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章煙雨蘇州 (4)

道!”

“湫。我不知道,我的确什麽都不知道。”司馬熠換了個位置,不大的四方桌子,他坐到她側面的位置上,突然将她的手緊緊握在他寬大的手心裏。

“媽媽雖然脾氣不好,但她就是我媽媽,她忙,但是她有空會帶着我做那些好玩的實驗,會教我做數學作業,會抱着我在床上一起讀英語,她會打我,但她每年都會帶我出去玩,我們一起去過雲南、廣西、海南、青海、西藏、柬埔寨、泰國……走過很多地方,跟媽媽在一起的日子是最開心的,但是後來一切都毀了,在上海的日子是我最痛苦的時候,甚至現在,我名義上還只是林文書的養女!到現在他還不敢認錯。”

“你爸爸他,他真的有他的無可奈何,當衆承認錯誤,并非誰都能做到的,那要多大勇氣你明不明白。但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就算你在這樣揪着往事不放,你媽媽也不能死而複生,不如讓自己活得開心一點呢!”司馬熠深深看着她,拉起她的手,放到唇前吻了吻。

“別這樣。”她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所以我警告你,我們認識才不過個把月,我脾氣不好,說話也不好聽,一沒錢,二沒勢力,不如娅涵,有個好媽媽,好爸爸,她自己脾氣好、修養好,長得漂亮又會打扮,乖順又可愛,你又認識她那麽久了,你們這個圈子裏屬于标準的豪門好媳婦。”

“娅涵是好,是乖,可是我現在偏偏遇上你了,你讓我怎麽辦?誰讓你在雨裏不打傘一個人淋得像落湯雞一樣,誰讓你在火車站掉了高跟鞋,誰讓你……”他想起她那雙眼睛,哀怨的、憤怒的、柔和的、不屑的、調皮的,總之可能從見到她那天起,她就已經留在他心裏了。

喜歡一個人,似乎有很多理由,細細想來,又不很清楚。不是說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而是太多了,像米飯那樣,數不清想不明白的。

“亦湫,我是認識娅涵很久了,我從來只當她是個妹妹一樣的,就是因為太熟悉了,我似乎沒法,沒法把她當情人。”

“妹妹!”林亦湫放下筷子,激動地站起來叫道:“你知道妹妹是什麽?妹妹是可以摟摟抱抱超越一切朋友關系的暧昧,你知道妹妹的另一個代名詞叫什麽?”

司馬熠坐在位置上驚呆了,仰頭看着激動的林亦湫,吐不出一個字來。

“叫備胎!混蛋!”她招手叫了服務員說:“結賬!”

“小姐,還有一道松鼠鳜魚沒上呢。”

“打包,”林亦湫氣呼呼地叉着腰,又改了主意,指着司馬熠的鼻子道:“不,他會吃完的,他能吃得不得了!”

司馬熠捂着自己的額頭長長嘆了口氣,擡頭跟服務員說:“我就在這兒吃完!”

他一個人吃掉了半條酸酸甜甜味道不算太好的招牌松樹鳜魚,實在吃不下了,于是打包帶回去,當晚飯湊合。

林亦湫這個人确實過于喜怒無常了,像個炸彈,一個不小心就爆了,而且戒備心極強。可是,正像她說的,她生長的環境,她所經歷的那些,非旁的人可以理解。如果真的喜歡她,想要試着跟她談感情,那就得連着那些不好一起照單全收。

他還在想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呢,突然來了個電話,司馬熠老媽打來的:“司馬熠啊,你弟弟在哪裏呢?我到處找不着他!诶喲,氣死我了!簡直是,今天說好叫他出來吃飯的,早上還門口答應,晚上兩個人影都沒有!你看看,人家小姐在這裏呢,這不是讓我難堪麽!都這麽大歲數人了,還不懂事!”

司馬熠一聽,得,又是老弟司馬煥的事!

“媽!您就說今天山西那邊工程突然出了事情,司馬煥是臨時接到通知坐飛機趕過去了,所以電話打不了。等會晚上我讓他親自打電話給人家道歉!”

司馬太太一聽,嘆口氣道:“我就是這麽跟人說的!關鍵我現在找不找他!他根本不接我電話!”

“我保證給您找着,好不好?您千萬別急啊!”

