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蛇夫座聯盟（4）
伊森獨自坐在另一間與之前相似的空空蕩蕩的房間裏, 像昨天一樣。爆炸發生後，很快就有全副武裝的士兵來将他團團圍住，柏蘭德被帶走了，而他則被蒙住眼睛，塞進一個沒有窗戶的飛行器，被直接帶到了這裏。
他沒有再見到一個人，而他也一直沒有離開那張椅子。
他發現自己并不想睡覺, 也不想吃東西。他的右手無意識一般地時而在左胸有徽記的那個地方摩挲着, 雙眼中空洞無神。
時間對他來說仿佛失去了意義，他不驕不躁，也不覺得無聊。就連那些透過隐藏在牆壁中的攝像孔觀察他的看守也覺得有些汗毛直豎。
終于，門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羅蘭。
羅蘭心中也是有些緊張的，這并非他第一次見到伊森，可是自從伊森從那間醫療室出來以後, 他就沒辦法再把他當成以前那個彬彬內斂的能源局秘書了。
只是上司都認為，他是最适合于那個可怕莫測的變異生物交流的人選。
他站在伊森面前，沖他露出了依舊迷人的笑容, “又見面了。”
伊森擡起眼睛望着他, 又将視線垂了下去, 認真地拔着食指上的一根倒刺，“我還要等多久？我的耐性快要用盡了。”
羅蘭說, “蛇夫座聯盟可以把你送去黑門星，甚至可以幫你去找那個叫塔尼瑟爾的祭司。只不過與第三帝國交涉也還要一點時間。”
“還要多久？”
“再要一兩天吧。”
“太久了。”伊森站了起來, 平靜地看着羅蘭，“我現在就要走。如果不想有傷亡的話，請你們不要阻攔。”
他說完就徑直繞過羅蘭走向那扇門，可是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的手臂竟然被一把抓住了。羅蘭那雙深邃的眼睛凝視着他，竟恍然有幾分柔情，“伊森，我會幫你的。沒有飛船你要如何去啊？”
我會幫你的，這是塔尼瑟爾一次次對他說過的話。
伊森漠然地回望着他。
“所以，你是他們派來用美男計的？”伊森的聲音裏有一點點不明顯的嘲弄。
羅蘭認真地看着他說，“我是真心想幫你。”
伊森嘆了口氣，緩緩抽回自己的手。繼續大步向着門口走去。
“你是不是真心，對我沒有意義。我現在就要離開，如果你們不幫我，就是我的敵人。而且，你們殺不了我。”
他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握住門把手。那扇門已經鎖死了。但是伊森指尖冒出了許許多多的黑色細線，扭動着鑽入了門與門框的縫隙中，片刻後門上發出一陣開鎖的摩擦聲，然後就這樣打開了。
門外對着門口的是三架巨型微波炮，此刻都處在預熱階段，悍然的熱浪掀起了伊森額前的發絲，灼熱的光線刺得羅蘭也有些睜不開眼睛。伊森的身影在那三臺巨獸面前就像一棵小草，但是他卻一點瑟縮的樣子也沒有，像什麽也沒看見一樣走向前去。
羅蘭臉色一變，連忙撲過去關上了門。
就在那一瞬，三架微波炮同時開火了，無形的微波束燒灼着那看上去分外渺小的人類的皮膚，而他甚至都沒有用觸手去擋。他的皮膚不停地被燒焦扭曲，可是在那皮膚之下無數黑色的蠕動的東西馬上又會修複出新的肌肉和外皮。無形的烈火灼燒中，伊森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連停都沒有停過，當他踏出射程的時候，一半的身體幾乎已經被燒化了，只剩下一些蠕動的黑色的觸手，而另一邊還是那張熟悉的伊森的臉。那仿佛從地獄之火中踏出的怪物只有一瞬，借着便有新鮮的肉快速生長出來，完美地與另一邊的皮膚拼合在一起。伊森身上的衣服全都被燒化了，他卻并不覺得害羞，仍然在向前走着。在他身後忽然迸射出數道無比粗大的觸手，如狠厲的長鞭揚過長空，瞬間就将那三臺微波炮削成兩段。
這是一座軍營，微波炮之後還站着許多全副武裝的戰士，此刻看到赤裸的伊森緩緩走進，卻都害怕地向後退了幾步。伊森緩緩掃視一圈，冷聲說，“你們也想感染地球上的瘟疫嗎？讓開！”
“別開火！”羅蘭此時已經從那屋子裏沖了出來，擋在伊森面前，“都讓開！”
得到上級命令，那些士兵紛紛撤到兩邊。伊森一邊走一邊問，“塞缪呢？把他帶來。”
羅蘭看了他一眼，忽然脫下自己套在外面的長外衣披在伊森身上，“給我一個小時，我會說服他們帶你去黑門星！”
伊森眼珠微微一轉，睥睨着他，“你在讓我相信你，一個背叛了我三次的人？”
羅蘭似乎語塞了一瞬，緊接着說道，“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把那種瘟疫散播在地球上的，你更加不想讓那種可怕的東西在另一個國度殺死千千萬萬無辜的民衆。”
