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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莫道最相思 (1)

如果可以做你領口的一粒飯,

也好過捧不住的明月光。

莫道最相思,

但願共枕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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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熠離開林亦湫直接進了酒吧,可是他坐在那裏,盯着眼前的雞尾酒,卻最終一滴都沒有碰。他得讓自己的心痛一陣子,因為決定要反悔分手的時候,他就下決心了,以後,一定會因為她感到痛苦的。

上帝是公平的,每樣東西都賜予了正面和反面,愛情同樣如此,愛得越認真,傷口遍越痛,愛得越深,傷得也會越深。

然而如果不付出真心,就不會得到真心,每一次的付出,都會成為一個嚴肅的下注。這一次對他來說已經算是豪賭了,可惜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一無所有。

那一天回家他睜着雙眼瞪着天花板直到天光大亮,司馬煥又贏了,贏得那麽漂亮,他怎料到林亦湫是那麽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女人本就水性楊花,不管是誰。

可是司馬熠仍舊沒覺得自己錯了,他不覺得他就該去繼承那份家業,也從來沒這麽想過。他要的,不過是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難道這也錯了?為什麽女人們一個個的都那麽喜歡大樓裏那個最頂層的位置,就沒有一個女人能不對司馬煥産生一分一毫的貪欲麽?

他周末回公司加班去了,唯有做事情的時候才能暫時忘記那些讓他難受痛心的事情。這就是他,他就是他,不是別人,他有他的退讓,也有自己的固執。

不對祖輩積累的財富産生理所因當的占有欲,不要因為財産弄得天下大亂人仰馬翻,人生有更多值得去追求的幸福的事情,這就是他的固執。不管父母怎麽想,不管弟弟司馬煥有多猖狂,他自己闖下的一片天下,那片天裏的夕陽,總有人會真心與他攜手相望。

連着運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工作到周日淩晨,他沒有開車,緩緩悠悠慢慢走回家,卻又“不小心”拐去了酒吧。

說好不喝酒的,可是為什麽心裏還是痛得熬不住呢?

可就在酒吧裏,他卻遇見了喝得酩酊大醉、頭上還纏着繃帶的司馬煥。

“哥!你來了!快過來快過來!哈哈哈哈!”司馬煥老遠地望見哥哥進來,熱情地朝他招手,看來是已經醉了,腦袋有氣無力地在脖子上晃蕩着,兩只手在桌面上不住敲打着不成節奏的拍子,嘴裏哼哼唧唧不成調,也不知道是那一首歌。

“哥,你來了?”他親熱地與司馬熠勾肩搭背,嘴裏繼續哼哼唧唧着。

司馬熠繃臉看着他,一句話都不說。

司馬煥搖頭晃腦,勾着司馬熠肩膀一邊唱一邊晃:“我的家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嘩啦啦地過,管你他媽是西北風還是……還是東南風,都是我的啊,我的啊……日頭照着我的頭啊,背後跟頭大蠢牛,蠢得像個司馬熠啊,司馬熠啊司馬熠……”

唱得神馬玩意兒,驢頭不對馬嘴,這首歌本來依舊夠垮了,被他一唱,給唱拽了。

司馬熠無奈搖搖頭,被他拽着左搖西晃。他多想趁着這個小子酩酊大醉的時候暴打一頓,在腦海裏演練過無數遍将他套在麻袋裏吊在樹上海扁的情形,只是,這樣一個家夥,他卻恨不來。

不如換個說法,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司馬熠覺得恨不來。每當他準備要恨他弟弟的時候,心裏卻有個聲音說,錯不在他弟弟,要是林亦湫死心塌地地愛着自己,再有十個司馬煥又如何?

于是他準備恨林亦湫,可是他卻還是那麽喜歡她,總想起她背着包一個人走在大雨滂沱的上海市郊的堅貞,總想起她想要把高跟鞋拿上來時的古靈精怪,總想起她工作時候的那股偏執一般的精細,總之,她有那麽多那麽多讓他喜歡的地方,那麽可愛的一個人,她沒能愛上自己,又怎麽能因此去恨她?