他搖搖頭,丢下筷子立刻出門。

##

酒吧裏勁爆的音樂震得人耳膜欲碎,七色閃爍的燈光讓人有些頭暈目眩。司馬熠最讨厭來這種鬼地方,他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要花錢到這種地方來“折壽”!

“我說,我讓你道歉!你聽見沒有!”

“你是誰啊?我憑什麽跟你道歉?”

“我是誰不重要!你剛才對我姐妹動手動腳就是要道歉!”

酒吧裏一個年輕女人穿着昂貴的漂亮衣服,手叉着腰在男廁所門口堵住一個長相極帥氣的男人,那男人同樣也是一身名牌,都是來頭不小的富二代、官二代,誰也不抖誰。

“不是我說你,姐們兒,我動手動腳怎麽了?她要是不習慣被動手動腳就別來酒吧工作啊,你随便找個路邊小飯館端盤子啊!拿的錢比別人多,付出的勞動不比別人多,提供的服務也沒什麽不一樣,憑什麽呀?讓開!再不讓開老子把你拖進男廁所綁水管上你信不信?”

“喲!天地下沒王法了呀!你當你是誰啊!我呸!我還叫警察告你騷擾猥亵!”

男人一聽樂了,哈哈笑起來,道:”我騷擾猥亵?就她這樣?”他上下指了指旁邊低頭站着的一個服務員小姐,“她他媽倒貼直接爬我床上我他媽都看不上!讓開!”

“你拽什麽拽!一看就是極品無能就會花錢的富二代!長得帥就自以為是的暴發戶大白癡!”

女人不讓,那年輕男人也相當不客氣,一把抓過女人的手臂,利落地伸腳一勾,标準的柔道動作,眼看着就要讓那女人四腳朝天摔在他眼皮底下,沒成想這時候突然被人從後面橫插一腳,自己猝不及防跟着那女人一起倒下去。

一腦袋栽進那女人胸前的倆不算大不算小的肉泡泡裏,地上的女人尖叫一聲,爬起來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流氓!”

年輕男人剛要發作,被背後的人扛起來一個過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他仰八叉地躺着,屁股疼得要死,沒看清楚是誰摔他就大叫一聲:“哥!你犯規!你偷襲!”

這時候有人輕笑,答:“摔一個沒段數的女人,司馬煥你要不要臉啊!”這時一雙黑亮亮的皮鞋啪嗒啪嗒走過來,男人蹲下來,低頭瞧着他,問了句:“鬧夠啦?跟我回去吧,媽找你呢。”

躺在地上的那位就是司馬煥,哼了一聲,爬起來,拍拍屁股打算走了,被剛才那女人攔住:“喂!我說你,還有你!就這麽走了?”

司馬熠一轉身,看那小姐氣呼呼地模樣,立刻配上笑臉,微微鞠躬給人道歉:“小姐不好意思,我是他哥,剛才真是對不住了。我們這不是有急事要叫他回去麽,你看我們要怎麽道歉您才滿意?”

那小姐一看這位還挺客氣的,鼻子裏哼哼着,彈了彈身上的裙子,說:“我沒什麽事,關鍵這丫頭被欺負了,他要道歉!”

“哦!這位小姐是吧。”司馬熠一看,是為穿短裙的酒吧端酒小姐,低着頭,眼睛還紅着呢。

他回身一把抓住司馬煥的頭發,在他還反應過來的時候把他的腦袋往下使勁一按,讓他被迫給那小姐鞠了一躬,說:“小姐,對不起。”

“诶喲!哥!”司馬煥大叫起來,立刻直起身體撣了撣劉海,一臉不滿地嚷嚷:“行了吧?哥,我們走。”

“等等!不行!”女人還不讓他們走。

司馬熠這時候也有些被纏惱了,回身盯着那服務員問:“我家小煥剛才幹嘛了?摸你屁股了?”

那姑娘聽他說這麽直白臉一紅,點點頭,眼睛又紅了。

司馬熠嘆口氣,一叉腰,用手點點那姑娘,對司馬煥說:“趕緊的,賠償、道歉!該怎麽辦怎麽辦!”

司馬煥聞言默契地歪嘴一笑,轉身對着她撅起屁股,沒臉沒皮道:“那,你摸回去,成了吧?我這屁股比你那屁股值錢多了,今天算你賺了!”

