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煙雨蘇州 (3)
他,背手往石舫走去,司馬熠來了勁頭,跟上去問她:“你真來過?什麽時候來的?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當那個業餘導游,賣那個蠢了……”
司馬熠跟着走,衆人只好跟上。
林雲霄今年剛剛大三,比娅涵和亦湫兩人小整整五歲,算是“計劃外”的一個兒子,當時為了生他,林太太和林先生費了不少心思,人力物力地,都砸在這個兒子身上了,老太太更是寶貝疙瘩寵得上了天,林娅涵一向是對這個弟弟有求必應,造成這小子沒什麽料,還到處拽了吧唧,學理不行,于是學文,結果學文也不行,只能藝考去。
專業學得平面設計,拖關系找了人,才被安排在“蝸牛殼”的蘇州一個專門做展覽的分公司做實習,司馬熠和林太太娘家交情不淺,自然是要常常照應的。
衆人穿過石舫,瞧見一方背朝湖面門向着白牆芭蕉的小屋子。正巧一旁有導游拿着喇叭朝衆人喊呢:“大家猜猜看,這是什麽房間?
有人猜是火房,方才主人在石舫裏喝酒,那傭人在這裏準備吃食。
司馬熠想調動一下氣氛,小聲猜了句,道:“我猜是釣魚的,魚竿戳在窗戶洞正好嘛!”
林太太用胳膊肘戳了戳林娅涵,悄聲道:“你別光低頭,說話呀!”
“我……我覺得熠哥說得挺有道理的,這窗戶很別致,倒是可以用來插魚竿。”娅涵被她媽媽悄悄推到司馬熠身邊,臉又紅了,低下頭,用手指摸了摸三角形,形如玻璃裂開樣子的木雕窗格子。
司馬熠聞言差點沒笑出來,他剛才純粹是說笑胡扯,林娅涵說得一本正經的,像是他帶壞了妹子,于是低頭看她,柔聲道:“你不能每次都這麽說話,得有自己的觀點和想法,再過一年等你研究生畢業了,跑去別人公司裏招聘,你只說同意別人的觀點,肯定不行的。”
“我,我……不知道,就是你一說這裏像釣魚的,我就真覺得挺适合釣魚的。”
林亦湫站在一邊,斜眼瞟着這二位,心裏這麽就覺着不大得勁,仔細打量娅涵,她發型又變了,是剛做過的,今天這一身八成又是新的……她無意參加他們無聊的對話,可她就是看她不順眼,加上林娅涵的話實在讓她覺得好笑,于是走到窗邊,輕輕敲了敲窗子,小聲反問了一句:“你們在着兒把魚釣上來了,然後怎麽辦?一直挂在鈎子上,不拿回來?”
司馬熠順着她的手,才發覺,這窗子竟是打不開的。
“那你說呢?”
“書房。”她指了指門外白牆邊的兩棵芭蕉,“芭蕉夜雨,看着就像讀書人呆得地方。”
“是巴山夜雨!”林先生在後面假咳兩聲,一臉無奈地看着林亦湫。
她倒有理起來:“我就覺得讀《夜雨寄北》的時候,窗外是有芭蕉樹的,下起雨來,噼裏啪啦的,不行麽?還有這窗戶,是冰裂紋,古人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是教人好好念書,書房按這種窗戶是最常見的。”
司馬熠聽了在一旁捂着嘴嗤嗤直笑,心裏越來越覺得這姑娘好玩透了,錯了還死不承認,講得這麽理直氣壯的。
“那位小姐說對了,這間屋子的确是書房,大門敞開,面對白牆,意為叫人念書無比心無旁骛,那邊窗戶上的冰裂紋……”
不知道在人聲噪雜的小小房間裏,導游是怎麽聽見林亦湫說的話的,總之此時的司馬熠是從心裏覺得,林亦湫這姑娘是又有趣又可愛。
“林叔叔,想不到亦湫竟然對古典文化有所涉獵呢。”司馬熠擺出他那招牌的迷人微笑看着林亦湫,兩眼反射着湖光,似乎是亮晶晶的,無論她有理沒理,反正他就是想誇誇她。
林娅涵在一旁兩眼一黯,之後好像心事重重便不再說什麽話,只是時不時跟老太太說兩句,哄她高興,讓她小心罷了。
“是,她小時候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看,就是不好好念書。”林先生自謙道。
“我原來以為她在德國呆了那麽多年,學得又是核工程,怎麽會對這些東西都知道……”
“你說什麽?禾工程?”林文書沒在意司馬熠誇贊她的內容,倒是對她的專業感到驚訝起來。
“就是,就是原子能,核電站那些……”
林先生立刻不高興了,他似乎還不理了解自己女兒在做什麽。
“原子能?就是那個有放射性的東西?一個女孩子家學那個東西幹嘛?以後生不出孩子怎麽辦?”
