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是夜,祝棠雨坐在桌前,眼睛下面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整個人顯得無比疲憊。她面前擺着壘的高高的書本,口中依然念念道:“郁金香、迷疊香、木密香、白茅香、雀頭香、零陵香……”過了一會兒,她猛地把手中的書本砸在地上,氣憤道:“什麽亂七八糟的香!真是煩死了!”
這時,杜玉蝶走了進來,她撿起了書本,疑惑地問:“怎麽了?發那麽大火?”
祝棠雨憤憤道:“都是那個梁景言,非要逼我讀書,我一天都面對着這堆書背各種各樣的香,我都快瘋了!”
杜玉蝶笑着說:“有那麽嚴重嘛?既然你書背煩了,那就和我一起溜出去看戲怎麽樣?大劇院裏正在排《梁祝》,可好看了。”
“好啊好啊!”祝棠雨站起來,拉着杜玉蝶就要往外走,可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杜玉蝶問:“怎麽了?”
“不行,我不能出去……”
杜玉蝶一怔:“為什麽?”
祝棠雨擡頭,略有躊躇地道:“我答應了梁景言,要把這些書全部讀完,要不然他就不給我錢,如今我娘被黑幫四處追捕,我要早點還清巨債,才能讓我娘脫離苦海。玉蝶,算了,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說完又坐回去,拿起書讀了起來,“都梁香、白膠香、龍涎香、甲香、麝香……”
杜玉蝶看了看認真念書的祝棠雨一張臉,不由得慢慢咬住了下唇。她便出了門,一路走到花園裏,拿起一把剪刀修剪着花枝,表面一派平靜,內心卻一片頹唐。難道景言真的喜歡祝棠雨嗎?不會的,他怎麽會喜歡棠雨這種平凡的人呢?她長得還沒有自己漂亮,又什麽都不會,景言不會看上他的。這麽一想,臉上才略微浮起些笑意,正要離開,便看見白雪和小桃走進來。
杜玉蝶一怔,加快腳步就要離開,卻被白雪一把攔住,她笑道:“喲,這麽晚了還來剪花枝啊?她不是二少爺親手買進來的丫鬟嗎?平時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認為自己與衆不同,結果卻是個小姐身子丫鬟命!”
杜玉蝶緊閉着嘴,不說話。
小桃接腔道:“哎……我看她啊,一定天天想着怎麽飛上枝頭做少奶奶,我看她這樣子,當個丫鬟都算擡舉她了。”
杜玉蝶臉色鐵青,怒聲道:“關你們什麽事?”
白雪白了一眼杜玉蝶:“你那只耳朵聽到我們在說你了?”
小桃冷笑着,對白雪道:“她硬要說是她自己,我們又有什麽辦法。”
“請你們離開,不要打擾我做事。”杜玉蝶沒好臉色地說。
“這地方又不是你包下的,憑什麽讓我們離開?”
“對,我們偏不走,你要怎樣?”
杜玉蝶吸了一口氣,與小桃的目光相遇,突然臉色大變!猛地撲向小桃,單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面無表情,像換了一人,“不要逼我——”
小桃和白雪大驚失色,小桃掙脫着,白雪上前幫忙,卻依舊拉不開二人。
小桃沙啞着聲音,雙手撲打着杜玉蝶,“放……放開我。”
白雪焦急地道:“你快放開她,我們走就是了。”
杜玉蝶才将放開小桃……小桃不住地咳嗽,摸着自己的脖子,滿臉的狐疑。白雪也顯得莫名其妙……
“哼,真是怪人!”
白雪瞪了一眼杜玉蝶,便扶着小桃慌忙地離開。
杜玉蝶站在原地,皺了皺眉。
翌日,一個報童拿着報紙,在街上奔跑着,大聲喊:“看報來,看報來!林師長把王副官革職喽!——王副官被調到陸軍部喽!——看報來!看報來!——”
街上的人便紛紛走過去,接過他手上的報紙看着。
不知那裏傳來教堂的鐘聲,蓋過了連綿的人群喧鬧聲。
這時,王傳一看着報紙,拿着報紙的手泛起了青筋,他猛地把報紙往地上一摔,歇斯底裏地狂呼:“好你個馬新棠、林耀文,居然聯起手來對付我!”
王傳一渾身顫抖着,把桌上的茶杯猛地掃在地上,“嘭”的一聲摔得粉碎,便轉身大步離開。
只見被他摔在地上的報紙上,寫着“林師長罷免王副官的職位,把他調到陸軍部”等信息。
王傳一便怒沖沖直接到了林耀文的辦公廳,一腳把門踢開,沖到林耀文面前,面色蒼白,直視他怒聲道:“我為你鞍前馬後效力了這麽多年,你就這樣對我的?”