旁邊圍觀的一瞧都笑噴出來,司馬熠也看着看着那有些個蠻近的女人壞笑,在她氣得說不出話的時候拉着司馬煥就往外走。

司馬煥臨走還回眸對那女人痞痞一笑,用手比了個“I love you”跟着司馬熠走出去。

繞過走廊,司馬熠忽然在半包廂的沙發座裏看見個熟人,南京市規劃局的領導,名叫李碩。他讓司馬煥自己先回去,他自己過去打着招呼喝兩杯。

“李局長!一向可好?祝賀你高升啊!”他走過去就給他倒了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仰脖,一杯盡數下肚。

兩人見面分外親熱,兩人擊掌,熱情地握了握手。

“阿熠!別這麽客套啊!該叫什麽叫什麽!兄弟嘛!”

“什麽風把你吹到蘇州來了?像你這樣的人物居然還敢進夜店!不像話!你就不怕碰上記着?”司馬熠也不客氣了,坐下來開始打趣他。李碩年齡不比司馬熠大,原來一直在江蘇省規劃廳工作,最近才變成南京市規劃局的局長。

“我們家千金大小姐說朋友在蘇州新開的店,非要我也來捧場。你知道我爹一向寵她,我這不也得跟着寵麽!舍命陪小姐啊。”

“哥!你剛才幹嘛了也不來幫我!”這時嬌滴滴一句從背後傳來,司馬熠一看,冤家路窄!這不剛才那位被司馬煥摔了的小姐麽!

那女人一看司馬熠,有些驚訝:“哥!你認識他!”

“怎麽了?剛才就聽見那邊有人又吵又鬧的,就是你吧?又以為自己是梁山好漢該出手就出手,吃虧了?”

“別提了哥!他弟弟,剛才摔我!無賴透頂!”

李碩淡笑搖搖頭,把她拉過來,給她倒了點果酒,哄着:“行了,別得理不饒人。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你哥的好哥們,司馬熠,吶,這次蘇州那個新核電站,就是這位在建呢。”又對司馬熠說:“這就是我們家最寶貝的大小姐,李筱。”

“李小姐,幸會。”司馬熠朝她點點頭。

“噢,就他啊。”李筱瞥了一眼,忽然兩眼一亮,偏頭問:“你叫什麽?司馬熠?那你弟弟就是叫司馬煥喽?”

“是,就是他。”

“哦!”她驚嘆一聲,眨巴眨巴一雙大眼睛,道:“我說怎麽這麽眼熟!司馬煥耶!哥!就是我上次給你看的雜志上說的那位,帥得一塌糊塗的。呵呵!”

她說着自顧自笑起來,提了提胸前的抹胸裙子,司馬熠和李碩自然不明白女人家的心思。

“看你臉色不好,最近有煩心事?”李碩呷了口酒,目光相當敏銳,笑道:“又被踹了?”

“被踹?no!no!還沒追到手呢,怎麽被踹?”

李碩一聽司馬熠碰到硬疙瘩了,頓時來了興趣,給他又倒了點酒,道:“說來聽聽。兄弟給你分析分析。”

“诶喲,說起來也頭痛。那姑娘其實人挺好的,可是呢,一碰到她家裏的事情就爆炸。要我說簡直就是個變态考拉,睡着的時候挺可愛挺乖巧的,沒事的時候呢在樹上慢慢爬着,嚼嚼葉子,可是要是碰着她什麽不能碰的地方,一爪子上來給你臉上刮三道血槽出來!”

李碩笑笑,說:“女人要哄的。關鍵是拿什麽哄,光用說的不行,得來點實際的。”

“實際的!我有啊!一看她似乎特別喜歡鞋子,頭天就給買了一雙,結果她把我關門外了!嘭一聲的!”司馬熠還比劃了一下,以示意當初自己的慘狀。

“你就這麽喜歡她?你到底看上人家那點了?你現在還用得着去讨好女人麽?”

