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梅子黃時雨 (3)
剛回來的時候,在機場、火車站要問個路,那一個個保安、店員鼻孔都是朝天開的,聲音跟蚊子一樣,拿手随意一劃拉,敷衍也忒明目張膽。但她要是拿着德國護照用英文問路呢,不會說英語的也要熱心地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蹦地給你指路。
所以她一開口,把服務小姐弄愣了。
然後她又換了一種生硬的德式英語,其中提到李易道的名字。
服務小姐呼扇着假睫毛,中國鬼知道害怕,外國鬼就他媽不怕了,結結巴巴問:“您,您,您找他有什麽……”
林亦湫很不耐地從鼻子裏噴了口氣出來,低頭從包裏把名片掏出來交給門口的小姐。
服務小姐一看這上面寫着神馬神馬博士,又神馬神馬技術顧問,還神馬神馬原子能,背面翻過來除了英文還有不知道是法文還是神馬文的文。官大爺、土財主她們見多了,唯獨沒見過這麽“高大上”的“洋鬼子”。
想給她帶路來着,林亦湫沒給她機會,很不客氣地一把搶了她手裏的客人名單,掃了一眼,掉頭走了。嚯!這譜擺得,比誰都有架勢!
倆站門口的小姐相視一愣,才反應過來:“看得懂中文呀!”
名為“鴛鴦廳”的包間裏傳來笑聲,服務員從旁邊傳菜專用的隔間裏出來,擡頭見着林亦湫吓得手中一滑,盤子落了地,發出一聲脆響,似有金屬之聲。
林亦湫冷笑:用的連餐具都是骨瓷的,這家飯館果然是上檔次啊!竟然不通知她,忒不像話了,她今天怎麽着也不能讓這幫人太得意!
兩扇木門被她狠狠推開了,她像鬼一樣地站在門口,冷笑地看着裏面琳琅滿目的菜肴
她的出現來的太突然,林家人見着她吓出一身冷汗,李家人見着她目瞪口呆,包括李筱。
“亦,亦……湫?”她吓得都不敢喊她了。
李易道最先緩過勁來,朝下一眼看到她流着血的髒兮兮的雙腳,狠狠一眯眼——它們像兩根刺紮進他眼裏,疼得他心都在發顫。
“亦……湫……,你怎麽了?”李筱拿着濕巾剛要上前把她拉過來,幫她擦擦臉上的水,這時司馬煥突然也濕淋淋地從後面沖進來:“亦湫!”
司馬煥剛才快到的時候把林亦湫搭的的士給跟丢了,幸虧巷子不是單行道,前面還在修路,司機掉頭,從巷子裏出來,被司馬煥給攔住,詢問之後才找到地方,進門的時候沒理門口小姐,幾乎是硬闖進來的,尋着地上的腳印和血跡一路找過來,心都快疼死了。
怪了,他心疼林亦湫什麽勁?
李筱的媽媽認識司馬煥,見是他,還追着另一個女孩進來,立刻眉頭皺得老高,馬上從林亦湫帶給她的驚吓中回了神,站起來質問:“小煥,你怎麽來了,你跟這位什麽關系。”
“阿姨,不好意思,她今天收了刺激,實在對不起,我回頭跟您慢慢解釋。亦湫,走,咱們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大小姐!”
林亦湫一把把他甩開,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地說:“我跟他沒關系,不過倒是這邊這位的女兒,今天這麽大宴席,我要不來不是太不禮貌了?您說是不是,李爺爺?”
這下李家人又目瞪口呆了。
林亦湫才不管現在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呢,她今天就是來砸場子的,架子很足地朝邊上站的小姐招招手:“來來來,這兒加個椅子。”然後又回身問司馬煥:“你,來不來?還沒吃完飯吧?”于是沒等他點頭,又回身對服務員說:“加兩張,謝謝。這張放在李小姐邊上。”
司馬煥硬着頭皮坐下來了,李筱不明所以地瞪着司馬煥,司馬煥更是滿臉無奈又無辜地回瞪過去。
林亦湫坐下來之後也沒安分,簡直就是拉着司馬煥一起砸場子,她站起來,又清清嗓子,先指着司馬煥介紹了一下:“這位是李筱的未婚夫,李爺爺您見過?”
