏沒料了?”
“反正我看不見,要不你把扣子解開兩顆我瞧瞧。”
“……”林亦湫沒話說了,氣鼓鼓地翻着白眼,最後只能沒辭挑刺了:“你對我的箱子溫柔一點,它跟着我走南闖北,沒有它我活不下去的!”
“司馬,你以前是足球隊的是不是?”
……
“你每次對待別人的好意,打死都不肯說一聲謝謝麽?”司馬熠的臉離她很近,她甚至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香根草、煙草、皮革的香氣,很穩重的香調,他用得很少,挨得近了才能聞到。
這句話讓林亦湫說不出話來,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若即若離地碰着,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抿着唇,“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鞋碼多少號?36?”他瞄了一眼她的腳。
林亦湫挑了挑眉毛:“蠻準的嘛,陪女朋友買過鞋子?”
“在下不才,還至今單身,但是陪家中老娘逛過街,适才握住姑娘你腳的時候感覺跟我娘的差不多。”司馬熠臉上似笑非笑,也不看她,直視路前方,走得穩穩的,話裏話外的戲谑。
蘇州火車站不大,上了電梯從有些古典味道的建築物中出來之後,路邊停了一輛車。
“老大!”從車上下來一漂亮的小姑娘,見到司馬熠抱着個女人出來顯然一愣。
“你去哪裏?我是去工業園區,要是你也去的話,我不介意給你搭便車。”司馬熠終于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發現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長得讓她嫉妒,瞳色偏淡,看起來亮亮的很有神。
“不用!我自己有車過來接。”她示意他可以把她放下來了。
“老大!今天火車晚點了呀?”秘書小姐不知道這時候該不該過來問問題。
“沒有,出了一點小麻煩。”他把林亦湫放下來,問她:“你确定自己可以?那我就先走了,等會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不然……不然這樣吧,”他看了一眼手表,“我陪你等到你的車子過來,看到你上車了再走?”
林亦湫把腳踩在自己腳上,一手撐着箱子,耳朵裏陡然間飄進這麽一句貼心的話,柔軟地在她心頭化開一片清雲,但是她臉上裝得很蛋疼,推辭道:“不用不用,司馬你趕緊走吧,耽誤您這麽精貴的人物,小女子擔當不起的。”她斜眼瞥着來接他的豪華版AC寶馬SUV,嘴裏酸溜溜地講。
“老大,我們還得等一等那位從德國過來的Dr. Lim,她也是這班列車,小徐已經拿着牌子進去等人了,好像還沒消息,所以您可以繼續……”秘書小姐在司馬熠耳邊很小聲地說完,又很自覺地靠邊站了。
哦,Dr. Lim,就是那個過來核反應堆設計團隊裏的技術顧問啊。
“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看看出來沒有,應該是錯過了,我們是最後出來的了。”
秘書點頭,這時候林亦湫包包裏的電話響起來,貌似德彪西的曲子,她拿起電話喂了一聲,結果和秘書兩人相視互瞪。
“Dr.Lim?”
“小董?”
“不好意思!您就是啊!我們還以為……”姓董秘書看着年輕漂亮的林亦湫,下巴快脫臼了。
“是個高大英俊的白大褂,還是矮胖挫的眼鏡男?”Dr.Lim溫柔地笑着,對秘書小姐伸出手來:“你好,我就是林亦湫。”
“你好……”
董秘書沿口吐沫,昨晚上她白準備打招呼用的德語了,伸手握了握她那雙白白細細連女人都覺得柔軟光滑的手,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明明是年齡相近的人,看看人家,威風的,技術顧問!
司馬熠是驚訝得盯了她好半天,走過來,又一次鄭重其事地和林亦湫握了次手:“你好,我叫司馬熠,這個核電站項目的總工程師,很高興見到你,林……林博士,以後多多關照!。”
林亦湫倒是聽說這次這個建造師的比較年輕,同濟土木工程系畢業的,因為有家底,據說做工程經驗是同齡人的好幾倍,但是讓她打死沒想到的,這個站在火車裏的男人就是她要見的人,還是,還是林娅涵的“好朋友”!
她那時候在德國是聽說了,林娅涵為了一個學長,死命要考同濟,複考了兩年,最後一次靠舞蹈生被進去了,難不成那個學長就是這位?