“別提以前的舊事了。”司馬熠表情沉下來,似乎對李碩說的有些避諱,繼續道:“她什麽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上她哪點了。”

李碩又呷了口酒,晃着酒杯,翹起腿,悠悠道:“上帝是公平的,人一輩子都得不斷被迫學會接受,炒股就要接受套牢,開車就要接受堵車,戀愛就要接受苦惱,出名就要接受壓力。你好自為之。”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1 章

周日一大早,司馬熠背着自己新入的單反去了蘇州博物館。

他自己需要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以後該什麽做,千萬別在鬧出像昨天一樣的笑話,更不想平白又讓她哭。

司馬熠認為林亦湫心裏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會說出口,他也猜不到,于是他覺得沒必要逼得太緊,給林亦湫留點時間,留點空間,讓她自己也整理整理,不然把她給逼跑了,自己得不償失。

一個人慢慢逛博物館是件很惬意的事情,感興趣的慢慢看,不感興趣的走馬觀花,不用顧及別人。

他走得很慢,幾乎每一件展品都會盯着看很久。瓷器總是最愛,最能代表中國的符號,千變萬化的圖形、色彩和造型,帶着中國不同時代的風雅和韻味。

放在展廳中央的是一只很美的牡丹蝴蝶彩瓷盤,他覺得花的形态很有味道,有些不同于以往見過的造型,于是拿出鋼筆和速寫本,花了五分鐘快速勾勒出來。

司馬熠動作極快,筆畫娴熟、線條流暢,引來一衆人的圍觀,這也算他的獨家表演了,每當這時候,他總很是自得。畫最後在最下邊寫了“牡丹五彩瓷”四個字。

旁邊不斷有游客特別是年輕姑娘小聲說一句:“畫得真好!”

“好帥!”

“人也帥!”

……

司馬熠正自我陶醉呢,冷不丁耳邊出現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是五彩,是鬥彩。”

司馬熠一回頭,看到一個已經轉過身去的背影,林亦湫!

那一刻他一下子丢了原先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只知道心裏有多驚喜,今天林亦湫穿了一件白色的裙裝,穿着帆布鞋,紮着簡單的馬尾辮子,斜劉海放下來了,看起來很清純可愛。

他轉身快步跟上去,不敢放肆去牽她的手,只是走得很近,彎腰湊近她耳邊,與她小聲說話:“你也來了?昨天的氣消了沒?不生我氣了?來博物館冷靜冷靜?”

林亦湫同樣聲量很小,微微偏頭,輕哼一聲:“冷靜冷靜?我有什麽要冷靜的?我是來考慮考慮的!”

“考慮什麽?”

“要拿你這個喜歡養備胎的怎麽辦!”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所以,考慮好了盡早告訴我。”

“幹嘛,我要是明确拒絕你了,好趁早轉移目标?”林亦湫在一個青瓷荷葉蓋棺前停下來,盯着看了一會。

司馬熠也不看物件了,只看林亦湫,他一邊嘴角不着痕跡地往上微微翹了翹,順水推舟:“可不是麽,人生匆匆數十載,我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的人,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這下輪到林亦湫不說話了,她咬着唇,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指尖在玻璃罩上輕輕點了兩三下,突然轉移話題,簡短地稱贊了一句司馬熠:“你畫得不賴。”

“原來你也會誇人啊!怎麽,現在覺的我還不錯?放走覺得可惜?”在博物館不能大聲,于是司馬熠躬些身子湊近了林亦湫的耳邊輕聲細語,這讓他發覺,博物館其實真是一個親近的好地方。

林亦湫走得很快,司馬熠想要停下來慢慢看的時候,她只是随意繞着轉了一圈就走了,于是他只能不停地遷就她,帶着小跑在後面跟着。

“你走慢一點,我還沒看完你就不見了。”司馬熠不快地埋怨道。

“我又沒讓你跟着我。”

司馬熠雖然覺得沒面子,但不理會她對自己的無視,湊上去繼續搭讪:“聽說那幫德國佬今天被帶出去玩了,你怎麽不一起呢?”

“喜歡一個人逛啊,天底下只許你喜歡逛博物館了!”她還在東看看西看看,目光在展櫃間游走,就是從來沒落在司馬熠身上。

“你看,我們還是很般配的很有緣的,愛好也一樣。” 他不氣不餒不急不躁,努力尋找話題。

司馬熠總是彎腰湊近她耳邊說話,笑意沉沉,性感的聲波在她白皙透明的耳廓出漾開一片粉紅,可林亦湫嘴上還是硬的:“那你還跟着我幹嘛?”

“我看你對瓷器好像很了解,想知道你到底會對什麽樣的東西感興趣。”

“談不上了解,略知皮毛。”

“那我就是只知道一根毛了。”他笑着,因為湊得太近了,他的唇不小心碰到林亦湫的耳廓,看它們更紅了,滿意地直起身體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別走這麽快啊。”

林亦湫突然停下來了,盯着一件粉青釉反口石榴尊道:“蘇州這裏的好多是民間的,看起來有些粗制濫造,覺得意思不大,我還是喜歡皇家制造的。”

這句話司馬熠就不同意了:“皇家制造的東西很繁複,有時候給人感覺很刻板,喏,像剛才那個罐子上畫的鬥蛐蛐,多好玩。皇帝用的碗上就張牙舞爪的一條龍,有什麽好看的?咱這叫接地氣兒!”

