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大雨一連下了幾日,這天早上,天上的烏雲終于佛開,一霎微雨,便終于停了。大街之上,幾個報童拿着報紙在街上亂竄着吆喝:“看報咯,看報咯!中國正式對日本宣戰了,國共兩黨握手言和了!國共兩黨合作抗日了!日本人快來桃花嶺了!”
報童邊跑邊把撒報紙,一會兒,一群人便圍了過來,拿着報紙一看,臉色皆沉了下來。
院子被雨水沖刷過一番,四處都顯得濕漉漉的,飯廳裏,杜玉蝶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就聽到林師長道:“玉蝶,景言呢,他怎麽還不來吃早餐?”
杜玉蝶一怔:“哦,這幾天景言好像不太舒服,他說不吃了。”
林師長皺了皺眉:“你們結婚都幾天了,他就病了幾天,也不知道他在打什麽注意……”
“爹,景言是真的不舒服。”杜玉蝶垂下眼睛,掩飾性的喝了幾口咖啡。
林師長便笑道:“好了好了,現在他是你丈夫了,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幫他說話。”
“爹……”杜玉蝶也幹笑了幾聲。
“師長,師長!”這時,侍從拿着份電報急匆匆跑了進來。
“怎麽了?”林師長看向他。
侍從道:“不好了,師長,日本人……日本人快到桃花嶺了!”
“什麽!”林師長,一把接過電報一看,臉色一沉,好半晌,在杜玉蝶驚詫的目光中,惶恐道:“出大事了……”
這會兒,桃花嶺大街上,有很多背着包袱匆匆離開的路人。葉盈盈看了看那些人,又對身旁的陳陽疑惑道:“陳陽?這一路上,怎麽看見那麽多人離開桃花嶺啊?”
陳陽皺起眉:“報紙上說,日軍快進駐桃花嶺了,他們是在逃命吧。”
“什麽?這是真的嗎?”葉盈盈瞪大了雙眼,“完了完了,沒想到日本人真的快來桃花嶺了,我還以為是假消息,這可怎麽辦?”
陳陽握住她的手:“你別慌,他們來就來,我們這兒到時候自然也有林師長的抗戰隊伍,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的。”
葉盈盈稍微緩和了神色,嘆氣道:“哎……現在表哥也不回家,祝棠雨又去馬家了,連祝夫人也走了……這梁家現在就只剩下你和我了,陳陽,要不然,我們也走吧?”
“走,去哪兒?”
“我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一起出國啊?”
陳陽一聽,放開她的手,“不行,我不能走。”
葉盈盈微微一怔:“你還有什麽不能走的,以前你說要留下來保護叔叔,現在叔叔已經死了,你還要保護誰?”
“現在梁家變成這個樣子,我更要留在梁家等少爺回來。”
“陳陽,現在梁家已經徹底完了……再說日本人馬上就來了,我聽說那些日本人一到一個地方,就燒殺搶奪,不走,到時候我們的日子更不好過啊!”
陳陽驚訝地看着她:“盈盈,現在梁家有難,我不能不管,再說,你難道要留少爺一個人嗎?”
葉盈盈有些着急地說:“表哥他現在已經是林師長的女婿了!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誰敢對他怎麽樣?”
“你怎麽能這麽說少爺呢?我相信他這樣做一定有苦衷……我們不能離開梁家,要替少爺守住調香譜,一定要等少爺回來,重新把脂香堂發揚光大。”
見陳陽一臉篤定的神色,葉盈盈也無奈嘆了口氣,點頭道:“哎……好吧……”
陳陽笑着摟着葉盈盈,二人朝前走了。
中午時分,躺在床上的祝棠雨,緩緩睜開了眼睛。馬新棠正守在床邊打盹,見她醒來,頓時睡意全無,欣喜道:“棠雨!棠雨你終于醒了!”