“無辜？”伊森輕笑起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幾個無辜的人呢。”
或許是有的，他只能想起來一個施耐德，但是他也已經被其他不無辜的人殺死了。
看地球聯盟那些民衆，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黑暗的故事，卻都深深埋藏起來，欺騙別人也欺騙自己那些都不存在。他們背着自己的伴侶偷情、悄悄舉報自己嫉恨的比自己過得好的朋友、在網域裏披上另一層身份肆意攻擊謾罵別人甚至在有人想要自殺的時候鼓勵他們去死、在公司裏大氣都不敢出回家卻開始打罵妻兒。他們全身都是戾氣，給他們一個可以依靠的信仰，他們馬上就會化身最暴虐的劊子手，拿着“道德”的幌子去肆意屠殺一切他們不了解的事物。
這一切每一天都發生在伊森周圍，只是他在進入禁城之前，在經歷過後來的一切之前，還以為那一切都是正常的。
現在，他只是覺得厭倦。
“羅蘭，你不了解我。”伊森說，“我已經殺了很多人了，我不是好人，我甚至都不是人。所以，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那種陳述事實的語氣，還有他說話時眼睛一眨不眨的樣子，都另羅蘭心頭微微發冷。伊森已經變了，變了好多，可能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羅蘭說，“一個小時，我只要一個小時！”
伊森看了他一會兒，終于嘆了口氣，說道，“好，我給你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之後，伊森和塞缪果然坐上了前往黑門星的飛船。在外交部緊鑼密鼓的交涉下，第三帝國已經同意蛇夫座聯盟的少量士兵一同入境，并且願意協助提供墜毀飛船的信息。
伊森換上了一身幹淨舒适的衣服，坐在為他安排的那間豪華客房二層柔軟寬大的床沿上，眼睛透過對面透明的牆壁望着遠處旋轉的星系。他手中端着一杯加了冰塊的伏特加，時而吮吸一口，讓那高純度的酒精飲料刺痛他口中的皮膚。他記得塔尼瑟爾曾說過，要請他嘗嘗伊芙的酒，因為地球的酒太難喝了。可是到最後也沒有找到機會。
有人請求進入套間，伊森同意了。從他這裏可以直接看到一樓的套房大門，進入的人是羅蘭。
他對着伊森揚了揚手中的威士忌瓶子，笑容一如既往的從容迷人，但伊森知道，那不過是他臉上的一張面具罷了。伊森放下手裏的杯子，緩緩繞着樓梯走下來。
“有事麽？”
羅蘭的笑容仔細看便能看出一分小心翼翼，他将酒瓶放到吧臺上，随手拿了兩個杯子，“在到達黑門星前，有些情況我想可能提前告訴你會比較好。”
伊森站在原地，“你說吧。”
羅蘭遞給他一杯酒，伊森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就很想問一句，“你累嗎？”
羅蘭一愣。
“每天帶着面具做人，很累吧？”
羅蘭忽然感覺那雙盯着他的綠眼睛好像能夠刺穿他的皮肉，令他全身都不自在。他仍然維持着自己的表情，不願意輕易被從前被他那麽輕而易舉地拿下的“任務目标”看扁，“還好，坐我這一行，早就不知道除了面具意外還有沒有真實的自己了。”
伊森接過酒杯，晃了晃杯子裏的冰塊。他轉過身去，徑自在沙發上坐下來，“你要告訴我什麽。”
“你們那艘船墜毀後，第三帝國有派人去調查。他們說飛船已經解體零件散的到處都是，這種情況下人是不可能生存下來的。”
“屍體呢？”
“沒有找到。伊芙方面也知道了，正在派人與第三帝國交涉，想要去黑門星尋找。”羅蘭頓了一下，“你們是從伊芙星逃出來的是嗎？”
伊森颔首。
“這一次如果他們知道你也去了，恐怕……”
“我不怕他們。”伊森的眼睛裏閃過一簇森然的光，“如果能遇上的話正好，我還有事想問他們。”
羅蘭原本想示好，說蛇夫座聯盟會保護他，卻沒想到伊森根本不在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你放心，我們不會讓他們動你的。”
伊森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随意地将杯子放到了面前的茶幾上，“我知道，你們是因為目前殺不了我，又怕我把那種蟲子傳染給你們，所以才這麽有求必應的。如果我沒猜錯，剛才的那杯酒裏面恐怕還有加料吧。”
他的話另羅蘭臉色微微一白。
