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蛇夫座聯盟(5)
位于第三帝國邊界的黑門星并不是一個适合人類生存的星球, 那裏大氣稀薄,二氧化硫含量過多,而且沒有液态水。由于距離恒星太遠,這裏的氣候極為寒冷,需要穿上宇航服才能出來行走。
蛇夫座聯盟的飛船降落的時候已經有另外兩艘第三帝國的飛船停泊在星球附近的軌道上,那些是第三帝國政府派出的搜救團隊。與此同時,一艘伊芙星的飛船也已經進入軌道, 一同參與搜救行動。
顯然蛇夫座聯盟并未告知第三帝國伊森也在船上, 好在宇航服的頭盔從外部看很難看清人的面貌,伊森和塞缪得以與其他幾名蛇夫座士兵一同乘坐小型飛船登陸在黑門星上。他們掠過鐵青色的淺薄天幕,蒼涼貧瘠的大地上溝壑縱橫,如同被歲月雕琢出的深刻皺紋。
在一片深邃的山谷中, 躺着那伊芙飛船最大的一部分殘骸。鋼鐵的橢圓型殘軀斜插在山崖之上,裸露的鋼筋骨架指向天空,根本分辨不出原本是飛船上的哪個部分。山谷中到處散落着金屬殘片和燒焦的布料座椅一類的東西, 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看上去觸目驚心。
一些第三帝國的搜救人員仍然在那最大的殘骸中搜尋着主腦的硬盤碎片,期望能夠從中複原出一些墜毀前的信息。在殘骸區邊緣有一間臨時搭起來的搜救基地, 多數的分析都會在那裏完成。
“沒有找到屍體, 不過這種解體程度……很可能連屍體都被燒沒了……”一名搜救人員惋惜搖頭。
“不過我們正在試圖還原最新找到的一部分硬盤信息, 或許能得到更多訊息。”另一名第三帝國的技術人員對羅蘭說,“主腦的中央智能程序似乎曾經被關閉過, 根據影像記錄,有一個人以清醒狀态進入了曲率飛行模式。”
一陣嘩然聲, 許多士兵都面面相觑,低聲說着天哪怎麽會有人做這麽瘋狂的事。塞缪擔憂地看了看他前面的伊森,伊森仍然靜靜站着,看不到他的表情。
羅蘭問,“那麽這個人後來的狀況如何?”
“曲率飛行中間的影像記錄缺失嚴重,而且似乎都有受到幹擾。從現在找到的來看,我們似乎聽到了人的尖叫聲,還有很多模糊的……難以解釋的影像……如果你們想看的話可以放給你們大致看一看,只不過由于是後期複原的,所以很模糊。”
然後,伊森就看到了那段影像。
一段晃動的,模糊的圖像。只能隐約看出來是在飛船的駕駛艙。似乎有一個金發的人正試圖從地上站起來,但是緊接着……緊接着伊森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麽……
很多黑色的影子,從牆壁、從地面鑽出來……好像是人的形狀,又好像不是……很多昆蟲一樣的手臂、觸手、不斷變換的形狀……
它們從四面八法向着中間的金發人圍了上去,一聲痛苦的慘叫從刺耳的電流聲中穿透出來,另伊森的心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一切歸于晃動錯亂的雪花。
伊森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忘記呼吸很長時間了,也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把嘴唇咬破,黑色的血點染在唇角。他猛然轉身,向着基地外走去,塞缪在身後喊了他一聲,追了上去。
伊森一路疾行,也不顧周圍經過的第三帝國的搜救人員,徑直向着那插在岩壁中的殘骸走去。他聽得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感覺自己的手心正在滲出冷汗。他想起來塔尼瑟爾最後輕輕撫摸着他的心口,想起塔尼瑟爾最後落在他額頭上的那個吻,想起塔尼瑟爾對他說:聽說莫阿尼亞星的夕陽很美,好好活着,替我去看一看。
還有那令人從骨頭裏顫抖的慘叫聲……
他從未聽祭司發出過那樣痛苦的聲音,就算是替他承受身體中序力和熵力交戰的痛苦時、替他承受被硬生生從繭裏拉出來的痛苦時也沒有那樣慘叫過。
那些黑色的影子……并不是這個宇宙裏面的東西……在曲率飛行的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伊森将手放在被燒得融化得不成樣子的金屬牆壁上,另一只手竟然一下子扯掉了頭盔。周圍見到他做如此自殺行為的搜救員不約而同倒吸一口冷氣,在這樣惡劣的大氣環境下,人暴露在空中不超過三分鐘就會二氧化硫中毒,嚴重會導致腎衰竭甚至死亡。且不說這些,光是那不适合人類生存的寒冷,就會令人在瞬間凍傷。