林耀文坐在辦公桌後,不解地看着站在前面的王傳一,問:“我怎麽對你了?”
王傳一拿起辦公桌上的報紙,翻了翻,遞到林耀文面前:“你還不承認?你為什麽要把我調到陸軍部!”
林耀文看了看報紙,站起來,皺眉道:“這不是你自己提的要求嗎?我還以為你和馬新棠商量好了。”
“放屁!”王傳一面上陰沉,道:“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你們倆拐着彎的耍我!”
“誰耍你?讓你去陸軍部是暫時的……”
“暫時,哈哈,你以為我傻啊,不知道你的調虎離山計嗎?你把我調去陸軍部是假,削弱我的勢力恐怕才是真吧?”
林耀文眼睛一直看向瞪着自己的王傳一,平靜地說:“如果你不去陸軍部,我可以不讓你去……那你就自個兒挑個想去的地方。”
王傳一厲聲道:“老子哪兒都不去!”
“王傳一,我看你是我多年的兄弟,顧着這份情誼,才沒跟你計較……我問你,你是不是不聽我的命令?”林耀文冷笑着說。
王傳一和林耀文對視,道:“我什麽時候沒聽過你的命令?”
林耀文側頭看着他,板着臉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勾當?四處拉幫結盟,再過些時日,你恐怕要坐在我頭上了吧?”
王傳一突然一巴掌狠狠拍向了桌面,面色猙獰:“你現在是什麽意思,就憑一個馬新棠你就把我調走!他算什麽,我下道命令,就可以把馬新棠的腦袋給我提來!我告訴你王傳一,你現在還可以懷疑我,可要是我把那小兔崽子的腦袋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必須給我道歉!對!你剛才已經說了,我是你多年的兄弟……我一直誠誠懇懇做你的副官,不敢越池半步!但拍拍你的胸脯子問問你自己,沒我,你能有今天嗎?!”
“那你的意思是,你想做我的位置,也是應該的?”林耀文笑道。
“如果你不肯恢複我副官的身份,可就不要怪我搶你的位置。”
林耀文冷笑一聲:“你要跟我翻臉了?”
王傳一臉色陰沉之極:“我再問你一次,恢不恢複我的副官身份?”
“不可能。”
二人劍拔弩張地對峙着。王傳一看着林耀文,不發一言。突然,他轉身走到一把椅子前,抱起椅子上睡着的黑貓,猛地往窗外扔了出去,便看也沒看梁清明一眼,大步離開。
林耀文連忙跑到窗前,見摔死在地上的貓,大怒道:“王傳一,你給我等着!”他面色猙獰,握緊了拳頭。
下午時分,梁府香坊裏忙碌一片。梁景言和梁清明在香坊裏巡查,看着幾個工人把一大筐玫瑰花瓣倒入蒸餾器。
梁景言道:“爹,芙蓉齋最近辦了一個六折出售的活動,以前在我們這兒的客人都跑到對面去了,咱們脂香堂已經解禁一個星期了,只做成了幾單,現在庫房裏的存貨都開始積壓了。”
梁清明皺着眉頭,說:“這事我知道,我也在想辦法,芙蓉齋的香水差了我們不止一兩截,相信他們弄這個活動,對我們而言也不過是小菜一碟,咱們脂香堂因為禁止令的事情元氣大傷,要慢慢恢複,但我們還是要想個對策才行,你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梁景言神色略有些複雜,道:“我認為,人們來買香,自然是想買到稱心如意的好香,芙蓉齋低價抛售,我看也不是什麽好香水,客人們圖一時貪便宜的心理購買,相信他們買回去就會發現被騙了,那麽就會把香水扔在一邊,再也不會使用和購買芙蓉齋的香水。”
“那你的意思是?”
梁景言的眉宇間凝重起來,他思忖了一會兒,望着梁清明,道:“香水這種東西,不像一般的商品,香是一種讓人愉快卻抽象的東西,就如同欣賞音樂,香其實有益于個人的內在涵養與文化氣質的提升,代表着一個人的性格和氣質,造不得假,唯有好香才能讓人喜歡并銘記。爹,看來我們要做新産品了。”
梁清明怔了怔:“做新産品?可是,這陣子咱們虧損巨大,才付了欠工人們的一筆工資,家裏已經沒剩幾個錢了。”
梁景言皺起眉頭,又沉思了一會兒,道:“那只能先賣出一批貨,賺點本錢再做商議了,爹,這樣吧,他們有張良計,我們有過牆梯,凡是來脂香堂買香水的客人,只要買一瓶,就送一瓶。”
梁清明吃驚地瞪大雙眼:“這樣咱們不是虧大了嗎!”
