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街舊夢
盼不到不期而遇,
你說悲不悲哀?
眷戀,走不過拆卸的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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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湫低頭輕輕幫他順了順頭發,他閉着眼睛的樣子很安寧美好,睫毛長長的打在面頰上,嘴角自然地微微上翹,好像他睡覺都在笑一樣。
她想他必定是在幸福裏長大的人,就連在西安的窮日子,和他爺爺奶奶擠在土炕上的日子也是暖融融地被愛包圍着的,所以就連睡夢裏也都是甜的。
這樣的男人遇上自己不知是福是禍,自已也能如他一樣學會寬忍愛人就好了。
他仰面忽然把眼睛睜開,見她皺着眉頭看自己,舉起手來,點了點她的眉心。
“別總苦着臉,親愛的我正把頭枕在你大腿上呢,這麽幸福的時刻你也能苦得出來,你怎麽叫林亦湫,幹脆改名兒叫林秋心算了。”
“是啊,我屬黃蓮的行了吧,趕緊睡你的,兩分鐘了啊!”
她拿起手機上的秒表在他眼前晃了晃,司馬熠趕緊閉上眼睛。
她一張一張仔細核對着圖紙,有些工程表識是她不太懂的,比方說哪裏承重多少,抗壓多少,還要再問司馬熠呢。十分鐘還差十幾秒的時候,司馬熠好像已經睡着了,嘴裏輕輕發出有點鼾聲,她把秒表提前掐掉了,旁邊拿了一個靠枕悄悄墊在他腦下,自己坐到旁邊的沙發上,一張張細細看過去。
“亦湫!”到5點整的時候司馬熠突然在夢中叫了一聲,自己把自己喊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來,眯眼看了看手表,嘟哝道:“啊,睡了半個小時了,你不叫我!”
“看在你剛才一句都沒抱怨直接開始幹活的份上。”
“那是,我說過,我會用某個女人對待高跟鞋的執着去對我的工作負責。”受了林亦湫少有的誇獎,他得意地笑起來。
林亦湫低頭不看他,聞言卻嘴角一翹,拿着紅筆在圖紙上圈了一個圈,放到腳邊去,問他:“你剛才做什麽夢了?”
“嗯……”司馬熠看來是還沒完全醒,迷糊着呢,他撐着腦袋想了半天:“做了什麽夢,記不得了,我說什麽了?”
“喊了我的名字。”
司馬熠抿嘴笑起來:“那一定是好夢。”他把圖紙拿過來,掃視了一圈桌上地上放着的好幾堆,問:“怎麽分的?”
“這邊是反應堆的,那邊是發電機的,那邊是應急保障的,還有這裏,是員工工作室和大外殼,我手邊這一堆是覺得有點小地方還需要讨論的。”
她喝了一口咖啡,突然繼續剛才的話題:“那個,不是好的。”
“什麽不是好的?”
“你的夢。”
“是麽?”司馬熠拿過來一疊她剛才說有些疑問的圖紙,神情嚴肅地瞧着。
“你剛才喊我,好像我快死了一樣,不過我媽媽說,被人夢見死了是好事,可以長命百歲。”她撩了撩耳邊的頭發,伸了個懶腰。
“噗嗤!哪有這種說法!對了!”司馬熠看了看手表,“你爸爸叫你今天幾點去吃飯?”
“七點。”
“那你還不趕緊走?別告訴我上海堵車你都忘了!”
“你呢?”她可憐巴巴地望着他。
“Dr.Lim,圖紙是你拿來的,現在當然我得在這兒加班!”他微微皺眉拉起她的手,仔細觀察她掩飾不住擔憂的面色,跟她商量:“實在不行我陪你就是,不過預算部那邊我回來還得再跟他們說,那今晚就不能睡覺了。”
林亦湫搖搖頭,澀澀道:“算了,我自己一個人好了,就是高鐵票退不掉了。”
司馬熠無奈搖搖頭,把她拉進自己懷裏,緊緊抱了一會,在她耳邊小聲叮囑:“到了那邊別講太出格的話,有氣就深吸一口氣,忍一忍,實在不行打個電話回來把我臭罵一頓。你也是個講理的人是不是?大家各退一步海闊天空。至于高鐵票就別去煩心了,你要這個也煩,那個也要煩,天底下就有煩不完的事情了。該認真的時候認真,該放寬心的時候就心寬一點,這樣才長命百歲!”
他親親她的額心,把她放開了:“我打電話讓小徐送你去火車站。”
林亦湫擺擺手:“這是私事。”
司馬熠撇嘴,一臉無奈,然後故意悄聲告訴她:“這是中國!”講完眨了一下右眼,沖她笑笑。
林亦湫沒拒絕,在火車上的半個小時她竟然睡着了,幸好上海是終點站,不然她恐怕又不知道要身在何處了。
下車的時候,司馬熠買給她的鞋子又卡在車縫裏,還好只是絆了一跤,鞋子沒掉,但是她心裏卻狠狠一驚,總覺得事情不太妙。
她跨着單肩包,低頭走在熙熙攘攘的車站裏,陌生的人潮,匆匆而噪雜的腳步,一種彷徨,好似第一次從南京坐車來到上海時的一樣,永遠無法從心裏擺脫。
她刷票出了卡門,竟然在出口區發現了貌似在等人的林娅涵,正納悶怎麽她會好心來接自己,忽然耳邊傳來一聲懶懶的叫聲:“姐!”