他也想過要去恨母親,為什麽對司馬煥抱有那麽大的期望,卻對自己不聞不問不管,為什麽當年被抱去上海一起生活的不是自己而是司馬煥,可是父母白手起家已經不易,他有那樣一個寵溺自己的奶奶,一個寬厚仁慈的爺爺,他衣食優渥,家庭完整,世上比他不幸的何止千萬,他如何再去恨一個相夫教子,一輩子辛辛苦苦、勤勤懇懇的母親呢?

最後他只能怪自己沒用,是他自己不夠潇灑,是他自己不夠男人,就算現在痛苦,也只能怪自己太慫。

于是他就大聲跟着唱,唱得比司馬煥還響:“我的家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嘩啦啦地過,管你他媽是西北風還他媽是東南風,都是我的啊,我的啊。日頭照着我的頭啊,背後跟頭大蠢牛,蠢得像個司馬熠啊,司馬熠啊司馬熠……”

他這一唱,把司馬煥唱樂了,他大笑着拍着桌子,叫道:“唱的好唱得好!司馬熠就是天下第一大蠢牛!”他接着就把臉湊上來了,盯着司馬熠的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然後摟着司馬熠的脖子,一黑一白倆臉蛋貼在一起,又在高腳凳上那麽來回晃啊晃地。

“司馬熠,你這麽蠢,居然還有人說我不如你!還說十……十個我都抵不上一個你,我堂堂司馬煥哪裏不如你了?啊?你說啊!大蠢牛!”

司馬熠冷不丁一聽驚住了。

“你說什麽?誰說的?”

“林亦湫那個女人啊!她肯定是比你還要蠢,不然她怎麽會這麽說!司馬熠,你怎麽能這麽蠢啊!蠢得沒邊了!她是頭蠢母牛,你是蠢公牛,你倆湊一對,哞哞!哈哈哈哈……嗯……嗯……嗚嗚嗚嗚……”司馬煥說着抱着他抽抽搭搭竟然哭起來,鼻涕眼淚全都抹在司馬熠的襯衫上。

司馬熠的腦袋在一瞬間清醒了,她下午說的是氣話!林亦湫那麽一個容易生氣的人,下午司馬煥欺負她了,她怎麽能不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把這家夥給咬死!恨不得他變成個身無分文的要飯花子睡進橋洞?

她那些話都是氣話,他怎麽能把對別的女人的成見加在她腦袋上呢?你這個蠢材司馬熠!

他看着司馬煥的臉,忽然覺得這家夥實在太可愛,一語點醒夢中人,捧着他黑乎乎地臉蛋狠狠親了一口,真是他的好弟弟!

他像個孩子一樣,歡天喜地将小司馬一把攔腰扛上肩膀,走到停車場,一把塞進車的後座。

司馬煥被他剛才那一親,親得心髒都快跳出來,頓時酒醒了一半,趴在老哥肩頭的時候從來沒覺得活着原來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情,在司馬熠把他塞進車後座的時候,突然扒着司馬熠的脖子死活就不撒手了。

這次司馬熠沒喝酒,清醒着呢,可不想再被啃得滿嘴口水了,狠狠低着司馬煥,不讓他靠近自己。

“不行!你給我睜眼看看我是誰!別亂來!”

司馬煥不管,他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死活勾住司馬熠的脖子不肯放,用勁撅着嘴,就差那麽一毫米就是碰不到!氣死了!

于是開始罵:“林亦湫,你是比蠢牛還蠢的女人!”罵完又哭,不再抽抽搭搭,而是歇斯底裏。

司馬熠見他這樣,嘆口氣,沒想到司馬煥這種混蛋也會動真情,是他自己瞎了蠢牛眼,今天還會說出那種蠢話,會産生那樣蠢的想法!

他見他哭得太過傷心,居然心疼了,要是司馬煥真的也喜歡上林亦湫,他這個做哥哥的,不感到一點點憐惜和抱歉怎麽可能呢,俯下去抱抱他,拍了拍他的腦袋,哄道:“好啦好啦,別哭了,回家好不好?”

