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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1)

第二天早上,慘白的雨滴依然垂落在雨幕中,梁府香坊外的一顆顆桃花樹,混合着雨水落了一地,甚是蕭索。

坊中的蒸餾器早就打開了,裏面的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層油脂。

管事等人站在一旁,臉色憂郁。

祝棠雨打着一把傘走了進來,她收攏雨傘,看了看蒸餾器和管事,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迷惘,忐忑地問:“蒸餾器已經打開了嗎?管事,咱們練出相思香來了嗎?”

管事臉色憂郁道:“祝小姐,這一次,我們又失敗了。”

“怎麽可能?我還沒有試聞呢!”祝棠雨走到蒸餾器前,拿起香水瓶聞了一下,皺起了眉頭,臉色突然就變了,緩緩地放下香水瓶,走到管事身邊,故作笑逐顏開,道:“我覺得這次的香味要比上一次的好多了,雖然還有些不足,揚長避短嘛,有了兩次經驗,我相信咱們下次一定會練出來的。”

管事搖了搖頭:“哎,祝小姐,你別安慰我了,我真對不起二少爺……”

祝棠雨看着他,心裏也是一陣難過,回頭打量四周,沒見到熟悉的身影,于是問:“對了,梁景言呢?怎麽沒看見他?”

“二少爺剛剛還在這兒,這會兒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祝棠雨蹙了蹙眉,說:“這次還沒煉出相思香,對他又是一個打擊,他該不會想不開吧?”

管事一驚,面色蒼白道:“啊?那我快派人去找找!”

大雨漂泊地下着,越發的淅淅瀝瀝起來,整個山嶺像是被雨霧包圍了一般,黑蒙蒙。

梁景言失魂落魄地在山路上走着,大雨沖刷着他的全身,雨水順着他蒼涼的臉頰流下,整個人都濕透了。他走了多時,剛爬到了山頂,雨水戛然而止,眉睫之下,河水奔流不息。

梁景言凝望着空曠的山谷,半晌,大聲吶喊起來:“老天爺,你告訴我,煉制相思香,難道真的要靠女人的血液澆灌花樹,才能制成嗎?”

空曠的山嶺裏除了他的回音,安靜非常。

這時,馬新棠急忙走進大堂內,欣喜地看着井上雄,笑道:“井代表,梁景言這次又失敗了!”

井上雄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喜不已,道:“真的嗎?他又失敗了?太好了!”

馬新棠道:“沒錯,這次脂香堂一定玩完了,我要盡快趕去芙蓉齋,吩咐管事把橫幅取下,店中所有商品不再打折出售,從今天起,一律全價銷售!”

井上雄一怔:“馬少爺,不打折了,還有客人來買嗎?”

馬新棠冷笑道:“脂香堂已經快倒閉了,他們煉相思香又失敗,一時間沒有新品上市,五大香鎮、上海、北平,我都是最大的供貨商,你說人們不來我芙蓉齋買,去哪兒買?”

“馬少爺果然高瞻遠矚,佩服,佩服。”

梁府裏,梁清明坐在廳中,正喝茶,便見香坊管事和祝棠雨走了進來。

管事一臉慌張,道:“老爺,你看見二少爺了嗎?”

梁清明疑惑道:“景言?今天是打開蒸餾器的日子,他不是一早就去香坊了嗎?”

祝棠雨道:“我和管事找遍了香坊和外面,都沒有看見他。”

“是不是這一次,又失敗了?相思香沒提煉出來?”見祝棠雨和管事都點了點頭,梁清明的臉色突然變白了,“這下着大雨,天又快黑了,他到底去哪兒了?管事,快,你快派人去找找!”

“是!”

山嶺外,祝棠雨和梁府家丁在山嶺裏四處尋找着梁景言,大聲喊着:

“少爺!少爺!”

“少爺你在哪兒啊?”

找了一會兒依然無果,祝棠雨攔住衆家丁,商議道:“這樣找不行,天快黑了,我們分頭找吧?”

幾個家丁點點頭,分開走了。

祝棠雨打着傘,在泥濘的山路中艱難地走着,好一會兒她爬到了山頂,見梁景言淋着雨呆看着河水,欣喜不已,連忙跑了過去,拉住他的衣袖:“梁景言,我終于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兒啊?”