有搜救員沖上來想要營救他,卻見伊森對他們做出拒絕的手勢。寒風掀起他深褐色的發絲,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熒熒的光。他閉上眼睛,仰起頭,如同動物一樣在空氣中嗅着什麽。他努力沉澱心緒,讓自己靜下心來,企圖在這星球刺鼻的大氣中搜索到一絲塔尼瑟爾的氣息。他也同時在腦中尋找着那根斷掉的靈魂羁絆,歇斯底裏地讓自己去感知,去尋找那丢失的另一半。
可是嗅不到,什麽也沒有。他頭腦中也同樣是死寂一片,什麽也感覺不到。
之前在繭裏,他明明已經可以感知到一些遙遠古老的記憶,感知到一些不屬于這個宇宙的魂靈。可是現在這些超出尋常的感知全都幫不了他。塔尼瑟爾就像是蒸發了,不曾留下一絲痕跡,連屍體都沒有。
“這就是背叛信仰的代價,你讓他背離了他與伏行混沌定下的契約,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了。”
伊森猛然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着一種輕便的宇航服,頭上戴着透明頭盔的伊芙人。英俊端雅的容貌,褐色長發束在腦後,他額間的第三只眼睜着,顯然是通過那只眼睛與他直接進行的精神交流。
是西奧尼爾。
伊森與他隔着大概十步遠,尖銳的寒風從他們之間呼嘯而過。
“是你們害死他的。”伊森冷冷地說。
西奧尼爾大概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沒有對他顯露出恐懼這種情緒的人,主祭用一種半是悲傷半是憤恨的目光注視着他,回應道,”不,是你殺死了他。你迷惑了他的心智,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職責。“
”我迷惑了他?”伊森忽然笑了,笑聲從低漸高,到最後已經顯得有些瘆人了。明明是塔尼瑟爾用那副迷人的灰色眼睛、用那溫和沉緩的動人聲線、用那幹淨修長的拯救之手迷惑了他吧?為什麽從這些人嘴裏說出來,就全都成了他的錯?
難道他就應該乖乖地躺在他們的祭壇上,等待着那個什麽宇宙之核把他的靈魂燒成灰燼嗎?
難道他生來就活該被獻祭嗎?
難道他沒有努力地當一個普通人,沒有努力地活下去嗎?
難道只有他徹底消失,才是最好的結局嗎?
可是轉念一想,他在乎這些人怎麽想嗎?這些不值一提的蝼蟻。
現在的他,根本沒必要為了不相關的人動感情。他只要得到一個人而已,這是他對自己許下的諾言。
于是伊森止住了笑聲,猛然伸出手,從他的五根指頭頂端同時迸射出五道生滿倒刺的觸手,瞬間就緊緊纏繞住了西奧尼爾外層宇航服的頭頸連接處。此時此刻,只要他稍加使力,宇航服就會化為碎片,這個可惡的伊芙人就會死于二氧化硫中毒。
恐懼的尖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不遠處有伊芙士兵馬上掏出武器對準了他。
可是西奧尼爾卻依舊鎮定,甚至還示意他身後的伊芙軍人們不要動手。這令伊森非常不爽。
“我記得我聽塔尼瑟爾說過,在極致的混沌中,時間空間都會錯亂,死去的人可以重生。他就是為了這個與奈亞拉托提普簽訂契約的,是麽?”
西奧尼爾微微颔首,”是。“
”只要阿撒托斯降臨,就可以做到這點……是麽?”
“不錯。”
“你們本來要進行的什麽降神儀式,就是要讓他降臨?”
“是要打開你與他的精神通道,他就可以從另一個宇宙操縱你的身體。”
“可我并不會死?”
“不會。只是不知道你的意識還會不會存在。畢竟宇宙之核的意識沒有任何一個靈魂可以承受。”西奧尼爾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是伏行混沌與天锒星後裔之子,說不定你的意識并不會消失。”
伊森抿了抿嘴唇,終于問道,“那個降神儀式,是怎麽進行的?”
這回卻換成西奧尼爾露出帶有嘲諷意味的冷笑了,只是笑容有些慘淡,“已經來不及了。那個儀式,應該在你即将進入成年期前的七十二小時之內進行,但是你現在已經進入成年期了。”
“……就這樣?”
“就這樣。”
“我不信!”伊森指尖施力,西奧尼爾聽到自己的頭盔底部發出咔咔的裂響。面前憤怒的伏行混沌之子周身散發着一種人類的肉眼看不見的可怕黑氣,那些黑氣遮天蔽日,如黑色的陽光傾覆而下,幾乎令他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了。但表面上,他顯得依然鎮定,“你為什麽不去找你的父親?”
伊森一愣。
“我說的不是那個把你養大的可憐地球人。”西奧尼爾犀利的視線隔着十步距離投射過來,“我說的,是你真正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