司馬熠為難地笑道:“叔叔,您別這樣說,她喜歡什麽就學什麽,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我還記得以前看過您一篇文章說中國女性的性壓抑其實不過是社會對她們的歧視的一個反映……”
“小熠啊,這你就不對了,說我歧視女性?爸爸擔心自己女兒有什麽不對,說出去,說女兒是搞什麽核武器、什麽濃縮鈾的,我看誰敢娶她!”林文書急起來,用手指點着林亦湫的後腦勺講道。
林亦湫這時只覺得背後一涼,她知道,一定是又被人指了!她從小就覺得時不時脊背發涼,每次被人從背後指這的時候她就會這樣!她媽媽,是未婚生子,像個烙印一樣,一輩子烙在她心裏。
她回過頭來,發現林文書的指尖正點着自己,腦袋裏有個聲音在那裏喊着:“你怎麽不去死?你媽當初為什麽不拿着我給她的錢去堕胎?你為什麽要被生出來?讓我沒臉見人的東西,你幹嘛要來到這個世上……”
亦湫臉色開始發白,頭頂冒汗,覺得自己在這擁擠的人潮中簡直無法呼吸,胸腔裏有股氣,如果不爆發出來,她就要爆炸一樣。
“你指着我幹嘛?我問你指着我幹嘛!”她氣沖沖走到老爸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大聲道:“我告訴你姓林的,別人都能對我指指點點的,唯獨你不行!”
大庭廣衆的莫名其妙突然發起火來,讓過路的都吓了一跳,有知道林文書名字的,更是小心翼翼地用一種驚訝又好奇的眼神打量這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
“你發什麽火?無緣無故的,沒大沒小,成何體統!我看你那些書是白念了!”林文書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尖掰到一邊去。
這邊奶奶也急了,用腳跺着地道:“年紀不大,脾氣倒大得很,不分外頭家裏就跟你爸爸瞎鬧騰,你那個媽怎麽管教你的!”
“我媽怎麽管教我的?我媽再是教子無方也比您強,您要有本事好好管着兒子,別讓他到處搞大女人肚子啊!一個騷戲子,憑什麽教訓我!”
“啪!”
林文書狠狠給了林亦湫一耳光,面色鐵青,扶着老太太快步朝出口走,這個女兒,簡直就是神經病!她根本不正常!
她居然敢罵她奶奶是個騷戲子!
“你啊,真是……”林太太還想說林亦湫幾句的,結果被她死斜眼盯着,反而說不出話來,快步跟着跑出去。
林亦湫被打了,卻舒坦地笑出來,她看着林太太的屁股被裹在旗袍裏一扭一扭的,想起秦淮河畔那些個唱小調的風韻,然後還嫌不解氣似得,朝那邊衆人喊了一聲:“走反了,出口在那邊!……”
司馬熠剛才也震驚了,他跟在長輩後面,趕緊在拙政園出口處找了間陰涼的茶館讓老人坐下,喝口熱茶,知道林奶奶血壓高,不小心要鬧出人命的!
這個林亦湫也真是,太過口無遮攔了!她怎麽能這樣!
“都是我不好,不該叫她來的,我沒想到她會這樣。”他端着茶杯,表情顯得他在自責。
“熠哥,別這樣說,你也是好心嘛,是林亦湫不好,她就是那個樣子的,精神不正常。讓你看到我們家這個樣子,實在不好意思。可是,你怎麽會把林亦湫叫來的?”她一臉疑慮地看着司馬熠,幫他倒了杯茶,雙手遞過去。
“我們現在算同事吧……”司馬熠眉間深皺着,想到在火車上遇見林亦湫的時候她表現得那麽大方友好,怎麽今天就……
“其實你也不能完全說她的不是,我覺得,你們如果能對她寬忍一些,多關心一點,也許她現在不會這麽激烈。”司馬熠喝了一口,忽然看見林亦湫一個人在大太陽底下,像個已經破損的小船,慢慢打茶館門口路過,他忽然皺起眉頭來,啪地一聲放下紫砂小茶杯,匆匆忙忙道一聲:“改天我一定領着她來向各位長輩道歉,今兒先失禮了。”接着就跑出去。
林太太站起來看着司馬熠高高瘦瘦的身影,埋怨道:“這孩子什麽時候認識林亦湫的?他怎麽幫着她說話?那丫頭不是才從德國回來麽?”