他這麽一說司馬煥哭得更傷心了,抱着老哥嚎啕,當所有的感情說不出口的時候,當他親眼看着他深陷別人的情網,連一個擁抱都成了奢求的時候,連哭都只能歇斯底裏地叫着別人的名字的時候……

司馬熠,知道麽,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的酸甜苦辣,還有一種狂笑叫痛哭,還有一種相思是刻骨,還有一種人生沒有彼岸,還有一種愛,愛成了絕望。

一路上司馬煥慢慢哭沒聲了,司馬熠把他又扛進自己家,放在沙發上,幫他蓋了一條毛毯。這時候閉着眼的司馬煥突然拉住了司馬熠的手,啞着嗓子問他:“哥,你恨我麽?”

司馬熠搖搖頭:“我?我不恨你……不過我讨厭你,非常讨厭。”

司馬煥閉着眼睛微微一笑,說是玩世不恭的邪笑,卻還帶着三分悲哀的真心,他松開手,說:“那個豬妹,你再欺負她,我不會再放過你了!”

“這話輪不到你說,閉嘴吧。”

司馬熠把廳裏的燈一關,直接出了門,他不想睡,也根本睡不着,反正很快就天亮了,只想周一一大早在公司大門口等着,一路上連臺詞都想好了。

相處這段時間他早就把林亦湫的脾性給摸了個門兒清,對待林亦湫最不能就是硬碰硬,等着她給自己臺階下,明明錯了還死要面子不肯及時道歉。

反正林亦湫是個嘴硬心軟的,只要他講明白誤會,一定要撕下面皮死纏爛打、軟磨硬泡、堅持不懈,她不答應也會答應。

可是他坐在大廳旁上沙發上等,等到自己都睡着了,被上班的同事叫醒。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3 章

他往林亦湫辦公室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說她今天是病了。

碰巧了,有省裏頭的領導從南京過來視察,連司馬太太都從上海總部過來了,早上有個重大的會議,不得不參加,人走不開。本來遇上這種場合,司馬熠是很會來事的,他的發言必定是能讓人會心一笑繼而又令人信服的,可連他弟弟都看出來,早上開會的時候他心神不寧,草草了事,根本就是應付。

“司馬熠!你過來一下。”司馬熠擦幹了手,從廁所間出來,他母親抱着膀子等在門外呢,看上去挺惱火的,帶他去了沒人的天臺。

“你剛才怎麽回事?不知道這會議重要啊!這麽應付了事領導怎麽想?你以為靠你那點小聰明別人看不出來麽?還有,我看小煥腦袋上又開洞了,你們是不是又打架了?就不能讓我省心一點麽?這次又是什麽事?李筱家裏頭是什麽來頭你也知道吧?你就不能勸勸他,看着他!雖然人家姑娘性格好,不介意他這麽亂來,可是,可我總擔心他遲早有一天會毀在女人懷裏!”

司馬太太越說越激動,眼睛都紅起來,滿心擔憂地望着司馬熠,“司馬熠,你是小煥親哥哥,你知道的吧?你,你……你比他大比他穩重,我希望你能妥善處理好你們之間感情上的事情。我一個老太婆,管不了你們年輕人了,你明白我說什麽吧?”

司馬熠苦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立刻惹得他母親不高興了,“司馬熠,我在嚴肅地跟你說話,你看什麽手機!我知道,從小沒好好待你,媽對你有虧欠,但是……你不能這樣不尊重我!司馬熠……”

“媽,別激動。”司馬熠尴尬地笑了笑,這句話他耳朵裏都能出繭子了,立刻打斷她,舉起手機在她媽面前晃了晃,語氣溫和地安慰他母親,“李碩來的短信!你瞧。李易道出事了,我這不是擔心我們家未來的小舅子麽。”

司馬太太盯着司馬熠不說話了,慢慢眨了兩下眼睛,有些試探地問他:“你跟李碩很熟?”

“我們……”他想回答早認識,老哥們了,也不知道是第幾任前女友給引薦的,總之兩人很投緣,之前做工程投标的時候,李碩也沒少給司馬熠幫忙,司馬熠對他也不含糊,女友換了幾個了,兩人倒是友誼長存,只是現在自己老媽這是什麽态度?司馬煥還沒跟自己未來的小舅子有多熟悉呢,怕自己搶了司馬煥的先?于是他改口:“我和李碩不怎麽熟,是跟李易道老同學,所以他發短信通知我的。”

他搓着手,面上笑得有些僵硬,司馬太太同樣笑得很僵硬:“哦,這樣啊,既然,你和易道是老同學,怎樣也要給你弟弟找多點機會讓他們聯絡聯絡感情啊。”

“嗯,知道了,您放心嘛,您不相信我,還不相信小煥麽,他那麽會來事,只怕我還幫不上忙。”

“司馬熠,你這麽說就不對了,該幫的還是要幫……”

“知道了,知道了,媽,剛才逗您呢,上個禮拜不才拉李易道和司馬煥到家裏吃飯的嘛!”司馬熠再次打斷憂心忡忡的母親。

司馬太太頓了一秒,反問:“家裏?”