梁景言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看她一眼:“你怎麽來了?”

“下這麽大的雨,你來山頂會感冒的,你看你全身都濕透了!”祝棠雨看着渾身濕透的梁景言,蹙起眉頭,連忙把傘撐在他頭上,自己的衣裳便被雨水打濕了。

見祝棠雨為自己撐傘,而她渾身濕透,梁景言的心一緊,眼睛莫名地濕潤起來,一把奪過傘,撐在祝棠雨頭上,神色複雜地看着她,道:“你太傻了,想着別人,卻不顧自己?”

祝棠雨笑道:“我從小到大跟着我娘四處浪跡,雨打風吹已經習慣了,淋這點雨不礙事的,倒是你,你今天一聲不吭地離開,四處都找不到你,知道你家裏人有多擔心嗎?”

梁景言微微垂着眼,目光停在她的臉上,深邃的眼睛裏似飄着霧,答非所問道:“相思香是由上千中香料制成,香調更是由花香調、綠葉調、水生調、甘苔調、馥奇香調這五大香調配合,自古以來,香調越多香水就越難配成,中醫‘五行’裏把自然界氣味分為腥、膻、香、朽、焦五大類,互為相生相克,恰巧這相思香的五大香調互為相克,多一滴香料就會讓整個香調都變了,時間的掌握和溫度的控制難度極大,制成率極低。”

祝棠雨一怔,黑幽幽的大眼睛盯着他好半天,想起來什麽似的道:“這相思香本就是名香,就因為它複雜才會讓人沉迷,所以,你的失敗,也是預料中的事。”

梁景言沉默了一會兒,眼神有些暗淡,有些心灰意冷地說:“你說我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嗎?”

祝棠雨看了看湍急的河水,臉色突然陰郁起來,突然認真地道:“梁景言,你可以放棄,就憑你家的家底,就算不制香了,做其它生意也照樣可以混日子,可是你放棄了你喜歡的東西,這樣你覺得開心嗎?你可是五大香鎮的第一調香師,外面都說你是很厲害的人,你做事堅韌,最讨厭做事半途而廢,沒有你辦不到的事。以前我沒認識你的時候,還以為你不是人,是神,可是現在我發現你并不是神,你也有遇到麻煩的時候,這證明你也是一個普通人,既然是人,哪能不遇到些挫折?以前我爹還活着的時候,他對我說,做事情不要急,要慢慢來,我們先不要急着趕路,因為到達了盡頭,就意味着無路可走。你懂我的意思嗎?”

梁景言愣了愣,原本暗淡的眼神裏,突然有了光彩,他皺了皺眉,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挺害怕這個世界的,因為它從來不會考量着因為你是誰,誠實又或者虛僞,而決定是否要放你一馬。輪到自己倒黴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恐慌中給自己鼓一鼓勁,然後拼命的低頭努力,希望給自己多掙一點點複盤的機會。”

祝棠雨聞言安撫他道:“越是低谷的時候,越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最差的結果無非是失敗,有人等着失敗,有人罵着失敗,有人用盡全力依然失敗,心态就是每個人自身的光,在你自甘堕落的時候,全世界都在晝夜狂歡,在你難過孤獨的時候,你讨厭的人都在努力賺錢吃美食找新歡,在你懷念過去的時候,過去每一個都沒空等你,這個世界就是那麽現實。”

梁景言挑眉道:“不錯,我梁景言的人生裏,永遠沒有失敗兩字,我一定會制成相思香。”

祝棠雨點頭道:“恩,以後我也會認真看書,一定熟記各種香味,給你做一個有用的鼻子!”

一陣風吹來,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白檀香混着雨水逐風而來,具有極強的殺傷力。祝棠雨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擡眼看他,只見他一張臉還是那麽好看,依然英氣逼人,眼神裏有一絲溫柔,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四目相對,她忽然承受不住,飛快地移開視線,慌忙地後退一步,豈料腳底打滑,身子前仰,整個人就往梁景言的懷裏栽進去。

梁景言長長的胳膊攔住她,斜嘴一笑:“你這算不算投懷送抱,恩?”

祝棠雨上山之前就穿得很少,加上又淋了些雨,早就被涼氣滲透了,身體冰涼之下臉頰卻迅速升溫,像是浮起朵朵火繞雲般,霎時從臉紅道脖子根,心突的一跳,連忙從他懷裏掙脫開來,急急道:“你胡說什麽,明明是你乘人之危!”