“媽,他們現在是同事!新文上不是說那個什麽新的核電站麽,林亦湫現在就是搞那玩意兒的。”林娅涵嘆了口氣,拉着母親手讓她坐下,“你就別再和林亦湫怄氣了,又沒人能怄得過她,我們要是不氣不急的,她才會急了呢!”
“可這個小熠幹嘛跟着她跑啊!不像話!”
“媽!在別人背後說是非,讨厭不啦!”林娅涵悶悶不樂地坐下來喝了杯茶。旅游區茶館裏的茶顯然是沒有家裏的好,她喝了一口就不再要了,仔細回想着剛才司馬熠在拙政園裏看亦湫的眼神,她心煩地自言自語嘀咕:“她怎麽去搞那個東西!核電站?莫名其妙!”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來做點無聊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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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非常貼心地給一點點旅游小貼士,對蘇州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啦。
首先蘇州園林的門票從性價比來說是相當貴滴~學生一定帶上學生證,國外的他們也認。導游的話那邊到處都是,可以砍價,但是砍價之後他們會不仔細講。可以的話最好幾個人一起請一個,那園子還是相當繞的,當然各位要有空多轉轉也不是不行。蘇州園林很多,但是個人認為去一兩個代表性的足夠了,多了有重複感。拙政園一定要去的,另外獅子林就在旁邊,蘇州博物館也不遠。嘛,其實自己看看書也ok了,最劃算麽,蹭別人的導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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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提到的南京秦淮河原本是舊時著名的青樓聚集地,所以林亦湫說林太太的屁股扭扭的有那些唱小調的風韻是在諷刺她風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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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熠在門口的茶館裏拿着喝茶的小杯子是紫砂的。紫砂是一種材質,類似陶,原産地江蘇宜興,有不同色澤,多有紅紫和赭色。有傳聞說夏日置茶于紫砂壺中七日不馊,于是作者君特地試了一下,結果放着就忘記了,大半個月之後才又開蓋檢查,果然沒馊……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啦。
☆、第 9 章
“亦湫,抱歉,今天是我莽撞了。”司馬熠跑到林亦湫身邊道歉,可惜她帶着太陽鏡,似乎是不想理他,一聲不吭地朝前快步走着。
“亦湫,搭理我一下好不好?我不是來說你的,也不是想來教訓你的……”
“司馬先生,請你把這套在談判桌上的在我面前收起來!”她驟然間停下腳步,用指尖點着他的胸口,眼神隔着墨鏡依舊犀利。
司馬熠被她一炝,頓時把話收住了。他走在她前面,一邊倒退着走路,一邊逼她看着自己,彎腰,慢慢把她的大蛤~蟆鏡摘下來,發現她眼睛紅紅腫腫的,面頰上還留着紅斑。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蹙眉道:“你,你不會是對自己的眼淚過敏吧?”
“是!怎樣!好笑吧?你想笑就笑啊!拿別人的悲劇當喜劇,不就是你們最喜歡幹的麽!”
“怎麽叫你們?這個世界總還有好人啊,別總把人想那麽壞嘛!我又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你何必這樣對我發脾氣?”
林亦湫沒說話,看着面前這個人,她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可是偏偏到現在他還要幫着林家那些僞君子說話!
面前這個男人是林娅涵的,沒有為什麽,就覺得,不公平!老天是不公平的!
林娅涵,只是一個只會花錢的丫頭而已!
她忽然覺得更加委屈,無法說出來,只能讓眼淚淌得更加肆意。
“湫!”他喊了她一聲名字,捧起她的臉,突然吻住她的眼睛,把林亦湫給弄糊塗了。
他這是在幹嘛?光天化日的……
她想擡手給他一個耳光,可是手擡起來卻拍不下去,渾身僵硬地像個木頭一樣杵着。
“你……你……幹嘛?”
