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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預言之地(1)

通往地球聯盟的路途不算遙遠, 但是從休眠中醒來後,整個飛船裏的氣氛都不太對勁。

這架飛船上只有伊森和塞缪,原本羅蘭想要派人與他們一同進入,但是被伊森拒絕了。蛇夫座聯盟送給他們的飛船有很強的反偵察裝置,如果只是一艘的話,通過地球聯盟散步在太陽系周圍的能量網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他們兩個人坐在駕駛艙裏,看着儀表盤上面不斷跳躍的讀數, 沒有人說話。自從進入了這片宇宙, 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便如海潮一樣隔着真空的宇宙層層推進過來。這是存在于整個宇宙間的氣氛,就像是整個星系正在一點點衰亡。

這裏将是毀滅的起始。

他們的船并未能直達地球,而是降落在了有名的貧民窟,也是塞缪出生的地方——第七空間站。

那是一座懸浮在茫茫宇宙中的巨大城市, 看上去像是由許多條大小不一的長方體堆疊起來的,包裹着一層淡黃色的大氣。從飛船停泊處出來,擁擠的道路兩側簇擁着一層層堆疊起來的高樓, 就連頭頂上也是橫過來的巨大建築,無數霓虹招牌、違章攤販、亂搭的屋頂還有晾在外面的衣服将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當,幾乎連供兩用車或飛行器航行的軌道也占用了。

伊森以前從沒來過第七區, 他從小就知道這裏不是有身份的人該來的地方。除了禁城之外這裏大概是最混亂的城池了, 狹窄複雜的空中街道窩藏的盡是流氓、打手、妓子、藥販。他在電視中也見過第七區的樣子, 只記得滿街都是肮髒的水漬、垃圾甚至排洩物,人們身上穿着髒兮兮且通常不怎麽合身的衣服, 蹲在路邊吃着某種伊森認不出來的合成根莖植物的孩子們眼睛裏也都是空洞的麻木和茫然。每天都在發生槍戰,上街買菜也會被偷錢包, 在他的印象裏,這是一個根本無法居住的混亂地方。

但是塞缪竟然是在這種地方成長起來的。他小時候在電視中見過的那些令他皺眉的街道,是塞缪從小的家園。

從塞缪的臉天上看不出表情,也不知道隔了這麽多年重新回到家鄉是什麽樣的心情,是懷念亦或是難堪。但是從他從容不迫的步伐還有自如地閃躲人群、在撞到人并且被人罵了之後熟練地用更髒的話回罵的一系列行為來看,已經快速地重新适應了這裏的環境。

雖然現在地球聯盟政府一直呼籲大家盡量不要出門,但是在貧民窟,街上的人并不少。可能是因為即使冒着被傳染瘟疫的風險,也一定要出來繼續工作才能養家糊口的原因。很多大型工廠都開在第七空間站,在許多別的空間站都戒嚴放假的時候,這些工廠永遠在不倦地運行着。人們臉上戴着防毒面具,身上穿着隔離防護服,也一定要為了微薄的薪水繼續工作。

奇跡一般地,第七空間站尚未被隔離。但聽說也已經出現了瘟疫的感染者。

從前伊森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并沒有直觀感受到瘟疫帶來的影響。但是現在,走在第七空間站的街上,他還是感受到了。很多很多全身都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人從身邊經過,幾乎很少聽到交談的聲音,沒有必要的情況下絕不與人說話。人們低着頭弓着腰,快步地在狹窄的巷道間穿梭,一雙雙眼睛裏寫滿了恐懼和麻木。仿佛所有人都是灰顏色的,所有的情緒也都是灰顏色的。

塞缪帶着伊森進了一家看起來歪歪扭扭的小酒館,裏面稀稀落落沒有幾個人,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煙味和劣質啤酒的味道。塞缪熟稔地坐到吧臺上,對那個懶洋洋擦着杯子的胖大叔擡了擡手。

“要什麽?”

“你們這兒還有Black Skull麽?”

胖大叔從鼻子裏嗯了聲,拿起兩只髒兮兮的空杯子從一個木制酒桶裏面接出來兩杯黑乎乎的液體,有些粗魯地放在塞缪和伊森面前。

伊森剛要喝,忽然聽到斜後方發出一陣高亢的哭聲。他轉過頭,看到一個大概五十歲的Omega全身黑色,正趴在他身旁一個同樣全身黑色的Alpha懷裏失聲痛哭。

“他們的女兒感染了瘟疫被隔離了,好像昨天死在隔離區,連屍體都不讓看。”那個胖大叔用一種缺少同情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

塞缪似乎對此興趣缺缺,“可以借你們這兒的電話用用麽?”

“長途還是短途?”