梁景言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沉吟道:“奇怪了,為什麽我看着你,心居然跳動得很快?

祝棠雨臉一紅,連忙撇開了頭。梁景言見她如此,忽然也有些局促,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旖旎而尴尬的氣氛。

半晌,梁景言見她整個人像是被捆住了手腳般的不自然,卻是陰陽怪氣地笑道:“你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祝棠雨一愣,瞥他一眼,深沉道:“別開玩笑了……我這麽會喜歡你?”話是這麽說,可是心卻跳得飛快。

梁景言見她一張臉紅的像是小蘋果般,不覺好笑,于是湊到她耳邊,呼吸細如絨毛,調笑的意味極濃:“話說回來,你看這兒荒山野嶺的,既然咱們兩情相悅,要不然,咱們就?”

“淫賊!”意識到他的意圖,祝棠雨一怔,臉比先前更紅了,瞳孔劇烈地顫抖着,連忙一把推開梁景言,戰戰兢兢道:“我真後悔對你說那些話,你知道嗎?你一正常,就特別特別讨人嫌。”

梁景言挑眉一笑,沒再言語,轉身走進雨中。祝棠雨見他離開,不覺籲了口氣,白了他的背影一眼,跟了上去。

翌日,梁景言開門走了進來,看着躺在床上養傷的梁清明,問:“爹,你找我?”

梁清明看他越發尖削的下巴,問:“景言,最近你為了煉相思香煞費苦心,一定非常累吧?”

梁景言一愣,道:“為了脂香堂,這點累,也值得。”

梁清明道:“你昨天一聲不吭地離開,可把我急壞了,我還以為你是因為煉香失敗而倍受打擊。”

“昨天我是有點難過,才去山頂散散心,不過現在已經好了,讓爹你費心了。”

梁清明憐愛地看着他,說:“景言,做事不能太功利,雖然你天資聰穎,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但你畢竟太年輕,看事情未免有些不透徹,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我們努力了,無論結果是什麽樣,也算我們盡力了,知道了嗎?”

“恩,爹說的是,我知道了。”梁景言頓了頓,說:“對了,爹,你的腿好些了嗎?”

“好多了,一點兒小傷口,不算什麽……”

這時,一個急切的聲音傳來:“老爺!”林隊長、陳陽、三姨太三人急沖沖地跑進來。

“老爺!”

“梁會長!”

梁清明見到林隊長,愣了愣,問:“林隊長,你怎麽來了?”

林隊長慌張地說:“不好了會長,你們脂香堂的一批香水被扣留在重慶了!”

梁清明連忙坐起來,大驚:“什麽?這是怎麽回事?”

陳陽道:“老爺,那批香水是準備在香水大會上展覽的,林隊長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這就奇怪了,難道在路上出了什麽差錯?”梁景言疑惑地說。

梁清明臉色蒼白道:“這七日後就是香水大會了……那批香水關系到我們梁家明年海外出口的銷售額……而且咱們梁家如今發展那麽昌榮,全是靠這海外市場頂着,要是出了什麽亂子,咱們梁家就完了!”

三姨太安慰道:“老爺,你別想得那麽嚴重,咱梁家家大業大,即使一年不生産香水,也能撐個好幾年……你還有傷在身,別想太多又傷到身子骨!”

梁景言也道:“爹,三娘說的沒錯……況且還不知道那批香水被扣留的原因,你先別急……”

“哎……不行,我要去一趟重慶!”梁清明說着就要從床上起來,三姨太連忙按住他:“老爺!你這腿傷還沒好,怎麽去啊?”

梁景言道:“爹,你就安心養傷吧,重慶就由我去吧?”

“你去我還是不放心……”梁清明想了想,說:“這好端端的居然被扣留,我執掌梁家那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發生……一定又有人在背後搞鬼!”

三姨太又勸道:“但你有傷在身,去也做不了什麽,景言那麽大了,你遲早要把梁家交到他手上,這是一次歷練他的計劃,你何不放手交給他去辦呢?”

“沒錯,爹,你就放心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香水一定在七日之內運到家中。”梁景言說。

梁清明猶豫着:“這……你現在正提煉相思香,這一去,不就耽擱了嗎?”