李老頭子讷讷地搖搖頭,半張着滿口假牙的老嘴已經合不攏了。
“沒見過?那更要見見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呀!”然後又跟林奶奶說,“他就是司馬熠他弟弟,司馬熠,您見過的吧?這倆都是好小夥子,年輕有為!”
她還把大拇哥伸出來了,害的司馬煥此時此刻都想鑽地縫了,她不介紹她自己盡拿別人開涮!太缺德了!
她嘴硬心軟個屁!一定是報複他之前欺負她!
然後林亦湫叽裏呱啦又講了一通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拍馬屁廢話,講得比林文書還膩味,全桌人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之後她還得寸進尺,站起來,光着腳丫子繞場一圈,挨個倒酒敬酒,水滴裏搭拉從她身上、頭發上滾下來,滾到別人身上,滾進別人酒杯裏,再看着他們臉色發白地喝下去,露出詭笑來。
司馬煥覺得都不認識她了,現在的林亦湫看上去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
最後她走到李易道面前,在他兩道生冷的目光下彎腰不急不緩為他倒了酒,然後突然直起腰來,笑着說:“對了,你們知不知道,他,以前和她,談過戀愛,中學的時候,不過後來,被人搶跑了……”她指了指李易道和林娅涵,“但是後來又合夥把那人給甩了,郎才女貌,你們,趁着爺爺奶奶大喜,也把婚結了算了!……”
“啪!”
李易道揚手給她了一耳光,打得猝不及防跌倒在一邊,也打得司馬煥心裏狠狠一緊,他不自覺地抓住餐桌布,握得緊緊地,心都快被林亦湫這個女人折磨碎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乃們以為作者君會放棄黑男神的任務咩?no no no no!不管怎樣鬼扯,作者君都會把男神和豬妹重新拉上關系地!作者并非心血來潮,這是早就計劃好的事情,林老妖婆的風騷是開頭就寫了滴,卡卡卡卡~~~
☆、第 45 章
“我看你是喝醉了,清醒點,早點回去!”
屋裏的時間仿佛瞬間凝固了,林亦湫坐在地上,漸漸哭了,是小聲的啜泣,哭得讓人心顫。
她捂着自己的頭,一改剛才的瘋狂,居然小聲說了句:“抱歉。”
李易道閉上眼,緊皺眉頭,撇頭不再敢看她,他怕再看她,自己會掉眼淚。
此時司馬煥突然站起來,跟衆人道歉:“抱歉,剛才就不該讓她坐下。她今天遇上點事,實在,實在對不起!我改天一定登門賠罪!”然後走過去把她從地上抱起來走出去。
他們出去了,林亦湫也成功了,衆人各懷心思,誰也再吃不下一口去。
李筱管不了什麽爺爺奶奶的,她的心思全在司馬煥抱着林亦湫走掉的背影上。
李易道胸口疼得喘不上氣,打她的手還在微微顫着,心尖狠狠揪着,仿佛那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心上,滴滴答答淌着血。
李碩呢,看到李易道出糗,心裏是偷着樂,他不喜歡這個繼兄,從來就不喜歡,只是他不能說出口。
李太太雖然是繼母,可也看着李筱這丫頭心疼。
李繼業則斜眼瞧着李易道,責怪他瞞着自己的事情太多,讓他顏面盡失。
至于林家,心都寒成冰疙瘩了——又氣又寒!
林奶奶捂着太陽xue,嚷嚷着頭疼要回去了,李老爺子一看心疼地趕緊把宴席扯了,臨走還不忘把菜館經理臭罵一頓。
經理為了賠罪,當即把站在門口的兩個小姐炒了鱿魚。她們沒得罪誰,也沒犯錯,只是,倒黴今晚輪上她們值班,還有,有那麽一點點崇洋媚外罷了。
司馬煥包林亦湫抱上車,開到藥店門口買了酒精、紗布、生理鹽水,就在車上幫她處理了腳上的傷。
“還疼麽?”他一邊包一邊問。
林亦湫沉默良久,最後跟他說:“對不起。”
司馬煥噗地輕笑出來:“你現在不氣了?出氣出完了?”