司馬熠被她一問微微愣住,目光迅速游離了一下,笑道:“媽,是李筱這姑娘硬說想露一手的,這不才去了我那裏麽。做得可棒了,小煥吃得也挺開心,不比什麽酒店強麽。”他心虛地咧着嘴,想着李筱這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大小姐到時候嫁進來就要露陷了。

“哦,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做事有分寸,你是不是要去看看易道?”

“是,您看我這不是因為這事情一上午心神不寧麽,肋骨都斷了。”

司馬太太沒再說什麽,點點頭回去了。司馬熠一個人站在露臺上,讓徐徐的涼風吹着自己有些發熱的面頰。他不喜歡和自己母親這種相互戒備的談話,就好像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地方是可以讓他摘下面具活着的了。

都說愛裏原本有個心字,後來,後來沒有了,人也不再付出真心了。可是,連“家”這個最後的清淨之地也被荊棘所掩蓋,那人的真心還能在何處生長?他心底的一份孤單要怎樣才能得到解脫和救贖?

司馬熠仔細考慮過和家裏人的關系問題,他也曾經想過要和母親開誠布公地談一次,可是最終決定什麽都不說。現在這種微妙的距離和平衡,脆弱地讓人害怕去打破。

所以也許這就是為什麽他那樣迷戀林亦湫的原因。

當她對着自己的爸爸大聲喊出心底的真實的憤怒時,就好像他也得到了某種慰藉。正因為那樣,他在她面前可以做一個真實的自己,卸下所有包袱同她躺在地板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徹夜長談,從天南聊到地北。輕松自然地好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太陽從東邊爬向西邊。

他現在覺得,林亦湫要是離開了,就像地球沒了引力,太陽突然爆炸了。

##

林亦湫站在病房門口,不敢進去。劉恒之背對着她,坐在輪椅上,對着窗前的一顆高大的櫻花樹斷斷續續彈着吉他。

纾緩優美的曲調裏止不住地透出一股憂傷的情緒。

“你失足跌來,

撲入我一雙肩,

現你一臉腼腆,

好像櫻花萬千……

歸家的單車小徑,

沿路細聽你歌聲。

去到今日,

櫻花正開。

盼不到的不期而遇,

想說一聲好久不見,

秒速之間世界改變,

哪有什麽物是人非……”

他一遍一遍彈着同一首歌,從開始的不熟練一直練到可以熟練流暢地彈完整為止。林亦湫至始至終站在門外聽着,又想起以前很多事。那時候劉恒之已經去了上海交大,她就逃課跑過去上劉恒之的課,她也不去粘着他,就偷偷坐在最後一排,默默看着。

起先她是怕劉恒之訓她,說她不務正業,可是後來有段時間劉恒之去忙國際辯論賽了,她于是就幫着他記筆記,記着記着她自己也覺得課程很有趣,于是就一節不落地跑來聽課。

第一學期結束,她光國際關系這門選修就記了厚厚一大本,然後劉恒之的同學都過來借筆記,一問居然還是高中生,從此林亦湫就出名了,連那個上課的美國黑人大個子都認識這個姑娘了。

但也就是這個學期,她認識了另外一個德國來交流的教授Leon,過去曾經和她母親去德國交流的一年□□過事,印象也非常好,對她的過世感到很惋惜,也很同情林亦湫的遭遇。特別是林亦湫一講起現在的“養父母”家就咬牙切齒的,Leon就開始有想照顧她的想法了。

作為生日禮物,Leon送了林亦湫一本舊書,德文原版的《鐵皮鼓》,說要是日後學會德文了可以看看,那時候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學校的功課太無聊沉悶,也許是因為想念亡故的媽媽,沒事就開始自學德語。