梁景言正色道:“也只有暫時把相思香放一放了,等我回來,我一定可以把這香提煉出來。”

林隊長看着梁清明,道:“會長,你就別猶豫了,梁少爺聰明機智,他一定可以把事辦好的,你就放心吧。”

梁清明思忖了一會兒,皺了皺眉,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景言,就由你去重慶!”

一艘船停靠在碼頭邊,祝棠雨和杜玉蝶、黛兒在岸邊站着。黛兒拉住祝棠雨的手,不舍地說:“小姐,你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重慶嗎?”

祝棠雨道:“不用了,我不過是去借個道具,你去也做不了什麽,再說了,我兩天後就回來了。”

杜玉蝶笑道:“棠雨說的沒錯,我們就在乖乖等她回來吧。”

黛兒委屈地說:“可是……要是路上出了什麽事情怎麽辦……”

祝棠雨一敲黛兒的頭:“你這張烏鴉嘴!我還沒走呢,你就咒我?”

黛兒連忙捂住嘴,笑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遠門。”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我從小到大四處漂泊,什麽事兒沒遇過,不會有危險的。”

祝棠雨剛說完,船鳴了一聲笛,杜玉蝶看了看上船的人,道:“船快開了,棠雨,你快走吧?”

祝棠雨笑了笑:“那好,我走了。”

祝棠雨轉身上了甲板,黛兒朝她招了招手:“小姐,一路保重!你一定要早日回來!”

這時,碼頭的另一邊,貨物堆後,大副帶着十餘個苦力走來,看着空無一物的地面,大副驚訝地問:“嘿!放這兒的燃料呢?哪兒去了?”

一個苦力疑惑地說:“這送燃料的人怎麽還沒來?這沒了燃料,船怎麽開啊?”

船馬上就開了,衆人都急不可待,這時,一個聲音傳來:“燃料在這邊!”

大副轉身,看見王傳一拉着裝着燃料的板車走過來,打量王傳一,問:“你是誰?”

王傳一笑道:“哦,我是負責來送燃料的,對不起啊,我來晚了!”

大副瞪了幾眼王傳一:“幸好你來的急時,再晚一步,耽誤了開船的時間,看你怎麽負擔得起!”

“大副說的對,我不會有下次了!”

大副哼了一聲,對衆苦力冷冷道:“還愣着幹什麽,快搬上船啊!”

大副帶着十餘個苦力紛紛往船上搬運燃料,王傳一站在一旁,冷冷地撇嘴一笑。

下午時分,林耀文披着件外衣坐在桌前看書,敲門聲響起,陳陽扶着梁清明走了進來。

梁清明道:“林師長。”

林耀文放下書,看見梁清明處着拐杖,連忙跑了過去,道:“梁兄,你的腿……這是怎麽了?”

梁清明嘆氣道:“這事說來話長,我啊,倒黴……被毒蛇咬了……”

“好端端的怎麽會被蛇咬?”林師長把梁清明扶到椅子上坐下,驚訝地說:“快……坐下說話。”

梁清明正色道:“我今天來找你,就是說這事的……前幾日,我找王傳一在酒樓吃飯,沒想到馬新棠不請自來,對我咄咄逼人還放出毒蛇咬傷我,這就不說了,今日,我聽聞一批香水莫名被扣留在重慶,那可是我梁家在七日後展覽大會上展示的香水,尤其重要,不知道馬新棠從哪兒得來的消息,這八成又是他在搞鬼!”

林耀文坐在椅子上,皺眉道:“這個馬新棠,怎麽次次與你作對?”

“還有什麽理由,他不過是想搞垮我梁家,獨自做這桃花嶺的第一香水大戶罷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不用那麽擔心,如今你是商會會長,你一聲令下,重慶那邊,自會給你面子……”

梁清明道:“你說的沒錯,我已經叫景言去重慶一趟,雖然如此,但我依然有些擔心……”

林耀文擺了擺手,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笑道:“哎……你的性格就是這樣,總是想得多。”

梁清明笑了笑,看見林耀文額頭上的汗水,問:“林兄,你很熱嗎?怎麽出那麽多汗?”