“可是人臉畫得都是歪的,就真覺得好看?以前我到見過一個麻姑獻壽,是給某個親王福晉祝壽的罐子,背後還帶着些西洋景深的繪畫技巧,我看着覺得更舒服。”

“剛才那邊那些蛐蛐罐子看到沒有?不是有趣的很?高手出自民間!”

林亦湫哼了一聲:“那是陶罐!我們現在說瓷器。”

司馬熠湊她耳根更近了,嗅着她的發香,不懷好意地淡笑,講:“明明是你不了解陶器,以後我們去西安,讓司馬先生給你好好上上課。”

林亦湫順話接話:“好啊!我倒要看看先生……”她說到一半發現自己上當了,紅着臉睥睨着他小聲嗔道:“誰要跟你去西安!”

司馬熠在一旁偷着樂,似乎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笑個不停。

“你笑什麽?”

“我呀,我在想,要是能就這樣跟你擡一輩子杠也不錯,我在考慮要不就吊死你這棵水泥樹上得了。”

林亦湫轉頭,對上他那雙烏黑的亮眸,一張臉生得是又硬氣又俊俏,清風明月般的嗓音更是讓林亦湫的抵抗力快降到負值,她朝他眨巴着眼睛,什麽林娅涵的事情早就抛到九霄雲外去了,她只覺得跟他在一起是開心的,他雖然不時戳到她怒xue,可也總有法子哄她笑出來……

“我不逛了!出去了。”她似乎又生氣了,不過這次,她是氣自己沒用,這麽快就被他哄開心了。

司馬熠看她紅臉又想逃,無奈又憐惜地笑笑,他今天不打算放過她了,搖搖頭跟出去。

“你又跟着我!不逛了?還有二樓呢!”她急匆匆沿着河邊一條筆直的小路快步往前走着。

“博物館不用門票錢,反正在蘇州,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逛就是。不得先辦要緊的事麽,咱輕重緩急還是分得清的。”他雙手插在褲兜裏,一步不落地并排走在她旁邊,這巷子本來就逼仄,她不想靠他太近,總往水邊去,貼着水邊走。

心裏咚咚锵锵地敲着小皮鼓,嘴上小心着別再被他繞進去,腳邊還得注意着別掉進河裏。

“什麽輕重緩急,什麽事讓你着急了?什麽事是急就能急來的麽?”

“你啊,你讓我着急啊,我心裏現在是火急火燎的,怕你真說不要我,那我也不能真就吊死,只能跑去寒山寺出家,剃光頭多不好看!”他講得可憐兮兮,一邊還用他油黑的眸子睥睨着林亦湫,讓她心更亂了。

“怕什麽,長得帥光頭一樣好看,人家唐僧還不是:‘豐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好個妙齡聰俊風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啊!”林亦湫尖叫一聲,腳下少了塊磚,她一個趔趄朝河裏倒下去。

司馬熠長腿長胳膊的,順手一攬,将她攬進懷裏,順勢一轉身,頂在牆上,将她限在臂彎內,低頭望着她,輕笑,又微微伛了身在她耳邊呢喃:“沒想到江南水鄉這粉牆黛瓦間蹦出個女兒國國王來,陛下要是有意收了貧僧,貧僧必定蓄發還俗,從了你這‘江南窈窕娘’!”

“我貧不過你!”林亦湫撅着嘴一臉不服氣,故意又不看他,斜眼瞧着白牆上的斑斑駁駁的青苔印,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我不逼你,只問你一句,這些天,對我動心過沒有?哪怕一次?”他湊近了她,溫熱的鼻息掃過她的面頰,低低詢問,聲線溫存而旖旎。

“真的,不要我?”

林亦湫被他一問,心中狠狠一驚,眸子裏似乎又有些淚濛濛,帶着的鼻音,終于認輸了:“反正你把我弄得一團糟,我腳下摔了,嘴上輸了,心裏,也亂了……現在你滿意了?”