的确，酒裏有一種新研發的神經毒素，雖然不至死，但是可以令人癱瘓。羅蘭兜裏就有解毒劑，以防他自己如果必須要喝的話，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吃解藥，這樣的話就還有救。
但是看伊森現在一點事都沒有的樣子，看來又失敗了。
好在現在飛船已經離開了第五星，如果伊森一怒之下決定感染全船，他還有時間通知總部啓動飛船的自爆程序。
這幾乎是一趟必死的任務。
可是伊森卻只是微微笑着，神色中還有些憐憫，“放心吧，我不會殺了你們。摧毀蛇夫座聯盟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你們想要嘗試的話可以繼續，只要不要礙我的事就好。”他說完，竟然就這樣轉過身去，打算上樓了。
羅蘭感覺此生還未受到過如此的打擊。
明明已經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打算，卻輕而易舉就被面前曾經那樣不值一提的利用對象“赦免”。
他感覺自己在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根本就不把他當回事的、超出太多的存在。他終于抛卻了全部冷靜，笑容也在臉上分崩離析。他一把抓住伊森的手腕，那麽輕而易舉就止住了Beta的腳步。明明看上去還是一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模樣，怎麽會……
“你……你到底是什麽！”羅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着。
伊森甚至都沒有嘗試掙脫，就着這個姿勢他微微垂下視線，認真思考着，“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
“你打算怎樣！把那種病傳染給整個銀河嗎？！”
“我說了。”伊森用一種對不懂事的小孩子的耐心語氣說道，“我要的只有一個人，塔尼瑟爾。”
“他已經死了！“
“死了……”伊森說着，眉目間緩緩攏上一層悲傷。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就算他去了地獄，我也要把他拉回來。”
卻在此時，忽然聽到主腦說塞缪要進來，并且從門外傳來很吵的踹門聲。即使隔着有隔音功能的門板，伊森還是能聽到塞缪在外面吼着，“伊森！伊森！你沒事吧！我聽說那個叫肖恩的人來了！”
伊森剛剛同意主腦放他進來，塞缪就已經入旋風一般沖了進來。一看羅蘭竟然抓着伊森的手臂，他立馬一腳就飛了過來。羅蘭松開伊森，就地一滾躲避開來。
“伊森！他有沒有對你怎樣！”塞缪死死瞪着地上的男人。而羅蘭也睜着一雙犀利的眼眸瞪回來。媽的，這個Omega為什麽比他見過的所有Alpha都要兇悍……
伊森按住塞缪的肩膀，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沒事了。我們在聊天。”
羅蘭從地上爬起來，卻也不好意思接這句話了。伊森竟然沒有說酒裏有毒的事，這令他覺得愈發不堪。他攥緊拳頭，轉身打算離開，卻聽伊森在身後說道，“肖恩專員，別忘了你的酒。”
看那個男人似乎有些頹唐的背影，塞缪也覺得有些奇怪了。他轉頭看向伊森，上下審視一番。
自從從那個醫療倉裏出來以後，他還沒機會仔細看看伊森，現在一看，真的是變了不少。
他似乎變得更加沉靜了，而且那綠眼睛裏細長的瞳孔，也讓人覺得有些不安。
“塞缪，找我有事？”
塞缪點點頭。他垂下視線，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我想提前跟你道個別，這次和你去過黑門星後，我打算回地球。我怕到時候走得太匆忙，沒有機會跟你說。”
伊森皺眉，“為什麽？”
“我父親還在地球上，現在瘟疫肆虐，我……我不知道他怎樣了。”塞缪說着抿抿嘴唇，十分煩躁似的抓了抓頭，“我想确認他的安全。”
“可是地球聯盟現在在通緝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現在瘟疫鬧得這麽厲害，我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不會有事。”
伊森望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他笑起來，雖然笑得有一些傷感，“你說得對，是該回去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