梁景言一笑,走到一邊的檀木架子旁,拿起上面的兩瓶一大一小的香水,問:“爹,你看這兩瓶香水有何不同?”
梁清明仔細端詳着兩瓶香水,說:“黃色這瓶的香精極貴,是上等香水,灰色這瓶,香料普通,是次等香水,一推出就賠本,根本賣不出去。”
梁景言笑道:“那我們把它們捆綁銷售如何?”
梁清明吃了一驚:“捆綁銷售?你的意思是放在一起賣?”
“這黃瓶香水,咱們在原來的價格上再往上提高一點,把灰瓶香水的價格也算進去,客人來買黃瓶香水,咱們就送灰瓶香水。”梁景言說。
梁清明思忖了半晌,欣喜地說:“好啊,這樣一來,咱們錢也賺了,把庫裏的存貨也賣出去了!客人也以為撿了便宜,買一送一,一箭雙雕,妙計!景言,那你快去吩咐下人準備此事吧?”
“好,爹,我這就去。”
已是黃昏了,天邊漂浮着一縷一縷昏黃色的浮雲。馬新棠坐在窗邊,看了看雲,拿起一旁的大提琴,左手指撥了一聲弦,便閉着雙目,沉醉在樂曲中……
突然,王傳一猛地踢開門,大步走了進來,嘲笑道:“馬少爺,看來你的心情是十分的好啊?”
馬新棠睜開眼睛,琴聲嘎然而止,皺眉問:“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事先通知我一聲?”
王傳一在一旁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那你搶我位置前,有跟我通知過嗎?”
馬新棠沒有說話,左手在琴弦上下意識地滑動着,發出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辨……
王傳一冷笑道:“怎麽,啞巴了?你敢做不敢當?”
“天将降任此其人,筋骨先勞苦終身;莫謂佳景來可易,名利審澤有前因。”馬新棠慢條斯理地說。
王傳一上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別給我扯這些,老子聽不懂……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句話的意思是,人之名利,有前世因果……”馬新棠打開王傳一的手,把琴放在一旁,“凡事不能強求。”
王傳一臉色一沉:“別扯淡了!你還給我裝,說!是不是你讓林耀□□我職?”
馬新棠站起來,和王傳一對視:“你不要當真,這一切不過是個計策而已。”
王傳一頓時大笑起來:“哈哈哈,計策!我沒想到你這麽陰險啊?居然連我都利用,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當副官嗎?”
“我再說一遍,這是一個計謀。”
王傳一面色猙獰,把槍摸出來,一把拍在桌上:“你他媽是不是逼我給你好看?”
馬新棠臉色鐵青,道:“你想幹什麽?”
王傳一怒道:“我他媽想殺了你!”
馬新棠轉過身,笑了笑,捏了捏手指,一轉身,猛地給了王傳一一巴掌。王傳一重心不穩,連連後退了幾步,嘴角被打出血。馬新棠瞪着他,道:“你怎麽這麽沉不住氣?你以為我真的稀罕你這個小小的副官位置?我跟你說過這一切只是暫時的,不過是為了對付梁清明而已……我這個人很沒有耐心,你最好不要惹我。”
王傳一抹了抹嘴角的血,冷笑:“我憑什麽相信你?”
馬新棠拿起桌上的槍,瞄準王傳一,狠狠地說:“憑我可以輕易殺了你。”
王傳一一愣,往後退了退,身體緊了緊:“你……你別殺我……我……我相信你……”
馬新棠嘴角一挑,扣動扳機。王傳一吓得連忙往後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求饒道:“別殺我,我真的相信你了!”
馬新棠手指動了動,王傳一吓得連忙閉上了眼睛。
這時,馬新棠朝王傳一連開了三槍。坐在地上的王傳一睜開眼睛,見腳邊的地上被子彈打了三個洞,不由得籲了一口氣。
馬新棠收起槍,面無表情道:“希望你記住我說的話,這次不殺你,不代表下次你還能跑得掉。”
王傳一緩慢地爬了起來,聲音顫抖着說:“好好……我記住了。”
“如果你跟我合作一起對付梁清明,別說一個小小的副官,那林師長的位置,我保證,一定是你的。”
“你放心,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一切都聽你的。”
……
夜色襲來,豔籠殘月,香逐曉風。夜深了,梁府大門前的兩個燈籠在風中搖來搖去,黑暗的天空偶見幾點星星。
祝棠雨抱着一堆書,思忖了一會兒,推開門,見到梁景言,便踱了過去,把書放在桌前,道:“喂,你讓我看的書,我全部看完了,現在還給你。”
桌上,銀角香爐嘴中的煙霧越發淡,梁景言揭開爐蓋,邊執起一顆檀香丸放了進去,眉毛一揚,道:“那麽快就看完了?你沒偷懶?”