她這一次是真軟了,靠在牆上耷拉着腦袋。

頭頂的天空忽然飄過一片雲,嗤辣辣的陽光被遮掩了,遠處天邊似乎還傳來隐約的悶雷,讓人覺得有些清涼。

司馬熠也不再嬉笑,他收起一臉的笑容,認認真真看着面前姑娘的臉,抵在牆上的手也握成了拳頭,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而低沉,開口:“湫,我想問你,在你心覺得,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還能什麽樣?”林亦湫沒敢擡頭看他,此時心裏已經亂如麻,有氣無力地回答:“能說會道,幽默愛笑,腦袋聰明,有點狡猾,總之讓人覺得不踏實,不過溫柔體貼,挺助人為樂,人不算太壞吧。”

司馬熠點點頭,又吸了口氣,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地問:“那林亦湫小姐,請問你到底願不願意做這個能言巧辯 、幽默風趣、聰明伶俐、讓你有點擔憂害怕不敢靠近,但是溫柔體貼、助人為樂、又挺厚道的人的女朋友?”

嚯!到他嘴裏怎麽變了味了都!林亦湫微微擡起臉來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彎腰想從他的包圍圈下面鑽出去,可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将她拽回來,壓在牆上,雙手捧住她的臉,鋪天蓋地就吻下來。

不是說,不逼她麽……

這一次不同于昨天那種蜻蜓點水,他先是狠狠地吮吸着她的唇瓣,然後伸出舌尖輕輕掃着她的唇,在她想躲開,想說點什麽的時候,兩手用力捧住她的臉,認真盯着她,舌尖漸漸鑽進齒縫裏,一點點耐心地撬開,然後輕輕點着她的上颚,再慢慢卷着她的舌尖打圈圈,吻得細致又投入,等她喘不上氣的時候,稍稍松開她,在她以為要結束的時候又一次吻上去。

如此纏綿細長的一個吻,如同天空漸漸飄落的毛毛細雨,帶着青草泥土的香氣,讓人不知不覺醉了、癡了。

怎樣一個煙雨飄渺的江南水鄉,

在這高低錯落的馬頭牆下,

深深幾許的小樓庭院旁,

潺潺緩淌的碧水柳岸邊,

坑坑窪窪的石板小徑上,

做夢一樣被他吻着,

做夢一樣吻着她。

江南,是個能讓人一見鐘情的地方。

他終于停下來,用額抵着額,看着她微紅的雙頰,感覺到她的喘息,帶着些脅迫意味地問她:“你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你……你都先斬後奏了,我還能怎樣。”

“我希望你是心甘情願的。”他摟緊了她的腰,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讓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林亦湫蹙眉,甩開他的手撇過頭去,小聲嘟哝:“剛才我不都承認了麽,你到底還要欺負我到什麽時候……”

這時候司馬熠才笑起來,他頭發上,睫毛上粘着細小的水珠子,亮晶晶地閃着銀光:“那你是答應我了?”

“不答應還能怎樣,都吃幹抹淨了……”

司馬熠像個得了糖葫蘆的小孩子,抱起林亦湫,又對着她因為怨念撅着的小嘴親了幾下,親得她滿臉通紅差點又要哭出來才饒了她。

“亦湫。”他在窄窄的巷子裏緊緊抱着她,開心地不想撒手。

“司馬熠,你真的很無賴……超無賴,沒見過你這麽無賴的。”林亦湫閉上眼睛把臉貼上他結實寬闊的胸膛,長長嘆了口,渾身放松下來,有種依靠的感覺。

她此時的內心是空的,談不上什麽愛不愛,喜不喜歡,只是這麽多年,自己一個人的時間真的太久了,能有個人,緊緊抱着她,能有個人在意她,關心她,這種感覺,內心渴望了很久了。

她也不知道就這樣跟他在一起了,是對是錯。

只是以前不知道聽誰說的,當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夜晚的街道,以為自己是個勇敢又堅強的人,以為自己在享受這份孤獨,哼着孤獨的歌,朝馬路盡頭的那一站昏黃的路燈走去,其實不過是渴望同伴,渴望愛,愛別人也好,被愛也好。

人本來就不想堅強的,都是被逼着堅強的。

所以這個時候,再不想死撐着了。

##

司馬熠看了看時間,午飯太早,不吃又覺得有些餓了,現在還下着小雨,幹脆先找個路邊小店弄點冷飲之類的。

“我有個地方要去。”她說。

“哪裏?”