祝棠雨蹙了蹙眉,撐起身來:“這是不是在地府啊,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馬新棠笑道:“這是我家,你沒死,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祝棠雨一怔,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臉色蒼白道:“為什麽你要把我救活?為什麽你不讓我去死……”
“棠雨……”馬新棠疼惜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很難過,但這些都是梁景言的錯,不是他,你娘也不會死,你也不會受傷……”
祝棠雨心中一窒,撇開頭,雙眼無神道:“請你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已經跟他毫無關系了。”
“好……好……不提了,我保證不提了……”馬新棠殷勤道:“來,我喂你喝藥……”
他扶起祝棠雨,端起藥碗喂她喝藥,卻被她緩緩推開,祝棠雨道:“你把我娘葬在哪兒了?我想去看她。”
“好,等你身體好些了,我就帶你去看她。”
另一邊,丫鬟端着碗參湯,焦急地看着躺在床上憔悴的梁景言,道:“少爺,這都好幾天了,你滴食未進,身體會撐不住的,你還是吃點東西吧?”
梁景言頭也未擡:“拿走,我不想吃。”
這時,杜玉蝶打開房門,走了進來。丫鬟愁眉苦臉地迎了上去,對她道:“小姐,少爺他還是不肯吃東西。”
杜玉蝶笑着接過碗,“我來吧,你下去。”
“是。”
杜玉蝶端着參湯,坐到床邊,笑道:“景言,這是我親自熬的參湯,你嘗嘗看?”她用湯匙舀了一勺,遞在梁景言嘴邊,梁景言一把推開杜玉蝶,手中的碗摔在地上。“嘭”的一聲,摔得粉碎。梁景言冷冷道:“我說了我不喝。”
杜玉蝶盯着地上的被打碎的碗,突然怒氣沖沖地站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好心熬給你,你不喝就算了,還打碎它,你是不是還在恨我逼你跟我結婚?”
“我可不敢。”梁景言冷笑一聲。
杜玉蝶咬了咬唇,看他道:“景言……你難道就不能忘掉祝棠雨,跟我好好生活嗎?我到底哪兒比不上她?”
梁景言擡起頭來,目光寒氣逼人:“你哪兒都比不上她。”
杜玉蝶雙眼赤紅,暴怒道:“她算什麽!要漂亮沒我漂亮,要家世更比不上我,論才華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我可是白師長的女兒杜玉蝶!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娶我嗎?”
“那你大可以再嫁,我不會攔着你。”
“梁景言!”杜玉蝶終于忍不住,眼角緩緩流下淚,她愣愣道:“我問你,難道我在你心裏,什麽都不是嗎?”
梁景言冷冰冰道:“沒錯。”
“你……”杜玉蝶呆住了,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只是渾身顫抖,哭着轉身大步跑走了。
梁景言磕上雙眼,臉色蒼白。
一晃半個月過去,這日清晨,馬新棠扶着祝棠雨在花園裏走着,他看她額頭上都滲出細密的汗來,擔憂道:“棠雨,你身體還沒康複,醫生說不易吹風,要不我還是扶你進去吧?”
祝棠雨搖搖頭:“沒事,我已經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了,再不出來走走,我都不會走路了。”
“棠雨,看見你這樣,我真開心。”
祝棠雨一怔,道:“你信命嗎?”
“命?我從來不信。”馬新棠笑道。
祝棠雨望着天上半扇彤雲,道:“我信……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愛上梁景言,更沒有想過,我和他會變成這樣。”
馬新棠虎軀一震,瞬間來了精神:“棠雨,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你不要再想他了。你很好,是他不值得擁有你,”頓了頓,“棠雨,你……嫁給我吧?”
祝棠雨明顯一怔,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嘆道:“你知道嗎?心碎的時候,就跟木材裂開一樣,順着紋路自上而下完全開裂。拿一塊硬木頭,弄一個楔子進去,然後輕輕一擰那楔子,木頭就順着紋路,從頭到尾裂開了。心髒也是如此,只要找到了紋路,輕輕一扭,一個手勢,一句話,就能将它擊毀。我的心已經碎了,嫁給你,對你不公平。”
“不,只要你肯嫁給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的心複原,這只需要時間而已。”馬新棠迫切道。
祝棠雨緩緩地将目光挪向她,嘆氣道:“新棠,我已經沒有愛人的能力了,你值得比我更好的姑娘,懂嗎?”