“擦,擦眼淚……把你弄得這麽難過,我,我很抱歉。我想幫你。我,我,我喜歡你。”他盯着她的眼睛,話說得亂七八糟,手想撓撓後腦勺,舉起來又放下去,慌亂地不知道擺哪兒。
“嚯!別流氓了!”她用力甩開他的手,又生氣了,悶着頭暴走,也不知道是朝着什麽方向,司馬熠在她後面,心裏砰砰亂跳,緊緊捏着拳頭不知道要幹嘛不知道要說什麽,怎麽一下就把話說出來了!
“你現在弄得我很緊張,你覺得我在耍流氓?我是認真的!從小到大頭一次,認真的,真的……你,別這樣對我行麽?剛才我是魯莽了,我向你道歉,可是,可是你好得告訴我一聲,就算你一點都不喜歡我,也給句話吧。”他語無倫次,深吸了好幾次氣,還是覺得血液在血管裏奔騰,腦袋暈暈乎乎的,周轉不靈了。
“認真的?”林亦湫盯着他諷刺地反問,“就問你一句,你知不知道林娅涵喜歡你?”
“我……”司馬熠犯了難了,他無論說知道還是不知道,林亦湫都已經認定了。
“知道是不是?那對林娅涵呢?有意思?”
“林亦湫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別這麽激進,行麽?”
林亦湫聞言冷冷哼了一聲,道:“我激進?你要是對她沒意思,就憑一個大學學長,”她上下掃了他幾遍,翻着白眼,一臉諷刺,“能天天跑去她家專門教她畫畫?算了吧你!”
“可是多年的朋友了,總不能回絕吧?而且娅涵并不是什麽讨人厭的人!”
“哦!對了,不讨人厭!”她恨恨地說道。
“你到底要我怎麽說才能不針對我?”
“你呀,幹脆說你需要林太太的人脈都比說林娅涵不讨厭來的更不讨厭!”
“你自己讨厭她,并不代表她就是一個讨人厭的人,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要跟你一樣去讨厭她啊!”司馬熠忽然停住不往下說了,目光游走了一秒,忽然笑出來,問她:“亦湫,你吃醋了?”
“誰吃醋了,你別跟我繞彎子!知道還是不知道?”林亦湫語氣緩和下來,耳廓上悄悄飄起一片紅雲。
司馬熠輕輕嘆了口,低下頭,有些心虛道:“知道。但是我……”
“nein,nein,nein!”林亦湫連聲說不,豎起一根手指在他鼻子尖前左右搖擺道:“你,明知道林娅涵對你有意思,你知道阿姨有意把自家女兒嫁給你,你還跑去她家給她上繪畫課,還站那麽近……”她的目光移向他腿部,好像能看到那天她剛進門時,他貼着她站着的模樣。
司馬熠歪頭看着林亦湫臉上的各種表情,嘴角微微翹着,似乎不羁的浪子那般的微笑,魅力十足又好像能看破紛紛亂亂的世間一切。
“亦湫,你吃醋的樣子……很可愛。”
“別來這套!你誇我我就能軟一點了?我告訴你,娅涵是水做的,我亦湫就是水泥,硬邦邦的,軟不了!也一點都不可愛!”
她沖他喊着,恨不得把吐沫星子噴到他臉上,這時候突然有人載了一堆水果黃瓜急急騎着三輪車急急而來,擁擠的行人紛紛避讓,林亦湫吵得正來勁,完全沒注意,幸而司馬熠及時伸手,一把将她攬進來,避開那三輪車。
可是,他卻不放手了!
他不顧她的掙紮,緊緊擁她在懷,換了副口氣,像個要玩具的小孩子,胡攪蠻纏地嚷嚷:“我,我就是個造房子的土包子,就是覺得水泥比較可愛行了吧?我,現在就是喜歡你,你不答應也好,你生氣也好,我也沒辦法不讓自己喜歡你。”
她被他突然抱住差點吓暈,驚恐地掙脫着,卻被他幾下抓住手,背到身後,動彈不得,再加上從他嘴裏吐出來的話跟麻藥似得,讓人渾身燙軟,結果只是伏在他肩頭繼續罵道:“二五!白癡!神經病!”