劉恒之當時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開始自學德語,先還是訓她不務正業,,還為此對她不理不睬過兩個禮拜,可是此小女子的韌勁實在讓他覺得可敬可佩,她去食堂打飯排隊看、在等公交的時候看、上廁所看……劉恒之騎着自行車帶她回家的時候,就聽見她拿着小告示貼,咿咿呀呀地一路念回去。

随後連着兩個學期的選修,他都選了德語,也還到書店買了一本《鐵皮鼓》,幫她查字典、注音标,和她一點點慢慢看。暑假劉恒之照舊到蘇州打工,在酸奶店人不多,清淨還有空調,林亦湫老老實實坐在店裏看書,看得連暑假作業又要劉恒之幫忙寫,人像着了魔一樣。禮拜天劉恒之打工放假,兩人就跑去蘇州博物館,找個角落坐在地上看。倆個人,用了一年的時間,硬是從零開始把這本書給啃下來。

看完最後一頁的那一天,林亦湫咬着酸奶勺子說:“感覺幸福地像是結婚一樣,有了一個來之不易的完美結局!”

于是坐在對面的劉恒之站起來,彎下腰去,第一次主動親了她。

聖誕節,林亦湫忙着考試前臨時抱佛腳,不能跟劉恒之再出去浪費時間,因為她再考不好就要從快班滾蛋出去了。

劉恒之一個人呆着無聊,答應跟着同學出去唱K,女同學們都興高采烈的,因為終于那個小尾巴沒跟來!酒過三巡,開始玩游戲,無非就是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

啤酒瓶子口轉到劉恒之,有女孩子就問他,覺得天底下最浪漫的事情是什麽?

他說:“一起看書。”

切!

下面一陣唏噓,女生們興致缺缺,男生都說他是個木頭。

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當那個人坐安安靜靜坐身邊,咬着筆頭、揪着眉尖,或是偶爾會心一笑、剎那間的眼神對視,所有的悸動和美好,有如人間四月天,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個人在圖書館的時候偶爾還會感到她仍舊在身邊平穩地呼吸,上課的時候偶爾回頭卻再再也看不到,她朝他用手比劃一個愛心又裝模作樣好好聽課,一本正經頂頂眼鏡不再去看他。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4 章

突然吉他的聲音停下來,劉恒之猛然間從玻璃的反射裏看到她躲在門口的影子。

他從玻璃裏看着,沒有出聲,只要她不自己進來,他就絕不會再去挽留,一次被拒絕,兩次被拒絕,難道他還要第三次自取其辱麽?于是低頭,繼續撥弦。

可是她,為什麽還會再來呢?她來時什麽意思?她心裏如果不在乎了,那又何必老遠從蘇州來南京一趟呢?他下定決心了,如果再彈第十遍,彈到第十遍她還站在門口的話,他就跑出去拉住她,從此再也不讓她走了,不管是什麽原因讓她不辭而別,他都決定不再去計較,如果她能聽完第十遍。

林亦湫站在門口,看着那雙玻璃裏盯着自己的眼睛,為什麽,他明明看到自己了卻不出聲,已經不想再見她了吧,恒之恒之,連名字都改了,他一定快恨死自己了。

##

“年輕的時候一起外出旅行,等老的走不動了就在家一起看書,等到連字都看不清了,就一起聊天。”

“可要是耳朵也聾了呢?……”

“就一起坐着手拉着手,什麽事都不做。只要有你在身邊,好像就算不說話,也一樣不會無聊。”

##

聽到第九遍,如果再到第九遍他仍舊不出聲挽留自己,她就走,再也不會過來煩擾他的清淨。

一遍、兩遍、三遍、四遍、五遍、六遍……

好像一第一滴的淚落在心頭,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兩個人靜靜地隔着門……

等劉恒之再擡起頭來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不在了。

她最終沒有勇氣在踏進這道門來,他也最終什麽都沒說,眼淚終于也忍不住地往下流,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得無聲無息,悄悄來又悄悄走,沒帶走一片雲彩,卻帶走了一顆已經被掏空的心。

她不再是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孩了,她現在變得伶牙俐齒了,她現在笑得多了,她不再對他百依百順了,她也不再跟在誰身後跑了,她變了好多,他自己也是。

