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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黃昏時分,夕陽照在馬府大門上已挂上了紅紗和紅花上,下人們在庭院中匆忙地來去,張羅着給府中所有的建築挂紅紗和紅花,把燈籠換成紅燈籠。

馬新棠房中,葉盈盈在為已換上大紅喜服的祝棠雨梳妝,把一個紅簪子斜插在她頭上,葉盈盈終于忍不住,問:“棠雨,你真的願意嫁給馬新棠嗎?”

祝棠雨頭也未擡:“恩,我願意。”

葉盈盈的手一抖:“可是,你喜歡的……一直都是我表哥啊?”

祝棠雨臉色變了,轉頭直視她的眼睛:“今天就不要再提他了好嗎?我已經把他忘了。”

“棠雨……”葉盈盈咬了咬唇,“我知道你因為那天的事情,傷透了心,可是你不去弄清楚表哥他為什麽會這樣做嗎?我覺得他一定有苦衷,你再等等,說不定……”

“我說了,我和他之間已經沒有關系了。”祝棠雨不耐煩地打斷她。

葉盈盈索性說出口:“那我問你,你愛馬新棠嗎?”見祝棠雨一怔,沉默無言,葉盈盈冷笑:“不愛是不是?結婚這種大事,是要和喜歡的人做的,既然你不喜歡馬新棠,你為什麽要委屈自己?”

“誰說我不喜歡他?”祝棠雨緊緊捏住紅嫁衣的擺尾,淡淡道:“他為了救我,失去了左手,這麽大的恩情我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

“那你這是感激之情啊,并不是愛情!”葉盈盈吃驚地說。

“別說了!”祝棠雨臉色煞白,“你今天來是祝福我們的,如果你要拆散我們,這裏不歡迎你,請你走。”

葉盈盈一怔,只能無奈道:“好,我不說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後悔。”葉盈盈把一朵紅花簪在祝棠雨的鬓發邊,見到鏡子中的她美得逼人,卻有些不太真實。

天色漸漸黑了,街邊的行人漸少,顯得有些安靜。梁景言坐在路邊廉價的小攤前,大口飲酒,毫無顧忌的直接拿起酒瓶往嘴裏灌。他的衣衫髒亂,下巴上長出了胡渣,看起來十分狼狽。頃刻,好像喝過瘾了,便颠颠倒倒地扶着桌子站起來,轉身就要離去。

老板見狀,連忙沖過去,一把拽住他,“這位客人,您還沒結帳呢。”

“嗯?”梁景言迷離着雙眼,摸遍了身上的口袋,已經是身無分文,随即本能的一揮手,仍是公子哥做派,“記賬。”

老板微微一怔,打量了他一番,随即賠笑着,“客人,小店這是小本生意,概不賒賬的啊。”

“你知道我是誰嗎?本少爺絕對不會……不付你錢的,少廢話,記賬!”梁景言顯然已經醉了,說罷,便推開老板要走。

那老板被他推了個踉跄,當即怒了起來,“都這副德性了,還敢自稱少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想吃霸王餐是吧。來呀,給我打!”

兩個夥計聞聲過來揪住梁景言就打。

老板怒聲道:“給我狠狠打!居然敢吃我的白食,也不看老子是誰!”

兩個夥計得令,對着地上的梁景言拳打腳踢。梁景言蜷縮在地上,雙手護頭,任被打也不還手,臉上被打的鼻青臉腫,卻還扯開嘴角笑,“打!再用力,狠狠打!最好打死我!”

“住手!”陳陽怒不可恕地沖了過來,猛地推開兩個夥計。

與此同時的布置的喜氣洋洋的馬府大廳裏,祝棠雨和馬新棠站在大廳中,碩大的府上,只有葉盈盈一個客人。馬新棠笑着看着她,道:“葉小姐,我們的婚禮舉行地很倉促,這日本人馬上就要進城了,我們打算婚禮從簡,一結婚,過幾天我們就要離開桃花嶺了,你願意當我們的見證人嗎?”

葉盈盈僵笑道:“好。”

“那謝謝你了。”

“沒關系。”

馬新棠想起什麽,問:“對了,陳陽呢?怎麽沒看見他?”

葉盈盈道:“他說身體有點不舒服,就先離開了,你們的婚禮就不參加了,改天向你們賠罪。”

“身體要緊,不礙事。”馬新棠道。

葉盈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祝棠雨,又對馬新棠道:“好了,差不多了,你們快拜堂吧,錯過吉時就不好了。”

馬新棠點了點頭。

這會兒,酒攤前,陳陽對老板怒喝道:“你們是不是活膩了,知道你們打的是誰嗎?是梁少爺!”

老板和夥計一愣,老板連忙賠罪道:“梁……梁少爺?哎呀,小的有眼無珠,居然沒認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滾開!”老板和夥計連忙跑到一旁去了。

陳陽連忙扶起梁景言,驚慌道:“少爺,你沒事吧?傷到哪兒沒有?”

梁景言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陳陽?你怎麽……怎麽來了?”