昨天在車裏還有說有笑的公子哥一個,他現在這樣一本正經起來,叫她有些消受不起,特別是一聲“林博士”,立刻就覺得自己變成傳說中的除了男女之外第三類人了。
“不用……以後就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司馬……司馬先生。”
兩人尴尬地坐上車,一句“林博士”一句“司馬先生”你來我往的,關系立刻從正在相互試探的男男女女變成純工作的機器人,生疏見外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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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到了國際會展中心門口,林亦湫犯難了:“額——鞋子怎麽辦?”
“小徐,小董,你們的鞋碼是多少號?”
“34。”“35。”
“這樣吧,小董,你把鞋子脫下來,給林博士穿着試試。林博士,您不介意吧?”
林亦湫聽着那個別扭,勉強點點頭,表情母雞卡蛋,道:“行!一開始你就給我穿小鞋!”
司馬熠一聽這話,終于噗嗤又笑出來:“您幹嗎老把人往壞裏想,明明是一番好意,怎麽到您嘴裏都成了小人了。”他蹲下來,讓她扶着自己肩頭試鞋子。
“你在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亦湫龇牙咧嘴的,好像鞋子非常不舒服那樣,事實上是剛剛好,擠了一點點而已。
“我是不是君子這個不知道,總之我沒把您看成小人,倒是看您是女人。”
“你再說一遍?”
“您要不想當女人那也成。”司馬熠看她一臉氣鼓鼓的樣子,笑得越發開心,站起來,扶着她的手,想牽着她上臺階。
林亦湫一把把手收回來,嗔道:“哈,一個大男人,別把自己當太監,我又不是太後!您您您,叫得我好像七老八十了一樣!”
她撅着嘴,抱着自己的包包,騰騰騰地跑上臺階。
司馬熠用手掩了一下差點大笑出來的嘴,清清嗓子,快步跟過去,護在她旁邊。他看她那個走路的樣子,就知道她平時是不穿高跟鞋的,加上鞋碼小一號,真摔一跤就不好了。
“你平時都不穿高跟鞋?”
“嗯!實驗室裏沒法穿,從頭到腳都要包得嚴嚴實實,有時候會站很久。是有同事天天到辦公室再換鞋子的,不過我是懶得很——啊!”她腳下不穩,這不腳腕一歪,差點整個人滾下去,被司馬熠一把扶住。
“我看您還是扶着卑職的手吧,太後娘娘?”他捏着嗓子這麽說了一句,手掌攤開,一臉紳士地微笑着看她。
林亦湫被他那一雙眼睛瞧得,心底裏頭開始鑼鼓喧天,感嘆着,真是個讓人讨厭不來的家夥!
怎麽說呢,他的眼睛其實不算大,但是當他平靜地看着你的時候,會覺得那雙眼睛是含笑的,溫柔似水,像個大海上的藍洞,深得就讓人有種想要跳進去的沖動,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然後會感到被淹沒、窒息……
Was zum Geier(德語:該死的),林亦湫,別憋氣!
林亦湫大喘一口氣,緩過神來的手才發現已經被他牽着往上面走去。
進了會場的時候,他們好像已經遲到了。德國人、“蝸牛殼”公司的人,還有幾個政府領導都已經到了。
“蝸牛殼”公司的人看到司馬熠牽着一個女人進來的時候好像都有些驚訝,不免目光多在林亦湫的身上掃了幾眼。
德國方面的幾個工程師朝林亦湫招招手,她立刻松開手小碎步跑過去,還是一聲謝謝都沒有說。
司馬熠的目光落在她被一字裙包的緊緊的小翹臀上,覺得她跑起來的樣子很有趣,像個直繃繃的小僵屍,馬尾辮跟在後腦晃來晃去,估計就是巫師貼的符咒了。
他看着她,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起來,一想到往後三四年都要在一起工作,莫名就覺得開心。他兩掌想合,互相磨了磨,好像她的手那細軟的觸感還餘着一些。
“司馬熠,快過來!”