“我白癡!我就是個什麽……什麽二五、二百五、陝西二杆子、神經病、精神病……”
他哄着她,甚至得寸進尺地伸手摸上她的面頰,用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下唇,聲音沉下來,緩緩道:“真的,頭一次在林家見到你就覺得牽腸挂肚的,第一天站在臺上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我恐怕連稿子都要讀得結結巴巴,一直在黑壓壓的人群裏找你到底坐在哪裏。那天你拒絕了我的鞋子,把我堆到門外,我已經跟自己發誓絕對不再管你的事了,可是我還是不自覺地攙和到你和你家人中間來……我,我是,已經……神魂颠倒了。”
“這幾天,每天晚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就想着你……”
他說着說着,盯着她的唇,似乎要低下頭去吻她,林亦湫早就被他弄得暈頭轉向一點掙紮的餘地都沒了,她只能緊緊捏着拳頭,死命瞪着司馬熠,向他抗議示威,可是他絲毫不在乎,側過頭來,将嘴唇一下子貼上來。
那噼裏啪啦的酥麻從雙唇沿着上腔一頭紮進林亦湫的腦幹裏,完全不能呼氣,最後一點沒了力氣,攤在他懷裏,任由他抱着,閉了眼,吻得忘情。
他吻得很慢很細,含着她的下唇,用舌尖輕輕一遍一遍地掃着,讓她渾身一陣一陣地酥下去,直到渾身上下都變得松松軟軟地,風一吹就能散掉似得。
“湫……”他低低喊了她一聲,喊得她一時淚水連連,止不住就往下落,臉頰上又泛起紅疹子。
她自己知道不好看,回過神來,推開他,轉過身去,用紙巾小心點幹臉上的眼淚。
司馬熠無奈了,從背後抱住她,側頭打量她,柔聲道歉:“抱歉,別哭了,我不是成心的……”
林亦湫還是不停地哭,從來沒被人這麽無恥地對待過!
過分!太過分了!
“別哭了……好像我欺負你一樣,在街上呢,這麽人看着呢!”
“你剛才怎麽不知道有這麽多人看着?!你不是欺負我是什麽?!”
“我……我這幾天都快被你折磨死了,你還說我欺負你……我還覺得冤枉呢。”
“那是你自己!跟我有毛線關系!”
司馬熠嘆了口氣,一直抱着她,一邊哄着她一邊幫她擦眼淚,最後好不容易她漸漸停下來,司馬熠就問:“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去找點吃的東西?”
亦湫又吸了兩下鼻子,平靜下來,點點頭,她肚子是真的餓了,吃貨的腦袋一旦被搞暈之後,除了吃就什麽都想不了了。
司馬熠提議,去觀前街的得月樓嘗嘗蘇幫菜,他來了還沒好好嘗過。
打的一個起步價就到了觀前街,蘇州中心有名的老街,說是老街,其實早就不老了,大量新造的水泥塊裏夾雜一兩塊光可鑒人的青石板,然後再造幾個古式的牌坊,大模大樣跨個馬步朝街口一蹲,加上街當中有黃牆黑瓦的堂堂道觀坐鎮,于是乎,瞧,那就是蘇州著名的老街,觀前街!
肯德基和麥當勞兩尊門神在街口威武矗立着,司馬熠下的士的時候,覺得這完全就是上海南京路的山寨版。
“等等,這頓飯我請行麽?”林亦湫扯了扯司馬熠的袖子,朝銀行走去。
司馬熠不明所以,跟在後面,沒有立刻拒絕。
林亦湫說:“我帶你來取500塊錢就告訴你等會別點太貴的,上限500!多了沒錢!”
司馬熠笑着啧啧嘴,又開始打趣她:“想不到你年紀不大,還挺會盤算。”
林亦湫又撅起嘴,自嘲道:“沒辦法,書念太多了。這年頭就是書越念越窮,不摳門一點活不下去的。”
她背着手走在前面,似乎對這觀前街不陌生,司馬熠沒敢拉她的手,跟着她,走不遠拐個彎就到了得月樓的金牌匾下頭。
二人進店,坐穩之後,司馬熠把菜單直接遞給林亦湫:“你好像很熟悉的樣子,你來吧。”
林亦湫淡淡一笑,接過菜單,看都沒看直接合上,朝服務生要了一盤清炒蝦仁、一盤招牌的松鼠鳜魚、一盤耗油芥藍、一盤涼菜,外加酸辣豆腐羹,末了,突然想起來,司馬熠愛吃口味重些的,問旁邊的服務員有沒有鹹鹹辣辣,一點不帶甜味的東西,服務員犯了難,想了半天,說:“沒有!”
“湫,不用為我費心,我在上海也呆了那麽久,早吃習慣了。”
“誰為你費心,少臭美!”