他不再是那個從來沒打過小抄的學生會主席了,他現在懂得人情世故了,他現在說話圓滑世故了,他不再是那個她過生日都沒錢給她買生日禮物的窮學生了。

所以不變的,也只剩下他那一點固執。

所念所想的,也不過是七年前的一個影子。

差得不是一遍曲子,是七年前那個可以不顧一切一遍都等不了的女孩。

差得不是一遍曲子,是相隔的7年,2557天,61368個小時,220924800個可以制造一切的瞬間。

所以,回不去了。

##

走廊的另一頭,司馬熠提着一包滋養品在拐角處一直站着。

林亦湫在病房門口站了多久,司馬熠就站了多久。等林亦湫跌跌撞撞走開的時候,他才拿着康乃馨默默進去,李易道擡起淚眸,從窗玻璃裏看到他模模糊糊的影子,淡淡苦笑,又低頭撥弄琴弦。

“我,我很抱歉。”司馬熠開腔,“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和林亦湫是那樣的關系,真的很抱歉。我作為男人,覺得你很棒,真的希望可以跟你繼續做朋友,但是林亦湫,我很抱歉我沒辦法主動放手。”他自己都不知道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有多果決,這個世間最考驗友情的,也許就是愛情。

李易道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就是埋首撥弦,沉默的空氣讓人窒息。

“我……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我覺得你是個很優秀的人,所以,我會盡全力把她留在身邊,當然,你要想挽回她,我也不會怪你。總之,要是有幸,我們還能做朋友,我會感激的。”他斟酌着詞句,卻說得認真。

李易道沒停手,也沒擡頭看他,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層,說話的時候有些漫不經心:“司馬熠,你這是下戰書還是交朋友?和多少年前一樣?別幼稚了,我不會去挽回她,她也早就不是我的了,我沒不要自己糟踐自己。司馬熠,我是你朋友,不會跟你争的。你想怎樣怎樣……我管不着。”

司馬熠先是一驚,沒成想李易道會對他如此冷漠,随後他低首,淡淡苦笑,從前的劉恒之不及就是這幅樣子麽了,倨傲,孤高。

跟他說這麽一般正經的話,本來以為是一個男人最帥氣的時候,倒一下子成了滑稽的表演。

“她,她剛才站在門外。”司馬熠撇頭看着窗外,心裏不是滋味。

“我知道!那又怎樣?”一如既往的冷淡,李易道?非也,今天的他就是劉恒之!已成沒變的劉恒之!

“要是我的話會出去把她拉進來。”司馬熠的嗓音低沉下來,随即他用開玩笑的口吻道:“你也用不着着這麽對我這個手下敗将不屑一顧啊。我……謝謝你還能把我當朋友。那麽,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擾了。”

他拉門出去,帶着氣走了,想起以前在高中與劉恒之争學生會主席,他特意跑去劉恒之班上他就是這幅冷冰冰的态度,天下王者,舍我其誰,根本就是看不起他嘛。

那天在超市,李易道叫了他一聲“熠肥”,他還為他的親切感動了半天,到頭來,過去那個劉恒之到底有沒有把他真正當朋友認真對待過都值得懷疑了。

他心裏受傷了,說實話。

劉恒之,別老擺着一副清高冷漠的樣子!你那點自尊和漫漫人生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帥氣,你只是一個主動丢棄珍物的蠢貨而已!自此再也用不着羨慕你!接下來應該怎樣做,我自己知道!

他出了南京軍區總院,坐地鐵直接去高鐵站,回他的蘇州去,去好好工作,好好道歉,好好和他的亦湫牽手走下去。

走在南京那個比機場還大的高鐵站裏,他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了,世界如此之大,變化如此之快,像是從上而下奔流不息的一條大江,小小的人在時光的洪流裏掙紮、浮沉,相遇、相離。

他忽然感到,人生在世,與故人的重逢哪怕是一次,也是莫大的緣分。

雖然人情淺,誰料緣份深,感謝上蒼的賜予,好好珍惜,耐心等待,用心經營。

愛情終會積小流而成江河,彙江河而成滄海。

他安穩坐在車廂裏等待火車開動,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飄進鼻尖,他擡眼,竟然見到林亦湫提着包站到對面的位置,心中一波清浪緩緩蕩漾開來,緣分這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卻神奇得很。

她見到他似乎是一陣尴尬,心頭還餘着氣,可左右望望人都滿了,于是坐下,戴上耳機,低頭把MP3調到喜歡的曲子,戴上眼罩,向後一靠,赤luoluo地無視司馬熠。

司馬熠無奈幹笑,悄聲和林亦湫旁邊那人商量:“那是我女朋友,能不能幫忙換個位置?”