林亦湫回頭,看到黑乎乎一個頭頂,是林雲霄低着頭,手裏拿着手機走從她邊上走過去,到了林娅涵面前,順手把背包就甩到林娅涵手裏,他繼續連續不斷地敲擊着手機屏幕,邁着外開的八字步,一搖一晃朝停車場走去。
林娅涵看了一眼林亦湫,朝她點了一下頭,又很快地掃了一眼她的新鞋,什麽都沒說,拿着包,追上林雲霄,像個大媽一樣唠叨起來:“雲霄,別再玩手機了,最近工作好嗎?有沒有偷懶?好好幹活沒有?跟同事處得好不好?”
“嗯,恩恩!”
“我跟你說話呢,別再看了!再看我沒收了!”
“姐,你煩不煩?火車上信號不好,我快憋死了,你讓我清靜一會行不?你又不是媽!”
林娅涵嘆口氣,回頭看看一直不言不語的林亦湫,禮節性問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坐車去?”
她以為林亦湫肯定拒絕的,沒想到林亦湫默默點頭了。她愣了一秒,繼而沖林亦湫笑笑:“好啊,一起走。”
車是林娅涵自己的純白色BMW mini Cooper,上面還貼着粉紅色的Hallo Kitty車貼,可愛至極。林亦湫瞥了一眼她的車,微微淡疼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語:“诶喲,你每天開這個去上學?!”
“是啊!Hallo Kitty的車貼是去一家日資的汽車美容店做的,一套要好幾千呢!”林娅涵習慣性地吹噓着,只是說完才後悔,這些話灌進林亦湫耳朵裏只能徒增她的厭惡。
林雲霄正要坐進車裏,被林亦湫一把揪住領口,不帶客氣地道:“去,後排坐去!”
正在刷微博的林雲霄,擡起頭一臉“你讓老子幹嘛?”的神情瞪了一眼林亦湫,結果被她絕殺般的一眼給斜了回去,立刻低頭繼續看手機,老實鑽進後排,縮手縮腳地把自己折疊起來。
林娅涵想說點什麽,但亦湫已經坐進去了,她再多說無義,就沒吭聲坐進駕駛座。
林亦湫坐在副駕駛對着窗外冷笑,既然車裏沒位置,何必跟她來那套虛的!她就是讨厭這樣的林娅涵,就算她沒做過什麽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她還是讨厭她。
“亦湫,那個李易道你是怎麽認識的?”林娅涵一邊将車開往長寧區的某個高檔餐館。
“李易道……我不知道,想不起來了。”她不知道為何腦海中又出現了那麽一個人影,模模糊糊,始終想不清。會是什麽人,能讓林太太把林雲霄也叫回來,套近乎拉關系?可是她一個剛回國的人,又怎麽會認識那樣的大人物呢?
踏上那家上海本幫菜餐館的大理石階梯,厚重的兩扇包廂木門雙開時,林亦湫下意識地去看自己腳上司馬熠買給自己的鞋子。
林亦湫沒擡頭,便能感到一陣清冷的目光自上而下,投射在自己身上。
沒等林亦湫擡頭,林娅涵看到桌邊坐着,西裝革履高貴冷豔的男人,便是一愣。
“劉……?”林娅涵張口,吐出半個劉字,沒敢叫出來,仔細打量着眼前桌邊已經落座的陌生男人,不會吧,長得有點像而已?
那個短小的音被林亦湫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
劉恒之,那個影子的名字,很久沒在她的意識裏出現了,如今卻這樣突然之間出現在她眼前,出現在她的意識裏。
記憶是如此神奇的東西,你以為它早消失了,卻可以在瞬間,突然出現,去無蹤,來無影。
林亦湫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裏,剛要張口:“劉恒……”
“在下李易道,很高興見到你,林小姐。”他語氣生硬又強勢地打斷她,嘴角噙着淡笑,站起來走近她和林娅涵。
果然不是劉恒之,對了,不可能是他,林娅涵放下心來伸手道:“你好,李先生。”
“你好。”他簡短敷衍地握了林娅涵的手,眼睛盯着林亦湫,又朝她邁近一步,把他和她之間的縫隙變得十分逼仄。
“劉……劉……李先生……”林亦湫定定仰面盯着眼前這個男人的臉龐,棱角分明的輪廓和五官,英俊裏帶着剛毅,粗直的眉毛,和鷹一般的眼睛,筆直的鼻梁,平直的嘴角,偏深的唇色,就是這些年他再怎樣變了,分明,還是劉恒之啊!
“林小姐,別來無恙?”
他面部僵硬地好像是剛從冷凍櫃走出來的人,雙眸執拗地想要捉住林亦湫閃躲的目光,他伸出手來,口氣生疏:“ 實在沒想到,居然還能見到你本人。”
是啊,沒想到,居然還能見面,在這個大大的上海。
“你好。”她低低應道,并未伸手過去,雙手緊緊抓住皮包背帶,維護她那一點點僅有的自尊和執拗。
李易道微微眯眼,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她白皙小手,玉蔥般纖細的手指,閃着亮光的小戒指,冷笑一聲,收回手來,大大方方說:“林小姐累了麽?快坐吧。”然後坐回座位。
林太太見他待林亦湫如此,趕忙親熱地招呼道:“亦湫啊,快來坐吧,大家都等着你呢,诶呀,李先生,您怎麽會認識我們家亦湫的,她才剛剛回國的。”
林亦湫聽到“我們家亦湫”這五個字反感到極點,她真想拍桌子指着這個女人的鼻子跟他說,別跟她套近乎,她什麽時候是她們家的了!
可到底沒說出口,她今天臨走答應過司馬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