林耀文點頭道:“是啊,這北方的天氣真怪,這都是秋天,馬上就入冬了,還那麽熱,我這宅子又不通氣,就又悶又熱,我這身上肉也多,一熱就出汗,這麽一來,把我折騰慘了。”

梁清明想了想,笑道:“我有一座避暑山莊,裏面種滿了奇花異草,夏涼冬暖,就在桃花嶺邊境……林兄要是不介意,去住一兩天,散散心如何?”

林耀文欣喜道:“那不是麻煩梁兄了?”

“哎……這是哪兒的話,你我還分彼此嗎?擇日不如撞日,”梁清明看了看窗外,道:“現在天色漸晚,就和我一行過去如何?”

林耀文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二人坐上車剛走,馬新棠便來了,他走到門前,被門衛攔了下來。

那門衛問道:“馬副官,你是來找林師長的吧,他不在。”

馬新棠疑惑道:“哦,那他去哪兒了?”

“和梁會長剛剛一起去避暑山莊了。”

“避暑山莊?在哪兒?”

“是梁會長的避暑山莊,至于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馬新棠一愣,想了想,說:“那師長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兩天後。”

馬新棠一怔,兩天後,梁景言肯定已經到重慶了,不行,他得盡快見到林耀文才是,這麽一想,便轉身連忙上了車。

一輪圓月挂在夜空中,船在平靜的海面上行駛着。艙內,婦人拍打着哭泣的孩子,祝棠雨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一旁一個打瞌睡的男人頭滑在祝棠雨的肩膀上,祝棠雨驚醒,推開男人的頭,調整位置,把頭靠在裏面的窗邊,閉上了眼睛。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

一艘船靠在碼頭邊,幾個船員打開下等艙的門,一邊走着,一邊拍打着睡着的人們,大聲道:“快醒醒!下船了,下船了!”

所有人都驚醒過來。祝棠雨睫毛動了動,睜開眼睛,看着周圍取行李的人,拉住經過的一個船員,疑惑地問:“怎麽回事?那麽快就到重慶了嗎?”

船員道:“不是,船壞了,不得已在官渡停靠。”

祝棠雨一愣:“那什麽時候才能修好啊?”

“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最快也要兩三天吧。”

祝棠雨大驚失色:“什麽?那麽久,那我怎麽去重慶啊?”

“這官渡是個偏僻的小地方,怎麽去重慶我也不知道,你下船找人問問吧。”

看船員離開,祝棠雨焦急地看了看窗外,皺起眉頭:“這可怎麽辦啊?”

祝棠雨下了船,拉住一個經過的漁民,問:“請問,你知道怎麽去重慶嗎?”

漁民想了想,道:“重慶……姑娘,我們這兒離重慶有點兒遠啊,有一條大路倒可以開車去,但我們這兒很少有車經過……其它的全是山路,除了坐船,就只能步行去了。”

“這樣啊……那走路去重慶最快要多久?”

“最快的話,也要明天下午了。”

“好,謝謝你。”

目送漁民離開,祝棠雨犯難地蹙起眉頭,忽聽後面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果然一遇到你就沒好事。”

祝棠雨轉身,見梁景言坐在行李箱上,雙手環胸看着她。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個熟人,實為欣喜,便道:“你怎麽在這兒?”

梁景言笑道:“你不在家裏好好呆着,跟着我幹什麽?”

祝棠雨道:“誰跟着你了,我也是去重慶好嗎?

梁景言疑惑地打量着祝棠雨:“這麽巧?”

“你不是很有錢嗎?你快想想辦法,這船壞了,我們要怎麽去重慶啊?”祝棠雨焦急地問道。

梁景言冷笑一聲:“小姐,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錢也沒地方使,我有什麽辦法。”

祝棠雨一愣:“那怎麽辦啊?我答應了阮姐要在七天之內回去的。”咬了咬嘴唇,急得走來走去。

“你別亂晃了,停下來好嗎,晃的我頭都暈了。”

祝棠雨低下頭,仔細思索着,半晌一拍手,道:“看來只有這樣了!”

梁景言一怔:“你有去重慶的辦法了?”

“沒錯。”

“怎麽去?”