那人愣了一下,回頭望望貌似已經睡了的林亦湫,一臉疑惑:哪裏是情侶?

“她在跟我生氣,先生你幫個忙吧,謝了。”

雖然司馬熠長得一副漂亮的皮囊,但見他态度有夠誠懇,那人也就答應了。他坐過去之後,碰碰她肩膀,林亦湫往窗戶靠了靠,似乎是沒心情搭理誰。

司馬熠撇撇嘴,試圖去拉她的手,她先是受驚地一顫,但感到那手心的繭子是她熟悉的,手心的溫度也是她熟悉的,知道是司馬熠了,使勁把手抽出來卻掙脫不得,最後只能惡作劇似地狠狠用指甲掐進他肉裏。

司馬熠不逃不避,微微皺眉任由她掐着,側臉直直看着她,要是簡單地受點皮肉苦就能讓她消氣倒是不錯的事情。

“我說……”他想開口來着,林亦湫帶着耳機根本就聽不到,強行把她耳機摘下來做法也未免太沒涵養,像是大庭廣衆欺負女人,于是想了個辦法,用手機把要說的話錄下來,然後把她耳機cha在MP3上的cha頭拔下來,cha進自己手機裏。

林亦湫聽見耳機裏內容忽然變了,狠狠一皺眉,睜開雙目瞪着司馬熠,剛想把耳機摘下來,卻發現自己兩只手都被他緊緊握住了,他逼她看着自己,想把心底所有的想法一股腦兒倒給她。

“湫,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幾天我一直想着我們的事情,因為知道自己犯了個很大的錯,一直想着應該怎樣跟你道歉,也無論如何想要告訴你我心裏的歉意。對不起沒有更耐心更冷靜地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以前我總要你相信我,可是我自己卻沒做到完全信任你,肯定難受吧?哭了沒?

那天在酒吧遇見司馬煥,當知道你在他面前誇我的時候我又多高興麽?該說失望的人是你。我不求你能馬上原諒我,不過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抱歉。”

林亦湫一開始還掙紮着,可他那清明的聲線,略微低沉的語調說出自己的歉意時,她卻不得不承認,能感到他的誠心。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想跟他吵架,她現在覺得,能開開心心在一起比什麽都重要。

她這輩子沒被人這麽寵過,這麽實實在在地關心過,在他懷裏的感覺暖得像做夢,早就離不開了。

讨厭的人!她還想再生幾天氣呢!她剛剛還沉浸在和劉恒之過去的那些回憶裏,偏偏這人就來搗亂!

“你,怎麽會在這裏?”她撅着嘴,一副很生氣的樣子,挽起袖子看了眼手表,“今天是禮拜二,而且現在下午五點還在上班時間,請問司馬熠大忙人現在擅離職守是在做什麽?”

“我來看看劉……”司馬熠說到一半沒說下去,他猶豫了,到底要不要講實話?說了實話,萬一她誤會自己是個跟蹤狂怎麽辦?可要撒謊了,不管多無關緊要的謊言都是一顆信任危機的地雷。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5 章

“我聽說劉恒之出事了,所以來看看他。”最後他還是決定說實話。

果不出所料,林亦湫一皺眉,張口就問:“你跟蹤我?”她想,李筱既然知道了她和劉恒之的關系就定然不會傻到再去告訴司馬熠。

“不是,我和李碩,就是劉恒之的繼弟很熟,他恐怕也是知道了我和劉恒之是高中同學。”司馬熠腦門開始冒汗,想着下面該怎麽解釋一系列巧合。

按照他的預期,林亦湫向他開炮了:“司馬先生真是交友甚廣!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還有鐵道部的朋友幫你買了跟我同一班高鐵、還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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