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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蛇夫座聯盟(2)

羅蘭靜默地立在星風號休閑廳的落地玻璃前, 隔着厚厚的納米材料望向似乎巋然不動的星空。手裏的酒杯裏有猩紅的液體晃動着,時而流入他口中,染紅了他的雙唇。

這星空看上去如此寧靜,誰能想得到那星辰之間刮過的腥風血雨?

目前地球聯盟爆發了一場可怕的瘟疫,被感染的人初期全身上下會長出一種黑色的水泡,而且整個人也都會變得十分嗜血,想要吃生肉, 會主動攻擊一切活物甚至自相殘殺。後期他們的皮膚開始融化變形, 身上會長出觸手一樣的器官,整個人遠看就像一條爬在地上的巨大毛毛蟲,最後大都會爆漿而死,只有極少數能夠存活下來, 但也都不能再算是人類了。而凡是被他們的體液濺到的人也都會被感染。

零號感染者是一個金發的警衛,他是少數禁城地下集會屠殺的幸存者。他臨發病前曾說他被“怪物”伊森的“觸手”抓住,另一條“觸手”往他的喉嚨裏灌入了什麽東西。他毫無預警地發瘋, 攻擊了幾個警衛和非人,而那些被他攻擊的人随即也被感染。瘟疫首先在禁城爆發,委員會緊急出動軍隊封鎖禁城, 但是已經晚了, 一些被感染的警衛隐藏自己的傷勢掏出禁城, 将傳染病帶到了其他的空間站。

一塊塊的隔離帶被設立起來,地球聯盟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刻。自诩為人道主義星國的蛇夫座聯盟趁機派了一支救援小隊, 與其他國家的小隊一起進入地球聯盟。這是為數不多的可以全方位調查這個封閉國家內部狀況的機會。

好在在瘟疫爆發前,地球聯盟想要秘密處決陳增而将他帶了出來。只不過在運輸途中被早有準備的信徒們劫走了人。這一切背後其實都是蛇夫座聯盟在操控, 他們的線人像他們報告了陳增被調走的時間和路線這樣的機密信息,而他們則負責将這消息散播給地球聯盟的信徒們,并且以外國公司的名義為他們提供武器和裝備。地球聯盟上大瘟疫的爆發,更印證了恩主會引用的聖經中所謂世界末日前降臨的“四騎士”——瘟疫、戰争、饑荒、死亡。

如今瘟疫已經開始了,戰争也蠢蠢欲動。再加上伊森變異時的樣子已經被許多地下屠殺慘案中的幸存者傳播開來,人們越來越相信大惡神确實即将降臨了。恩主會的信衆激增,另地球聯盟的政府也越來越緊張。地球政府明令禁止人們家中收藏任何關于恩主會的宣傳手冊或書籍,不允許在任何場合談論陳增、恩主會、大惡神甚至任何關于基督教的詞句,凡是被監聽到的一律被扣道德值。道德法庭甚至鼓勵鄰裏朋友和親人之間相互舉報,每舉報一個人可以得到五分左右的道德值獎勵。

可是有些東西越是被壓抑,生長的速度就越快。尤其是宗教這種非理性煽動性又強的意識形态。當人們面臨可怕的瘟疫,面臨自己最親愛的人不顧一切地想要吃掉自己的恐懼,面臨眼睜睜看到自己的孩子變成一條黑乎乎的蟲子的恐懼,面臨被關在隔離區等死的恐懼,絕望吞噬了他們。他們得不到救贖,心中充滿怨恨,只好抓住最後一絲安慰,冀望自己的誠心可以打動冥冥中某個高于一切的力量。