“別問,跟不跟去随意。”

林亦湫低頭朝前走,帶着司馬轉了個彎,走進另一條非常狹窄的小巷子,一直向前走了很久。

路兩邊是簡易的平房,作烤虎爪的燒餅店,打桐油和芝麻油的糧油店,還有一家店面裏頭堆滿了類似草杆的東西。

“這是什麽?”

“棕梆床。木頭加棕繩編的,舒服透氣,軟度介于硬板床和席夢思之間,我都很多年沒見過了,不過我喜歡,小時候在外婆家就睡這種床。你呢?睡過土炕?”

“嗯,在奶奶家,她家有個火炕。可暖和了,我小時候爺爺跟我說,以後帶着小媳婦冬天擠在炕上,床底下烤紅薯和土豆。”他說話的時候在少有地腼腆地笑。

林亦湫擡頭,不小心對上他的眼睛,好像他剛才一直在看着自己說話來着。

“你看我幹嘛?我又不是你的小媳婦!”她撇過頭去,快步離開這家店面,繼續朝前走。

司馬匆匆跟在她後面,看着她的黑黑軟軟像水一般頭發,想再講點有趣的事情,但是後來他覺得沒必要開口了,上前幾步,自然而然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那樣與她并排不急不緩地走着。

這是一條悠長狹窄的小巷子,偶爾路過那些看起來很老舊的店面,或是在鱗次栉比的房屋缺漏處見到一條潺潺流水,在某個小小的轉彎,與百年前化身石橋的靈魂不期而遇。

聽着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如同時時鐘的秒針,踏過靜谧時光,流年千景。

話多了,豈不壞了這一切賜予的美意?

于是慢慢走,細細看,靜靜聽,蘇州,就是這樣一個安寧惬意的地方。

“再走一點點就到了。就在前面橋頭那個拐過去的巷子裏。”她提醒一句。

司馬熠朝前望了望,忽見一條小河從前方緩緩流過,又是一座小石橋,橋頭綠色的小草長在石縫裏,在風裏輕輕擺動。橋頭有幾家小店面,裝修得挺洋氣,年輕人開的DIY飾品店、韓妝店、還有絲巾店。

“對了,你不喜歡吃甜的!酸奶吃麽?”林亦湫突然想起來似的,拍了拍腦門。

作者有話要說: ##

烤虎爪:面制作的類似燒餅的東西,做成虎爪的模樣,有豆沙餡,很少有能看到,很老舊的一種小吃了。

##

棕梆床:棕床墊的稱謂很多,有山棕、椰棕、軟棕、硬棕甚至是有叫“草棕”的。棕綁床是木頭加山棕繩子手工編織的,需要特別定制的床,加上棕綁是空心的,時間長了會變軟,所以以前會有聽到修棕綁的,現在基本絕跡了。

##

文裏講得這條路是平江路,重修過的,現在看上去蠻新的。具體位置說實話我自己已經記不清了,恕作者君是路癡……貌似應該大概可能是在蘇博附近,走走就能到的。這條路超長,又長又窄,個人認為是戀人壓馬路的首選,卡卡!

##

寒山寺:始建于六朝時期的梁代天監年間,距今已有1400多年。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唐代貞觀年間,傳說當時的名僧寒山和拾得曾由天臺山來此住持,改名寒山寺。所以“寒山”只是一個和尚的法號,并非一座山。至于拾得和尚據說後來東渡去了日本,如今在日本奈良,有一座寺廟的格局和寒山寺很相似,傳聞為拾得所建。(野道資料!!)

☆、第 12 章

“不打緊,以後你吃什麽,我就跟着慢慢習慣。”他不耍貧嘴的時候讓人覺得深情體貼似乎天底下沒有比他更可愛的人兒了。

林亦湫終于腼腆又克制地翹了翹嘴角,指了指離橋頭不遠的一家河邊的白色的小店面。

店面的門有些低矮,司馬微微低頭邁進去,發現牆上挂着許多情侶的照片,還有挺多愛的留言,店面像是重新粉刷過的,桌椅也都是新漆的,他知道這樣流動的店面流動性很強,興許開個一年半載的,生意不好了,就關門打烊換地方,這是常有的事。

可是牆上挂着的照片有的是新拍的,有的已經褪色發黃了,仔細看留言日期,也是許多年前的了,看來這家生意是挺不錯的。

林亦湫要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