林亦湫撇撇嘴,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有點後悔的樣子。
司馬煥幫她擦酒精擦得很小心,邊吹邊擦,生怕她疼着。
林亦湫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也笑出來,拿過他手裏的酒精棉球,咬着唇,大手筆三下五除二塗好了。
“你幹嘛突然對我這麽好?”她一邊疼地皺着眉,一邊還顧着擠出一個笑來打趣他。
司馬煥淡笑,臉上少有這種溫和的表情,問林亦湫:“你呢?不怕我麽?你怎麽就知道我不是真的愛你?”
“司馬,你哥有次跟我說,知道繁體的愛字怎麽寫?友字上面還要加個心。要真愛了,是要把心掏出來的。你是不是真的愛上我了我自然不會知道,因為我沒對你掏過心。不會是真的吧?”她忽然擔憂起來,擡眼看着他。
是,就是這個理。司馬熠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心,因為他不可能把心掏給他。
司馬煥沒回答她,反問:“你呢,剛才敬酒時說那些話,不會是對李易道餘情未了?”
“沒有……”林亦湫撅起嘴,偏頭想了想,道:“就是看到他還有點心酸,剛才酒喝多了。”
司馬煥松了口氣,接着問:“那你打算拿我哥怎麽辦?”
“嗯——先涼他幾天再說!”
林亦湫說完歪嘴一笑,好像兩個小時以前那個又叫又跳又扔鞋子的人不是她一樣,司馬煥已經被她弄糊塗了。
“林亦湫,你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心髒沒病都要被你吓出病來,你要有病早說,我哥不能被你坑了!”他輕輕拉過她的腳來,幫她裹好紗布。
他只是随口說說的,林亦湫倒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然後一本正經分析氣自己來:“應該不叫精神分裂,是輕度二重人格。”
“哈?”
林亦湫繼續偏着腦袋想着:“我小時,我媽還在的時候其實還好,後來青春期剛開始的時候我媽就走了,然後我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之後又遇上劉恒之,他……他其實也挺偏激固執的一個人,再然後我就去了德國,嗯,那時候好多了。可是一回來,整個人又不對勁了,有時候自己事後想想……”她突然擡起頭來盯着司馬煥問:“我是不是太壞了?”
司馬煥能說什麽,呵呵幹笑兩聲,不做評論。
接着林亦湫又說:“你哥,你哥那麽好一個人……其實我跟他再一起了之後真的開心很多,也不像之前那麽死心眼了。他這個人能說會道的,又幽默又有趣,脾氣還好,從來不擺架子,工作很認真,雖然有時候吵點小架,可是他會道歉啊……”她開始說司馬熠的各種優點,司馬煥在一旁聽着——無語!
女人,搞不懂!
說着,林亦湫突然又變了臉,兩手按着自己腦袋,又一臉糾結,大叫一聲:“可是他今天太過分!他那是——劈腿!該死的!司馬煥,你說他該不該死?”
司馬煥已經哭笑不得了,只能連聲附和:“該死!太該死了!”
之後司馬煥為了安慰林亦湫,把車子開到交大附中附近的燒烤店裏,凡是附中的學生幾乎都來過,店裏還有兩三個穿着校服的學生,別有一番懷舊的滋味,他站在店門口,叉着腰說:“今天我請客!”
林亦湫給了他一拳,笑道:“土豪,你好意思說!”
“你要不喜歡,咱們換家高檔點的?會所、酒吧,林小姐随意挑?”
林亦湫撇撇嘴,斜他一眼,坐下了,要了啤酒,兩份牛肉,兩份牛筋,雞心、鴨腸、土豆……點了一堆。
兩人邊吃邊聊,合夥把司馬熠臭罵一頓,司馬煥還講了司馬熠小時候很多糗事,包括他的戀愛史、兩人莫名其妙就跟多年好友似得,聊得好high,一直到半夜,人家都要關門打烊了。
最後司馬熠估計是啤酒喝多了,打着飽嗝,撐着腦袋,眼皮耷拉下來,慢悠悠說道:“可是,他最喜歡的還是你,林亦湫。咯兒——”
“行了,我知道!人家要關門了,咱go吧。”林亦湫架着他出了店門。
“可是呢,我還不能嫉妒你,我得替他疼你,保——保護你!”