如果沒有這點希望,人是會發瘋的。

他們的線人說,目前地球聯盟有好幾個空間站已經被完全隔離,其他空間站的人都惶恐不安。地球對于疫病的真實情況緘口不提,只是一遍遍在新聞中說“瘟疫在疫控中心的控制之下,請民衆不要恐慌,積極配合管理”這樣根本沒人會相信的空話。凡是有門路的都在往別的星國逃跑,沒有門路的便只好在深夜裏聚集起來向着神、向着陳增的照片祈禱。甚至有些人也在向着某位地下藝術家畫的一名全身長滿觸手的男人形象祈禱,祈求得到大惡神的寬恕和赦免。這形象俨然成了大惡神的代表,原形顯然就是伊森.埃爾德裏奇。

羅蘭明白伊森的重要性。而伊芙人的計劃也從塞缪那裏知道了不少。他并不相信伊芙人的宗教,也不相信什麽熵神序神這樣的無稽之談。不過他知道其他的宇宙确實存在,尤其是已經引起大麻煩的第二宇宙。那大瘟疫也是确确實實存在的,如果線報可靠,也是從伊森身上開始的。

羅蘭嘆了口氣。當初第一次見到伊森,對方穿着幹淨整潔的灰色西服,頭發梳理整齊,戴着一副銀邊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笑容還帶着點內向的報赧。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人會變成一個身上長滿觸手的怪物。

還記得昨天伊森從昏迷中醒來,得知那個名叫塔尼瑟爾的祭司已經死了之後,身上突如其來發生的變化。現在想起來他還是會出一身的冷汗,恐怕晚上還會做噩夢。伊森的眼睛裏先是流出了一些黑色的東西,緊接着便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哀嚎一聲,幾乎是同時地,從他的身後突然迸射出了數不清的黑色觸手。那些東西長滿瘆人的倒刺和鞭毛,頂端甚至還有開合的巨口。他和塞缪幾乎是同時被卷住了身體,然後被扔出了醫療室,緊接着醫療室的門關閉了,到現在都再也沒人能夠打開。

醫療室內部的所有攝像頭都被弄壞了,船員們最後看到的鏡頭是伊森正在用那些觸手将自己一層層包裹起來。就像一個繭。

恐慌在船上蔓延,人們相信“大惡神”就在他們的船裏。羅蘭沒有想到他們特情局一手策劃的恩主會的信仰竟然已經開始在蛇夫座聯盟蔓延了,不禁哭笑不得。不過他也不知道伊森身上是否有攜帶瘟疫的病毒,現在情況也超出了他的控制,于是命令星風號立刻返航會蛇夫座聯盟。

原本不相信所謂大惡神的他也開始動搖了。

如果真的有某種遠遠超過銀河系任何文明的超級文明存在于其他宇宙之中,恐怕所有星國都将面臨一場浩劫。他們必須放下彼此之間的歷史沖突和意識形态的對立,防範可能的外宇宙入侵。

而伊森……該除掉他嗎?

羅蘭從小經過各種恐怖的特工訓練,心早就如磐石般堅冷。但是一次一次地把這個男人推入火坑也令他有些不忍和愧疚了。可他畢竟只是個武器,最後要如何處置伊森,還要由上級決定。

“報告長官,再過一個小時我們的飛船就會進港。總部要求我們經過疫檢程序,并且可能要隔離幾天。”一名美麗的女Omega軍官向他彙報道。

羅蘭點點頭,對她極富魅力地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然而她卻沒有馬上離去,似乎猶豫躊躇着想要問什麽。羅蘭用眼神示意她開口。

“長官……醫療室裏那個……東西……大家都很害怕……我們要不要用3號機器人進去消毒?”

羅蘭搖頭,“不,那個人十分重要,保持醫療倉的封鎖狀态,等飛船到崗後自然會有人處理。”

而此時,從剛才起便悄悄躲在轉角處的塞缪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眉頭緊皺,轉身輕輕離去。

他并不知道羅蘭和伊森之間的過往糾葛,只是在心底想着蛇夫座的人也只是喜歡裝得很友善而已,實際上他們和地球聯盟沒有任何區別。

伊森所在的醫療室門外又兩個蛇夫座的士兵守着,塞缪悄然接近,一拳放倒一個,另一個想要舉槍射擊,連瞄準都還沒來得及卻被塞缪一把奪過槍,然後用槍托砸暈了。塞缪從懷裏掏出一枚萬息球,這還是之前塔尼瑟爾給他的那一枚。

他很快與一個人取得聯系。

德裏克,那個雖然被關在禁城,但實際上一直在悄悄幫地球聯盟政府做事的天才少年的面容出現在半空中,冷漠地望着他,“你現在在哪?”