祝棠雨一笑:“走着去。”

梁景驚訝道:“什麽!你沒瘋吧?剛剛你沒聽那人說,要走到明天下午才能到重慶。

“那又有什麽辦法?你不走沒關系,我必須要走。”說完,祝棠雨便轉身走了。

梁景言皺着眉頭想了想,最後還是站起身,提起行李,追了上去,“喂,等等我。”

廂房裏,桌上早早備好了酒菜,井上雄、馬新棠、梁鳴三人圍坐在桌旁。

過了一會兒,井上雄笑着給馬新棠遞了一個眼色,馬新棠意會道:“井代表,我聽說最近你手上有一批貨可以賺取巨款?”

聽得這話,梁鳴擡起眼,看向井上雄,聽他道:“不愧是馬少爺,居然這麽快就知道了。”

梁鳴疑惑地問:“什麽貨?”

井上雄笑道:“三少爺,是這樣的,這批貨都是劣質香水,用雌黃、花青、熟石膏、青魚膽、柏枝汁之類的藥料,反複炮制後香味微妙,便與上等的香水無異。”

梁鳴一驚:“那……那不就是假貨?”

“哎,三少爺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井上雄斜斜看了他一眼,“香水誰能分得清是真貨還是假貨,不都是一樣往身上噴的東西,早晚都會揮發掉,你說是吧?”

馬新棠笑道:“沒錯,不瞞你們,其實我芙蓉齋裏一大半都是真假摻賣,這麽久了,還不是一樣沒人發現?況且要賺錢,這成本高了怎麽行?井代表,這批假貨我可等了很久了,你這次說什麽都要給我點兒。”

“這當然沒問題!”

聽得這話,梁鳴的心随之一動,低頭仔細斟酌着。馬新棠打量他一笑,知道他的意圖,于是笑道:“三少爺,要不然你也試一試?你不是說想盡快弄一筆錢,出來單幹嗎?這次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梁鳴想了想,問:“那,如果我買了這批假貨,怎麽能賣的出去?”

馬新棠道:“這還不簡單?你們脂香堂天天賣那麽多香水,你就把這批假貨混在裏面賣,誰能發現?”

梁鳴一愣,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這用化學劑浸泡後重新制成的香水,不但省了原料不說,還可以從中大撈一筆!”頓了頓,眼睛一亮,大聲道:“這筆生意,我要做!”

聽的這話,井上雄和馬新棠對視一眼,滿意地笑了。

陽光之下,一池蓮花開放的灼灼。梁清明和林耀文坐在蓮花池中央的亭子內。

丫鬟捧上茶水。林耀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訝然:“竟是新制的荷葉茶,梁兄真懂得應時節而風雅。”

梁清明笑道:“并不是應時節風雅,其實是早些年養出的習慣,一到這夏天,新荷葉制來泡茶,一來清香解暑,二來正好省了茶葉,一池塘的荷葉,反正長着也是長着。”

林耀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端起茶又喝了兩口,真心誠意地說:“有點道理,我也想像你這麽弄,不過可惜我啊,性子不如你那麽修身養性,平時忙着公務也沒有時間。況且我那園子裏的池塘太小,水池裏的浮萍倒是不少,荷花早沒了。”

“不如這樣,你要是喜歡這荷葉茶,臨走時拿些制好的茶包。”梁清明笑着說。

林耀文擡起頭:“當真?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不嫌東西寒碜就行……”

這時,丫鬟上前來報:“老爺,外面有個叫馬新棠的,說有事找你。”

梁清明愣了愣,臉色陰沉暗暗道:他怎麽來了?

過了一會兒,丫鬟把馬新棠領了過來,他對二人拱了拱手道:“林師長,梁會長。”

梁清明冷冷一笑:“不知馬副官大老遠趕來,找我何事?”

馬新棠笑了笑,道:“早就耳聞梁家的避暑山莊不同凡響,今天我恰巧知道師長和會長一起過來了,便厚着臉皮不請自來,湊個熱鬧。今日所見,沒想到梁老爺的避暑山莊果然這樣雅致,別有一番部落雕琢痕跡的自然啊。”

林耀文笑道:“你不早說,我們就載你一趟過來了。”

梁清明笑了笑,臉色陰沉地說:“沒想到馬副官看得起我這簡陋的山莊……其實這山莊的花花草草一向都由着長,已有多年沒有請園藝師修整……想着不常住,也就這麽由它們去了。”

“還以本色,不免有種諧趣之美,天然諧雅,最是難得。”

“多謝,多謝。”

丫鬟給馬新棠上茶。

林耀文對馬新棠道:“剛剛林會長請我喝他山莊裏新制的荷葉茶,清香別致,你也嘗嘗看。”

馬新棠皺眉道:“荷葉茶?這……”

“怎麽,難道副官你不喝荷葉茶?”