馬新棠一怔:“棠雨,難道你還放不下梁景言嗎?他那麽傷害你,甚至還害死你娘,你不要再期望了,珍惜你的人即使相隔三五十年都能記住你,不會珍惜你的人,就算打他兩百個巴掌說不要忘記,他還是會忘記你的。”
祝棠雨眼睛微紅,道:“不是的,你聽我說,我們現在,大家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你肯定也這樣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是唯一的永恒的,你肯定會在那個時候覺得能喜歡一輩子。如果不喜歡了愛消失了怎麽辦?那該傷得何等的肝腸寸斷?其實不是的,愛沒有了就是沒有了,等你到了某個年齡的時候就會發現不再愛一個人,就像重新愛上一個人那麽簡單。你現在喜歡我,覺得這輩子非我不娶,可是只要多一陣子,你就會發現,我其實和其他人并沒有什麽區別。”
馬新棠一怔,有些自責道:“棠雨……我知道以前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但我都是因為喜歡你才會這樣做,我真的很喜歡你,從見你第一面就喜歡上你了,你答應我,嫁給我,好嗎?”說完,他單腳跪地,含情脈脈地看着祝棠雨。
祝棠雨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你真的很想娶我嗎?”
馬新棠雙眼灼灼道:“非常想。”
祝棠雨沉默半晌,閉了閉眼,淡淡道:“那好,我答應你。”
是夜,梁景言趴在石桌上,醉的不省人事,桌上和地上都擺着橫七豎八幾個酒瓶。
杜玉蝶緩緩走了過來,搖了搖他:“景言?景言你怎麽又喝酒了,走,我扶你進去睡,在這兒睡會着涼的。”她伸手想要扶起梁景言,卻被他一把推到地上,看他一雙眼睛毫無溫度,“你給我滾開,我不想看見你。”
杜玉蝶跌坐在地上,一愣,“你真的那麽讨厭我嗎?”
梁景言神色郁郁:“……沒錯,你是我這輩子,最讨厭的人……”
“你……”杜玉蝶呆住了,一雙眼睛似河水泛濫,“我真後悔嫁給你!”她氣得站起身,憤憤地跑走了。穿過庭院,一路來到會議廳,她正要進去,卻被守在外面的兩個士兵攔了下來。
杜玉蝶原本心情欠缺,此刻更是怒火中燒:“攔我幹什麽?”
“杜小姐,師長正在開非常重要的會議,請你等一下。”士兵道。
杜玉蝶疑惑地問:“什麽會議?”
“日本人快進城了,林師長和王總長還有其它領導人商議抗戰政策,是軍事機密。”
聞言,杜玉蝶點了點頭,走到一旁等着。
好一會兒,只聽“嘭”的一聲像是玻璃摔碎的聲音,從會議廳裏傳了出來,接着是怒罵聲。杜玉蝶聚精會神地聽着,片刻,會議廳大門打開,王玺之帶着衆士兵大步走了出來。
杜玉蝶看着所有人怒氣沖沖地離開,疑惑不已,走進了會議廳,見會議室裏只有林師長獨自一人坐着,不解道:“爹,發生什麽事了?”
林師長拿出打火匣子,點燃手上的雪茄:“日本人就要進城了,居然有人提出不抵抗政策,王總長大怒,一氣之下走了。”
杜玉蝶一驚:“這意思是,要把桃花嶺白白送給日本人嗎?”
“這不關你的事,你不用摻合了……”林師長在煙霧裏站起身,“對了,景言肯吃飯了嗎?”
杜玉蝶微微一怔,臉色蒼白地搖搖頭:“他還是不肯吃飯。”
“這小子,骨頭挺硬啊,我就不信邪,他不吃你就不要給他送飯,我看他還能撐多少天!”林師長有些生氣地說。
杜玉蝶沉吟半晌,說:“爹,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林師長極是詫異:“什麽?那麽快你就後悔嫁給梁景言了?”
“我……我沒想到他和我結了婚,關系變得更惡劣了,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杜玉蝶含着淚水。
林師長臉色一沉:“我早就勸你,不要跟他結婚你偏不信,硬生生拆散梁景言和祝棠雨,還把祝棠雨她娘都害死了!你現在一句後悔了,又能怎麽辦?”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杜玉蝶垂下眼睛。
林師長瞟了她一眼,嘆氣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插手你和梁景言的事,總不能你才結婚幾天,就讓他休了你吧?傳出去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這件事你自己看着辦吧,我想管也管不了。”
杜玉蝶咬了咬唇,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