“還是蛇夫座星風號,我們快要入港了。”

原本以他們之間的距離是不可能實現實時通話的,但幸運的是星風號這先進的飛船上竟然裝有曲率信息傳送器,而他只要按照之前在伊芙星時那樣,想辦法遠程接入到傳送器的網絡中就好了。

是的,在伊芙星他就已經利用萬息球與地球聯盟取得了聯系。而他之所以能夠闖入塔尼瑟爾家的地下室,也是有德裏克在幫忙。

這一次進展也十分順利,唯一的風險是有可能被蛇夫座的人發現。所以通話要迅速。

“德裏克,我需要這扇門的密碼,是醫療倉,星風號二層的那間。”

“給我五分鐘。”

通話中斷了,塞缪左右提防着等了片刻,果然聽到門咔噠響了一聲,那指紋識別鎖已經開了。他用力推門,卻發現根本推不動。

怎麽回事?門鎖不是已經被黑掉了麽?

警報聲忽然響起,主腦在指示有人企圖闖入隔離區。塞缪知道事情敗露,但是不打算放棄。他用盡一切力氣推着門,它卻像是封死的一樣一動不動。走廊兩邊都有士兵沖了過來,塞缪轉身揮出一拳,三兩下打倒一個,轉身一個回旋踢踹飛另一個。羅蘭趕了過來,兩個人甫一交手,便都知道遇上對手了。塞缪拳拳狠厲,煞氣滿滿,而羅蘭則謹慎沉穩,不露破綻。他們兩個一交手,便沒人敢随意近身,也不敢貿然開槍,否則很可能誤傷他們的長官。

“塞缪!有話好好說!”羅蘭一邊防禦一邊喊道。

塞缪冷笑,“你們想對伊森做什麽?”

“只是政府要對他進行檢查而已,這是例行公事!”

“檢查?是用刀子解剖了慢慢檢查麽?你們這些僞君子!”

正當兩個人互相都扯住了對方的手腕僵持不下的時候,忽然醫療室的門開了。

所有人僵立在原地,士兵們的面上現出驚惶恐怖之色。

一只修長的手首先從門縫裏伸了出來,将門推得更開一些,然後伊森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的身上披着醫療室簡單的袍子,露出大片泛着紅潤光澤的皮膚,胸前仍然依稀可見那個玫瑰色的徽記,原本消瘦的身形卻像是獲得了新生,重新回到了進入禁城之前那種勻稱緊致的體型,飽滿的肌肉蟄伏在白皙的皮膚之下,再也不見了病怏怏的灰色。他相貌未變,但是深棕色的發梳理整齊富有光澤,嘴唇更加紅潤,一雙碧瞳如祖母綠般幽然,裏面細長的瞳孔添入一絲妖異。

他還是伊森的樣子,但是感覺不一樣了。他變得出乎意料地好看,整個人似乎都煥發着新生的光芒,另羅蘭和塞缪也有些看呆了。

伊森可能有的最好看的樣子,應該就是現在這樣了。繭化期過後,天锒星人會有一段短暫的最美麗的時光,大概就是現在了。

可是他沒有笑,沒有哭,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看着混亂的現場。伊森感覺自己的身體充滿了活力,充滿了新生的暢快,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充滿了力量和潛能。可是他的心裏卻仍然是一片死寂。

“塞缪,別打了。”他用平淡的聲音說,“他們要檢查,就讓他們檢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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