司馬熠擡頭一看,他老爸,國內最大的建築公司之一“蝸牛殼建築股份有限公司”的高祖司馬遙在叫他。
他吸了口氣,把心定了定,不急不慢穩步走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 5 章
這次中國首次引進德國一種全新的核電站設計,一個不同于世界任何一個的核電站會在蘇州新工業園附近建造完成。這個設計來自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但由于2011年日本福島核洩露事故,德國民衆對核電站的抵觸情緒比較大,德國政府并沒有建造的打算。
但是中國政府卻意識到這是引進技術的好機會,于是就這樣這個項目就正式被政府部門一榔頭敲定下來,并且司馬熠帶領的團隊着手建造。
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的項目組leader過來講了幾句祝賀和感謝的話,旁邊站着一個翻譯,他講一句,就要翻譯一句,大家聽起來一直覺得比較累。
接下來蘇州□□,江蘇省裏、還有中央來的領導,挨個又一大堆啰嗦廢話,講一句停一句那樣。
司馬熠覺得無聊,低頭拿着手機玩速算,就是屏幕上三秒內閃現幾個數字,然後把它們加起來,把結果輸進去。司馬熠現在的最高紀錄是三秒鐘六個七位數相加。
這時候旁邊有人用胳膊肘子杠了杠他,小聲提醒道:“有記者在拍你!”
司馬熠擡起頭來,才發現,确實來了好多記着!貌似連CCTV和德國的電視臺都過來了!
他這才正襟危坐,認真盯着臺上發言的領導,腦袋裏想着林亦湫被裹在A字裙裏的小翹臀,難熬的領導發言竟然就這樣給他輕輕松松熬過去了!
“下面,請這次負責建造該核電站的總工程師司馬熠先生上臺。”
司馬熠吸口氣,站起來朝大家點點頭,拿着ppt的激光發射器上大步邁上擡去,站穩後,微微伛着身子,湊近了話筒清了清嗓子:“額……大家好,我是司馬熠。”
他講完第一句話低頭停了兩秒,好像在猶豫什麽,然後重新擡起頭來,目光炯炯,掃視了一遍臺下的觀衆、媒體,聲音沉穩有力,卻不刻板。
“希望大家今天早上都喝了咖啡。”
一句話,臺下下笑聲連連,幾個快睡着德國人更是精神一震,看着臺上這個漂亮的中國年輕人的目光多了幾分贊許,各位起得太早站在攝像機後面的某提同仁也來了精神,饒有興致地盯着臺上的年輕帥氣的他。
“今天早上我剛乘了火車從上海趕過來,本來我的演講稿是秘書幫我準備的,我只是在吃早飯的時候順便看了幾眼。但是在火車上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而且是個漂亮女人,現在她也在會場,于是,我決定把這張刻板、無聊、空洞的稿子扔掉。”
臺下又是一片笑聲,這次聲響更大了,只是中國有老幾個領導臉上還有些尴尬,特別是司馬熠的老爸,臉色有些發青,剛才他還發短信讓兒子別捅什麽簍子,現在倒好,他這說的是什麽話!
司馬遙邊上是司馬熠的弟弟司馬煥,眉眼和司馬熠挺像,五官甚至比司馬熠更精致漂亮,只是跟他哥哥一個白一個黑,照理司馬熠整天在現場轉悠風吹日曬的,卻出奇地白得能發夜光,司馬煥是搞管理、簽合同的,成天坐在辦公室還跟黑炭似得。
再往邊上,坐着司馬熠的奶奶,今天倒是帶着一副欣賞的表型,陶醉地看着自家帥氣無法擋的孫子,驕傲得要命。
司馬熠微笑的表情在笑聲停息時收住,嚴肅起來:“當然,讓我決心扔掉這篇稿子的原因不只是因為那個女人很漂亮,她還跟我說了一句話,她是來拯救全人類的。”
這時底下又是一片笑聲。
他拿起手上那一沓子紙晃了晃,“這篇準備的稿子,裏面有包括關于我本人過去的一些經歷,對這個項目比較官方的說明,以及對未來合作的一些展望。可是現在當我站在這裏,以總工程師的身份站在這裏的時候,有個想法出現在腦袋裏,我和我的團隊,從今天開始也許真的是要來拯救人類的。”
“之前我看了很多關于這個核電站的特殊之處,還有它的無與倫比的安全性、清潔性、節約性,以及和整個工業區的融合性,我能考慮的只是技術和經濟層面上的東西。但是現在我才正真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個核電站,能源短缺,環境污染,以及這些問題引發的戰争……“
“也許我們将要建造的就是解決這一切藥方、開啓一個新時代大門的鑰匙。我覺得不管我過去做過什麽,有過什麽成就,現在又是一個重新開始的時刻,我們現在把這個鑰匙握在手心裏,想着,這關乎的不是榮耀,而是一份責任!”