他坐在她對面,一刻不停地直直望着她的臉,好像看也看不夠似得,忽然他伸手想再摸摸她的臉,被她躲開了。他有些尴尬地把手收回來道:“你臉上的紅斑來的快,去得要快,一會功夫就不見了。”
“司馬,”林亦湫突然正襟危坐,語氣溫和中帶着嚴肅,讓司馬熠放在桌下的手不免悄悄握成了拳,“我請你吃飯是想謝謝你,這些日子幫了我很多忙。”
司馬熠松了口氣,以為她要說什麽呢,呵呵又開始驢笑:“湫,你這麽客氣反而讓我不是滋味了,不過頭一次聽到你說謝謝,我還是很高興的。”
林亦湫低眉順眼地坐着,嘆口氣,似乎早上的事情也把她折騰累了,菜上得挺快,她指了指菜盤子說:“還是先吃吧,填飽肚子再說。”
一會服務員用網兜拿了活鳜魚來給林亦湫看,挺大一條,說有一斤半,司馬熠走過來掂量掂量,點點頭道:“恩恩,差不多吧。”
林亦湫似乎是沒什麽胃口,撐着腦袋,把臉都擠扁了,歪頭看司馬熠坐在她對面狼吞虎咽。
她說:“你挺奇怪的,是不是上海呆太久了,感覺有點上海小男人精打細算的感覺。”
司馬熠擡頭,眼睛黑黑亮亮的,把嘴裏東西咽下去,反問:“我幫着你精打細算一點不好麽?我也是過過窮日子的,小時候我爸媽去上海打拼,我跟我爺爺奶奶住,只要是窮的人,無論是上海還是西安,都得精打細算,我奶奶就是連根蔥都要跟人計較的,習慣改也改不掉。有時候我跟着我爸在飯桌上是要裝闊綽一點,但是骨子裏,我不是什麽公子哥,請你別誤會,你有時候成見心太重了。我們家呢,說得好聽了叫白手起家的企業家,說得不好聽就是标準暴發戶。不過說白了,咱們改革開放總共不過三十年,你說現在中國有哪些個企業家不算暴發戶的?我呢,好得也勉強算是自己養自己的人,你也別老拿斜眼看我呀。”
“成見?”林亦湫似乎又不高興了,拿起筷子,夾住小小的蝦仁,一顆一顆往嘴裏送,“游戲人生的公子哥,還此地無銀三百兩!”
司馬熠一皺眉,林亦湫還是根本就不信任他,他沒想出來說什麽好,沒耐心用筷子夾蝦仁,抄起一大勺子鮮香甜潤的蝦仁放進嘴裏,嚼得挺爽快的。
“你皺什麽眉毛,我沒說錯,你說骨子裏不是,那表面是喽,還不一樣麽。”
司馬熠本來想放下筷子大聊世界觀、價值觀問題的,但是想到憑林亦湫,非跟他擡扛擡到天黑都不定能得出個結果來,索性認栽,轉移話題:“不說我,你自己呢?早上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讓你爸爸那麽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下不來臺,真的能感到痛快麽?”
“德高望重?司馬先生,請你注意修辭!”
“我是不了解,所以現在不是很認真地想要聽你說麽。”
林亦湫嘆口氣,猶豫了一下,嘟哝着:“也不知道跟你這麽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說好不好……”
一句話說得司馬熠心裏委屈得要命,他們兩剛才都親過嘴了,他以為她默認兩人的關系了呢,結果她居然還說“這麽個剛認識不久的人”!