“少爺,你怎麽會喝那麽醉啊?走,跟我回家。”

梁景言一把甩開陳陽的手,冷笑:“回哪個家?我沒有家了。陳陽,你也走吧,和盈盈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日本人馬上就要進城了,你們別呆在梁府了。”說罷,便繼續大步往前走去。

陳陽愕然一愣,随即急忙又追了上去,再次拉住他。可是,梁景言卻毫不留情的将他猛的推開,“放手!”

陳陽卻有準備,繼續死死的拽着他的手腕,“少爺!,到底怎麽了?我不知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知道嗎?今晚祝棠雨就和馬新棠成親了!”

梁景言猛地一怔,好半晌,他才愣過來,眼睛卻比先前更灰暗了,“她和誰結婚,關我什麽事。”

陳陽皺眉道:“少爺,你怎麽這樣說,她是你喜歡的人啊!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那天的事而賭氣,但你不能這樣啊,我知道你依然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即然這樣,你就要去把她追回來啊,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梁景言擡起頭來,眉眼間似有冰雪覆蓋,冰冷之極,他淡淡道:“陳陽,你知道嗎?我和祝棠雨,回不去了。”

陳陽臉上僵了一僵,梁景言甩開他的手,緩緩往前走了。陳陽眼中浸滿悲傷,目送着梁景言離開的背影。

新房中,一對粗如兒臂的喜燭映照着牆上的大紅喜字,祝棠雨坐在鏡前,卸着妝。門吱呀一聲推開了,馬新棠一臉醉意,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祝棠雨緊張地回頭,見馬新棠走到她身邊,張臂欲抱她,她一閃身避開了。

馬新棠不解地看着她:“棠雨?”

祝棠雨笑道:“我們……我們還沒喝交杯酒呢。”

“對,喝交杯酒!”馬新棠大喜,端起兩杯酒,一杯遞給祝棠雨,二人交臂喝了下去。

馬新棠道:“棠雨,你知道嗎?今晚是我人生當中最開心的一晚,我從沒意料到,你會答應嫁給我,更沒想到,幸福居然真的降臨到了我身上。我……我這是在做夢嗎?”

“不,不是夢。我現在已經是你的妻子了。”

“棠雨,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馬新棠的頭緩緩向祝棠雨靠近,欲吻她,祝棠雨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就在他的嘴就要接近祝棠雨的嘴唇了時,祝棠雨猛地一撇頭,躲過了。

見馬新棠一雙眼睛十分震驚,不停地顫抖着,祝棠雨撇着頭,閉眼道:“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适應,請你等等。”

馬新棠愣了愣,沉吟了一會兒,由悲轉喜道:“好,棠雨,我們不急,我說過,我會慢慢修複你那顆碎掉的心,你放心,在那之前,我保證,絕不碰你。”

“謝謝。”祝棠雨給他一個感謝的眼神。

“時候不晚了,我們睡覺吧。”馬新棠寬衣上床,獨自躺下睡了。祝棠雨也脫下外衣,躺在床裏側,翻身睡下。

月亮升到梢頭,門被一把推開,杜玉蝶扶着喝得爛醉的梁景言走了進來,把梁景言放在床上,給他脫掉鞋子,杜玉蝶憐惜地看着他:“你臉上怎麽全是傷啊,景言,我求你以後不要再喝那麽多酒了。”

杜玉蝶走到一旁,在水盆裏捏了條毛巾,給梁景言擦着臉,半晌,給他擦完臉,給他蓋好被子後,杜玉蝶蹲在床邊,看着梁景言,喃喃道:“景言,你什麽時候才能正眼看我一下?”

見他緊閉雙眼,毫無反應,杜玉蝶嘆了口氣,起身要走,卻被梁景言一把拉住,杜玉蝶重心不穩,猛地壓在他的身上,看他皺着眉頭道:“不要走……”

杜玉蝶大驚,趴在梁景言胸口大氣不敢出,“景……景言?”

梁景言緊緊抱着她,“不要走……我求你不要離開我……”

杜玉蝶大喜,只覺一顆心都要跳出來,雪亮雪亮的目光瞬時全盯住梁景言,眼前這個人,濃密的眉毛微微揚起,長而微卷的睫毛下,一雙清澈深邃的眼睛,好似泛起陣陣漣漪的幽幽潭水,讓人沉溺……頭緩緩低下去,正要覆上他的唇時,卻猛地愣住了。

只聽得梁景言深沉的聲音就在耳邊:“不要走,棠雨……”

杜玉蝶整個人都僵住了,猛地掙脫開他,看着梁景言,眼睛紅了,“在你心裏,永遠只有祝棠雨!”杜玉蝶猛地站起來,哭着跑走了。

梁景言躺在床上,依然呓語道:“棠雨……棠雨……”

翌日清晨,天空中便集聚了一大簇烏雲,像是暴雨将至的光景。太陽一絲微弱的光線,照在城口上石雕的“桃花嶺”三個大字上。幾排的日本軍車開了進來,後面一群拿着槍的日本士兵跟着日本車跑進來。

“日……日本人來了!”路邊的人們吓得四處逃竄。

日本軍隊直接開到了林師長家才停了下來,一群拿着槍的日本士兵連忙稍息停步,見井上雄和日本駐桃花嶺總領事(和彥)下了車,便整齊地敬了個禮。

和彥看了看眼前威武的洋式別墅,道:“これは林さんのお宅ですか?”(這就是林師長家嗎?)