祝棠雨神色十分泰然:“我真看完了。”
梁景言不緊不慢地接口:“哦?那好,我考考你,”頓了頓,挑眉道:“《陳氏香譜》的165頁上,寫了什麽香?”
祝棠雨一怔,低頭用力思索着,緩緩說:“有水盤香、白眼香、檀香、木香,還有……還有……”便是思索半晌,腦海卻一片空白,最終卻什麽也想不起來,急得臉色緋紅。
梁景言平靜地看她一陣,問:“還有什麽?”
祝棠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想不起來了。”
梁景言冷笑一聲,把書丢在一旁,神色前所未有的十分嚴峻而又肅穆:“祝棠雨,這些書你都看了七天了,依然記不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聰明,不做事就有人給你發工資?你別給我犯那種富家小姐常犯的爛毛病,以為自個兒就是個太陽,誰都得圍着你轉?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的,這種人我見多了,真不多你一個。你說你個江湖女,要本事沒本事,要臉蛋沒臉蛋,想嫁人也沒人要你,你現在不努力,以後怎麽生活?就背幾本書你都覺得難?那你還能做什麽?你連街邊那些乞丐都不如,起碼別人還知道靠乞讨就生,人家還有目标,你呢?我告訴你,我要不是只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就憑你這種好吃懶做的女人,即使你求我讓你看書,我看也懶得看你一眼。”
這一番話,讓祝棠雨徹底呆住了,她的眼圈通紅,緊緊咬住嘴唇,半晌,猛地推了梁景言一把,猙獰地冷笑了一聲:“是,我是沒用,我沒你那麽聰明,看一眼就能背下來,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一生下來就是天才,”頓了頓,抹了一把淚,厲聲道:“梁景言,你太侮辱人太過份了,混蛋。”在淚水滑落前一秒,跑了出去,沒想到正好撞到站在門邊的陳陽,祝棠雨便是從他詫異的眼神中,繞了出去。
梁景言僵在原地,眼神有些暗淡,皺了皺眉,好似有些後悔,對一旁的陳陽,道:“她性子急躁,你去看看她,別出什麽事。”
陳陽一怔:“我?少爺,還是你自己去吧?”
見梁景言一臉欲言又止,知道他也是嘴毒心軟,吵了架這會兒又拉不下臉來,陳陽從小跟他一起長大,還從沒看他如此糾結,便笑道:“好吧,我去。”
陳陽便朝祝棠雨追了上去。見她跑到涼亭裏,大哭着,便緩緩走過去,道:“祝小姐。”
祝棠雨看見陳陽一怔,裏面轉身擦掉淚水,勉強微笑着,問:“陳陽,有事嗎?”
陳陽道:“祝小姐,剛剛你和少爺吵架,我聽見了。”
祝棠雨一怔:“難道你也是來嘲笑我的?”
陳陽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你別想多了,我想告訴你,其實少爺平時不像這樣的,你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其實表面上很難相處,內心卻火熱,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是嗎?”祝棠雨想了想,說:“我認識他也快幾個月了吧,不認為他是這種人。”
陳陽認真道:“其實他今天之所以這樣對你,一是因為脂香堂最近的開張很不順利,他很煩躁,二來,則是他對調香之事非常嚴厲,這一點對任何人都一樣,他最讨厭做事不認真的人,一發火就不可收拾。”
祝棠雨蹙了蹙眉,委屈道:“可我真的盡力了,我從來沒上過學,字也不識幾個,能背一大半,已經不錯了。”
陳陽點點頭:“恩,前幾晚我都看你挑燈夜讀,經常到淩晨才睡覺,我也知道你盡力了。”
祝棠雨低頭,思索了一番,多年混賬生涯,些許冷眼何足挂齒,于是站起來,笑道:“算了算了,我這人什麽都不行,就有個很好的優點,什麽糟心事轉眼都忘了,你放心,我沒事了。”
陳陽一驚:“真的沒事了?”
祝棠雨點了點頭。
沒料到她自愈能力卻是這麽強,陳陽便笑道:“那我就去忙了,祝小姐,你在府裏遇到什麽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恩,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