馬新棠看了看二人,浮起笑意:“我的脾胃和荷葉茶不合,以前喝過一回,鬧了好幾天肚子。”

梁清明若有所思地說:“既然這樣,我再讓丫環給你去重新沏一壺毛峰來。”

馬新棠謝道:“那就麻煩梁會長了。”

“這是哪裏的話,馬副官與我關系匪淺,更是應該好好招待!”馬新棠和梁清明對視,二人眼中皆藏着不懷好意的神色。

荒郊野外,頭上的太陽毒辣辣,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林,秋蟬扯着嗓子叫。

梁景言拖着一個碩大的箱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有氣無力地朝前面的祝棠雨喊:“喂,等等我……我走不動了……”說完坐在了箱子上,喘着氣。

祝棠雨回頭無奈地看他道:“像你這麽走,明天下午也到不了。”

梁景言捏死一只正在臉頰上喝血的蚊子,嫌棄地皺眉道:“我們已經走了一上午了,這天又那麽熱,地上的熱氣騰得腳酸,又熱又渴又累……喘口氣行不行?”

祝棠雨走過去,看着他坐着的箱子,道:“你拿着這麽大一口箱子,不累才怪?按我說,你應該把箱子扔了,這樣就輕松多了。”

“那怎麽行,我這箱子可是英國制造,限量版,況且它跟了我幾年了,我怎麽忍心扔掉它。”梁景言瞪她一眼。

“随你……愛扔不扔,反正累的又不是我。”

祝棠雨白了一眼梁景言,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前面的大道經過。祝棠雨一驚,連忙追了上去:“有車!停,停下來,等等我!”

無奈她追了半晌,車子卻還是開走了,祝棠雨失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梁景言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有車也不會停的。”

“為什麽?”

“因為你長得醜啊。”

“……”

一輛車緩緩停了下來,司機下車跑到一片樹叢裏小禁。

這時,梁景言和祝棠雨藏在灌木叢後,頭伸出來,二人兩手拿着枝葉頂在頭上,打量着一旁的車。祝棠雨用胳膊碰了碰梁景言,道:“喂,準備好了沒?”

梁景言瞪了她一眼:“我不去。”

祝棠雨皺眉道:“我說你這人怎麽那麽磨叽啊?你還想不想去重慶?走了大半天才遇到輛車,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好運,你難道要白白浪費他的好意?”

梁景言:“我堂堂梁大少爺,居然做這種偷雞摸狗之事,傳出去我還怎麽混,要偷你去偷,我不會去的。”

祝棠雨:“真的不去?你可別後悔啊!”

梁景言:“不後悔。”

“那你給我把風,一路保重啊,拜拜。”祝棠雨搖了搖頭,舉着枝葉,緩緩往車子走過去。她撿起地上一根木棒,朝司機走過去,越來越近,司機正要轉身時,被祝棠雨一棒敲暈在地,祝棠雨看了看他,十分抱歉道:“借你的車一用,對不住啊……”

頃刻,祝棠雨悄悄打開車門,上車,打量着車內,大笑道:“哈哈,終于可以不用走路了!”她看着車鑰匙,搓了搓手,“來吧,親愛的車兄,咱們上路吧!”說完伸手擰住鑰匙,一愣,“對了,我怎麽忘了,我……我不會開車啊?”

……

這時,梁景言提着箱子準備離開,衣擺卻被祝棠雨拉住。他轉身斜看一眼祝棠雨,板起臉,薄唇輕啓道:“我說了我不偷車,你還要幹嗎?”

祝棠雨嘆了兩口氣,苦起臉:“我不會開車。”

“關我什麽事?”

祝棠雨嘿嘿幹笑兩聲,依然牢抓住他衣擺不松:“好歹我們也算難友一場,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你給我開車吧?”

“我為什麽要答應你?”

“就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不行嗎?再說你也不用走路了啊,看你手上的大箱子,走着多累啊!況且這車完全跟你沒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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