井上雄對着和彥敬禮,笑道:“是的,領事……請……”

二人便一起走了進去。

丫鬟上完茶,林師長端起一杯茶,撥了撥水面的浮葉,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井上雄與和彥,道:“不知道井代表和總領事大駕敝府,有何貴幹?”

和彥給井上雄遞了一個眼神。井上雄便笑道:“小事沒有,大事倒有一件。”

林師長揚眉:“哦,什麽大事?”

井上雄道:“林師長,其實我們今天來,是給你送東西的……來人啊,把東西拿進來!”

一個日本士兵拿着一套疊好的衣服,西服上放着一張支票,走了進來。井上雄笑道:“天寒衣薄,這是總領事即令侍從捧出價值4000元、尺寸完全符合師長之定做的西裝,并貂皮外套、獺皮背心以及哈喇呢褲褂一套,還有價值5000萬的交通銀行支票,一并送給林師長。”

林師長聞言,瞟了瞟那西服和支票,大驚!故作鎮定地推遲道:“绨袍之贈,感銘肺腑,領事之賜,仁何敢辭,但惠賜5000萬元,實在笑不敢受。”

“诶……師長這是哪裏的話,我們的一番好意,師長可不能不領情啊?”井上雄的笑意裏,有一絲不懷好意。

林師長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卻是理也不理他,自顧自的喝了口茶,一邊喃喃道:“我這人雖然記性不太好,但卻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好像沒有對你們做什麽好事吧?你們這突然要送我東西,我很惶恐啊?中國有句老話,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們應該,能懂這話的意思吧?”

井上雄聽言一驚,眼睛骨碌一轉,心知他已經知道來意了,便打開窗說亮話:“既然林師長把話說開了,我也不打馬虎眼了……我們曾經提出過的,關于在桃花嶺修建吉善鐵路的問題,被王總長拒絕了。”

“吉善鐵路?”林師長有些愣住,這是日本人又一項新的侵略行動啊……好你個井上雄,你們日本香堂吞并了五大香鎮不說,現在又要修鐵路,這不是更加方便了你們進駐中國市場輸出商品嗎,想得美!随即冷冷道:“沒有這件事吧?”

井上雄話中有話地笑道:“眼下的局勢我想師長應該認清一點,我們很了解你的處境,也很同情你的煩惱,如果你答應了這件事,我們自然不會沒有表示的。”

“哦,有什麽表示?”林師長故作好奇。

井上雄将臉一橫,頭一仰,道:“這桃花嶺,原本是師長你的天下,沒想到最近又冒出個王總長,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做什麽都要看他人眼色形事,我想林師長這段時間并不好受吧?只要你答應我們,我們就幫你趕走王總長。”

林師長愕然,冷笑一聲:“王總長運籌帷幄,這桃花嶺在他的管理下越發昌盛,我佩服不已,甘願在他手下做事。再說了,這是我們桃花嶺的家事,不勞鄰居費心,謝謝你們的好意。”

“你真的甘願在他手下做事?你現在不聽我們的趕走王總長,說不定過幾天走的人就是你了。”井上雄一怔,色厲內荏地說。

林師長不屑威脅,加重聲音道:“那你們應該去找王總長,而不是來找我。”

井上雄臉色一沉:“他不識時務,連你也不懂嗎?師長,今天既然這樣,我們就把話索性說明白了吧。”

“我們之間沒有不明白的話。”林師長冷冷道。

井上雄盯着他,雙眸放出如餓狼一般的光芒:“我們的總領事和彥先生受新首相田中先生之令,一定要在桃花嶺修建吉善鐵路,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對我們雙方都不利,尤其是師長您。”

“哦,是嗎,既然是這麽大的問題,那就請總領事去交涉署會吧,他們會跟你們具體談的。”林師長說完,站起來大喊一聲,“送客!”

和彥明白過來林師長下了逐客令,氣急敗壞地站起來,怒道:“ばかを食べない、罰杯、私に彼を捕まえ!”(混蛋,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把他抓起來!)

突然,一群日本士兵便沖了進來,拿槍攔住了林師長。

林師長臨危不懼,終于忍無可忍地大喝道:“看清楚了,你們可在我的地盤,不要太嚣張了!”

井上雄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呵斥道:“林師長,我們好話已經說盡了,既然你還是這麽冥頑不靈,可就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了!”

“行啊,我倒要看你們能對我怎麽樣?”林師長惱怒的吼道:“想修鐵路,做夢吧!”

和彥頓時大怒:“捕まって!(抓起來)”

兩個日本士兵把林師長抓了起來,帶着林師長大步走了出去。

這會兒,杜玉蝶正在花園裏修剪花枝。一個丫鬟急忙跑了過來,“小姐,小姐不好了!”

杜玉蝶看着她:“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丫鬟焦急道:“師長……師長他被日本人抓走了!”

“什麽!”

杜玉蝶手中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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