他說着說着,終于在臺下的人群中找到了她的身影,小小的,和幾個德國人一起坐在不遠處,聚精會神地望着自己,當目光交彙之處,電光火石之間,芸芸衆人之中,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司馬熠覺得心裏又個又黏又稠的地方,瞬間像被打通了一般,在體內暢通無阻地狂奔呼嘯,一浪一浪沖擊着大腦裏某個神經中樞,讓他竟然激動地渾身漸漸發起抖來。
“這個女人今天早上把自己的高跟鞋掉在了月臺下,本來她可以趁着管理員不注意跳下去撿,或者是不要了,重新随便在路邊買一雙。可是她卻想盡了一切辦法去把這個鞋子撿上來……”
“我覺得,當今的人類社會對于自己生存狀态、生态環境的态度就如同那只掉下月臺的高跟鞋,當問題出現的時候,我們總用各種理由,經濟的、社會的、政治的,在逃避。”
“所以當我現在再次回想她說:‘拯救全人類’的時候,我想告訴大家,現在真是正視這些問題的時候了。”
“我和我的團隊,會用女人對高跟鞋的那份的執着,直面所有問題,承當下這份責任、完成好這個項目,拿着這把鑰匙,去開好這扇門。謝謝!”
他從講臺後離開,走到前臺,對着臺下所有90度深深鞠躬,面朝下停了很久,放佛是一種決心。
林亦湫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心裏一汪平鏡似的潭子蕩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擴大再擴大,到最後變成海嘯把她從岸上卷走了。
臺上的司馬熠直起身來,看了一眼林亦湫,朝她微微一笑,笑得落英缤紛、十裏桃花開!
血急速沖上面頰,她低下頭去,咬住嘴唇,手攥緊了裙沿,控制着自己微微發抖的身體,閉上眼睛,拼命去穩定自己的情緒。
他的眼睛,那個人的眼睛,那個人的笑容,好似都成了一個水印,印在她眼底、心底了。看什麽都有了那個人的影子,聽什麽都有了他的聲音,沒法輕易消去。
下面輪到她自己上代表自己團隊說兩句。本來她已經平靜下來了,可惜從德國一起來的幾位同事在下面用德語起哄大叫着:“湫,是不是你啊?那個漂亮女人是不是你啊!”
“湫小姐小加油!”
“拯救世界萬歲!”
頓時。她才白回來的臉又緋紅緋紅的,演講的時候就只覺得自己的嘴在機械地開啊閉啊,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是那個人磁性明悅的嗓音,眼裏是臺下的一雙眸子,要把她陷進去。
會後在會展中心的茶餐,她拿着盤子躲到會展中心外面的露天平臺上吹涼風。
從露天平臺可以看到工業園區內的一個很大的湖面,她趴在欄杆上,讓風拂過面頰,把頭發散下來,讓自己放輕松。
“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司馬熠那略低沉的性感嗓音出現在她耳畔。
她轉頭,見他手裏拿着兩杯香槟,把其中一杯遞給她,優雅細長的杯子裏頭還放了一顆紅色的草莓,随着那些細碎的氣泡微微晃動着。
林亦湫面朝着湖面,一句話都不說,将胳膊撐在欄杆上,綿綿然晃悠着身體,盯着杯子裏的草莓好像已經微醺了。
“怎麽樣?我今天的表現?”他則側身靠着欄杆,微微松了松領口的領帶結,有些慵懶地歪頭看她的臉。
“不正經。”
他低頭輕笑一聲,緩緩道:“不知道怎麽地,上去那一刻就覺得,如果我是敷衍了事,如果老老實實照讀了那篇稿子,就會被你看扁。”
林亦湫沒吭聲,繼續看着湖面輕輕搖晃身體。
“我覺得你,你應該算個理想主義者,我也一樣。”
林亦湫又只是笑而不答,輕輕晃着酒杯,看着裏面淡金色的液體輕輕晃動,等他繼續說下去。
“所以,要是被你看扁了……”
“看扁?那又怎樣?”她打斷了他,“一個人不可能讓所有人看得起自己。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有權的看不起有錢的,什麽都沒有的人,既看不起有錢的也看不起有權的。”
她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淡淡地瞧着湖面了,“人生在世難免不被幾個人看扁的。”
“我在想什麽,林小姐你恐怕心知肚明,還用我說出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