“你放屁!不欺負我,我就要燒香拜佛了!”兩人一搖一晃走在下雨的路上,最後,沒有最後,誰都記不得那晚幹嘛了。
司馬煥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林亦湫躺在他懷裏,他抱着林亦湫,林亦湫也抱着他,兩人睡在地上,酒店的地上!床就在頭頂,還好衣衫完整,可這算怎麽回事?
這時候林亦湫也醒了,并且發現問題了!
她皺皺眉,眨了幾下眼睛,推開他,坐起來搔搔發頂,然後一聲不吭去衛生間洗了個澡,出來之後就就抱着枕頭坐在床上,陰沉着臉一言不發。
司馬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沒說話,也去洗了個澡,然後把昨天濕掉的衣服交給服務員去洗,又要了三明治做早飯。
林亦湫像個兔子一樣一聲不響地咀嚼完畢,然後繼續抱着枕頭坐在床上發愁。
司馬煥也不催她,安安靜靜坐在她對面随手翻翻客房服務單。他發現這家酒店居然是跟他們“蝸牛殼”有合作關系,內部協議價打三折的,林亦湫怎麽會知道?想必是司馬熠早帶她來過,想到這裏,心中又不免一陣酸澀。
“司馬煥,我昨晚算不算劈腿了?”
林妹妹終于開口說話了,她用手指來回指着自己和他,一臉憂愁。
“不算!”司馬煥非常确定地否定了,“頂多沒有jian情勝似jian情的革命同志感情。”
“放屁!”林亦湫的腦袋耷拉下來,“志不同道不合,同志你個頭,咱倆是階級敵人。”
“那就算72小時停火協議。”他看看表,“現在早上十點,我們還剩56個小時。等會,我送你回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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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手術成功了。”司馬煥進病房的時候,司馬熠首先告訴他的是這句話。
“你就跟我說這些?難道不該問問林亦湫麽?”司馬煥有些對他這個過分冷靜的老哥感到生氣!林亦湫還說他好,他好個大頭鬼呢!要他是林亦湫,早跟他哥掰了!
司馬熠躺在床上無奈苦笑,道:“你看看我現在能做什麽?有心無力啊!電話也打了,不接。你要我問什麽?她好不好?肯定不好呗。她哭沒哭?肯定哭了,還用問!她回蘇州了沒?那肯定是回去了,不回去還呆在上海幹……嘛……”
說到一半他突然噤聲,看着門口站着的林亦湫發愣。
“亦湫……”
“我就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還有,來跟你說一聲,我活得很好。”
司馬熠忍痛支起上身,何丹妮沒再給他用止痛藥,說是止痛藥用多了不利于傷口愈合。
林亦湫見他疼得腦袋上都冒汗了,走了幾步趕過來扶着他坐起來,看着他,心疼着,也委屈着。
他愣愣地看着林亦湫的臉,她眼睛還紅着,于是伸手去摸她的臉,可陡然發現她的右臉居然腫着,隐約是個巴掌印,眉間一聳,問:“誰打你了?司馬煥?”
林亦湫聞言立刻避開他的手撇過頭去,道:“不是他,這事你別問了。”
“我怎麽能不問,昨天到底出什麽事了?到底是誰?你倒是說話呀!”
“你……你還好吧?還疼麽?”林亦湫幹脆地打斷了他,掀開他的衣角想看,被司馬煥用手按住,她想抽開手,無奈被他抓得牢牢地,逃都逃不掉。
“我疼,心疼!亦湫,你告訴我,昨天都發生什麽事了?”
林亦湫低着頭,面無表情,依舊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淡淡地說:“你要真心疼我,就不會抱着別人了。心裏比臉上疼,疼多了。”
她說到這裏嚴肅地盯着,眼睛裏霧蒙蒙一片,說得有些哽咽了。
“我走了,你好好養着吧。”
她似乎不遠多留,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何丹妮已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林亦湫看了她一眼,立刻回避了,什麽話也沒說,默默走出房間。
司馬煥朝老哥攤攤手,跟着林亦湫出去,帶她回蘇州。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