林亦湫想了想,撐着腦袋還是說了:“我媽媽、林文書,還有現在的林文書他老婆,都是南京大學的同學,我媽媽是物理系的,唐阿姨和林文豪是文學院的,一個男人在兩個女人之間搖擺不定呗,唐阿姨娘家很有家底,這想必你是知道的,不認同林文書,于是林文書就跟我媽媽在一起了,但是奶奶就不喜歡我媽媽,最後兩邊弄出孩子來,不久林文書因為一本《楓泾舊夢》一舉成名,娶了那邊,我媽又沒舍得把我給堕掉,于是就是這樣呗。典型的悲劇女主角,沒有好結局的悲劇女主角。”
她低下頭,喝了點豆腐羹,又補了一句:“多數悲慘人生都是沒有好結局的,并且延續到下一代!未婚生子,在那個年代就是蕩~婦,不檢點。我呢,從幼兒園開始就被人指指點點,本來是好朋友的,要是被人家家長知道了我家戶口本上沒有爸爸的,就會告誡自己小孩離我遠一點。老師更是這樣,有些結了婚的老師就理所當然地以為我媽是小三,看我就不順眼。我小時候成績那麽好,偏偏最後一批才戴上紅領巾,這事我到現在還記着呢。本來我一直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不夠乖,自從紅領巾的事情之後我就明白了,這個世界是沒道理可講的。”
司馬熠聽她說這些,漸漸停下筷子,看着她還紅腫的眼睛,說不出話來。
“稍微大一些了呢,我媽媽叫我別去管別人怎麽看、怎麽說,她跟我說,有個詞叫‘天妒良才’,那些家長就是看我太聰明太優秀,自家孩子比不過,無話可說了,才硬挑些沒道理的刺。”
她說着自己笑起來,搖搖頭,司馬熠看着她,也終于笑了一下,說:“我小時候奶奶都跟我說:‘你看人家狗娃子,多乖!成績多好!’”
林亦湫自傷身世地哀嘆一聲,點點頭繼續道:“就是說啊,像你這樣的,小時候肯定人緣好,喜歡你的女孩子抓抓一大把的,我這種連朋友都找不着的,你理解不了。我跟你說這麽多也是白搭。就是啊,我說這麽多幹嘛!”
“別這樣,亦湫,我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林亦湫能這樣與他敞開來談,讓他覺得很高興,繼而他又問:“那你媽媽現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貼心香作者的貼士又來啦~~
說到蘇幫菜,得月樓和松鶴樓是蘇州最有名了兩家老字號。價錢不算太便宜,兩個人的話大致要花到400塊左右。蘇幫菜其實跟上海本幫菜有些重複的地方,比如清炒蝦仁,個人以為滬菜其實種類更豐富味道也更好。
蘇幫菜雖然精致,但是友情提醒一下,有口味偏重偏辣的朋友肯定是吃不慣的,而且偏甜。(包括蘇州、上海、南京地區的小籠包子都是偏甜的。)作者君覺得得月樓的菜量還是相當足的,但是東北來的同學就老覺得咱這地兒,盤子都老小的,不實在,特扣門,我也只能呵呵了。松鶴樓和得月樓都在觀前街的太監弄,招牌就是松鼠桂魚or松鼠鳜魚,價錢不低,我吃吃也沒什麽道理,酸酸甜甜的,不過soso吧。蘇州船點其實就是做得很漂亮的糕點,糯米的、面的,餡料有鹹有甜有葷有素,得月樓的船點請參考《舌尖》,嘛,我覺得一般般,沒說得那麽神乎其神的,作者君不推薦。
屌絲的作者君推薦的是蘇州的湯面,這個下次文裏提到了再說。。。
☆、第 10 章
“那時候念物理的女人,吳健雄就是榜樣,可我媽那樣,沒搞出多大名堂,又帶着孩子,你說是有多苦?她脾氣不好,我是動不動就挨打,這倒沒什麽,關鍵她自己常常郁悶,氣結于胸,工作起來沒日沒夜,得了淋巴癌的時候,家裏那點錢根本不頂用,我跑去上海借錢,被人用掃帚哄出來的,就是那個程姨。姓林的都不敢出來見我。最後我媽死的時候他也沒來看她一眼。”
“可是最後你怎樣去的上海?”
“我?我一個婚外生的破孩子,從小被人指指點點,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跟媽媽學校裏的同事借錢,不,其實是要錢,‘要錢’勉強給埋了,然後收拾收拾家當,跑去上海呗。到了林家威脅林文書,要是他再敢把我趕出門去,我就把自己的事到處抖摟出來,他要是真自認行得正、做坐得端,不怕我,那咱就走着瞧!”
“你爸爸……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無奈,你不明白有名的人壓力有多大。”
“他無奈!無奈就可以不管我們,我去借錢的時候就可以把我趕出來?我從出生到快初中他都沒來看過我,鄰居那些大媽嘴裏不幹不淨,說我媽年輕女孩子不守規矩,最後自己受苦,我都不去跟他們計較了,要計較也沒個完,我在學校裏連爸爸這一欄填什麽都不知道,每次都是填個:‘已亡’。我媽媽快走的那段日子,你知道我是怎麽熬過的?感覺天快塌下來一樣!你根本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