“短途。”

“一分鐘一毛,電話機在那邊。”胖大叔指了指角落裏一張褪了色的白漆櫃子上放着的一臺古董級別的無線電話。旁邊竟然還有收現金的機器。塞缪過去打電話,伊森則留在原地等着。

他大概是要給家裏打電話。瘟疫爆發後,他父親好像就回到第七空間站來了。

“你們不是本地人?”胖大叔問了句。

伊森說,“我不是。”

“不會是從隔離區逃出來的吧?”胖大叔哼笑道,“我可不希望突然又有一群穿着防護服的特種兵沖進來,那我生意就不用做了。”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

“就是前兩天吧。第五空間站被隔離之後,有一些逃出來的。其中一個就來過這兒。”

伊森聽到第五空間站幾個字的時候,忽然覺得手心有些冒汗。他擡起頭來,隔着墨鏡鏡片看向胖大叔,“第五空間站也被隔離了?”

“是啊。聽說那些隔離區裏都已經跟死城一樣,大馬路上到處都是黑乎乎正在變成蟲的屍體,活動的如果不是那種惡心的人變成的黑蟲子,也都是感染初期跟得了狂犬病一樣見人就咬的患者。軍隊根本就無法控制。”

隔壁座的一名老婦忽然雙手合在一起開始祈禱着什麽,在她的面前擺放着簡易的午餐。伊森注意到她放在腿上的小冊子正是恩主會以前在禁城中流傳過的宣傳冊。

伊森感覺胸口被什麽東西死死抓住了,“逃出來的那個人,他長什麽樣?”

“是個挺瘦的女人,黑皮膚,看上去大概三四十歲。”

看來不是他父親……伊森喝了一大口Black Skull,苦澀的味道嗆得他咳了幾下。他想要去第五空間站看看,現在就想去。

塞缪這會兒回來了,表情有點凝重,“家裏沒人接,我們直接過去。”

就在他們結了賬站起身打算離開的時刻,突然間一個人從外面沖了進來。只見他頭發蓬亂,身體浮腫,那張已經開始腐爛發綠的臉上,一雙充血的眼睛裏散發着饑渴而嗜血的獸光。他身上的衣服沾着血,手腫得幾乎看不出形狀了,還覆蓋着一層黏糊糊的液體。

酒館中的人們發出恐懼的尖叫聲,有慌亂的人們從座位上奔逃開來,想要盡量遠離那個顯然已經感染了瘟疫的男人。原本安靜的酒館剎那間就炸開了鍋,胖大叔也以不符合他體型的靈巧從吧臺裏翻了出來,徑直沖向了後門。那被感染的男人也如瘋狗一般見人就撲,好在他動作笨拙,一時半會也抓不到人。只是那兩個痛失愛女的夫妻似乎不大幸運,被他逼入了死角。Alpha努力保護着自己的愛人,但是他也同樣不敢接觸那個感染病人的身體,畢竟那些粘液據說都是有很強傳染性的,只是接觸就很可能被感染。他故作兇悍,大聲怒喝着恐吓那個感染者,但是他的手卻在發抖。他的Omega伴侶則在用顫抖哀求的聲音喊着:救命!救命!誰來幫幫我們!誰來救救我!

他可憐的哀求觸動了伊森腦海中的某根記憶之弦。他想起來自己被機器警察帶往禁城的時候,想起自己在海王星空間站被所有人關在門另一邊的時候,響起自己在牧神星突然變異之後被塞缪等人留在黑暗中的時候。那些時候他也曾這樣哀求過,但是沒有人來救他……

直到塔尼瑟爾出現……

他于是站起身,不顧塞缪的拉扯,徑直向着那個感染者大步走去。他一把扯住那正要撲上去的感染者的後衣領,指尖有黑色的觸手順着那感染者的衣領蔓延到他的脖頸上,然後猛然抽緊。

感染者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但是由于喉嚨被勒住無法發出聲音。伊森猛地向後一扯,他那龐大浮腫的身軀竟然就這樣摔了出去,撞翻了好幾張桌椅。那感染者全身抽搐了一會兒,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發出憤怒的吼叫聲。可是當那嗜血的眼睛對上了稍稍拉下墨鏡從鏡框邊緣看過來的伊森的雙眼時,竟顯出幾分怯意,連身體也微微瑟縮了一下。

街上也傳來了不小的騷動,看來已經有疫控站的人聞訊趕來了。知道自己不能被疫控站的人看到,伊森連忙轉身,跟塞缪一道從後門沖了出去。

但即使只有一瞬,伊森也感覺到,那感染者似乎是怕他的。

難道是因為……自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伊森原本對于自己變異後造成了如此恐怖的災變并沒有什麽直觀感受,可是現在他感覺到了。有多少或許真的無辜的人正在因為他而承受着恐懼的煎熬和看着至親之人變成怪物的痛苦。原本以為自己早就沒有心肝了,可此時心口卻還是悶疼得厲害,愧疚感沖擊着他的神智,令他愈發地開始憎恨自己。

那時在禁城的地下,他因為憤怒而變異,跟随着本能給那個企圖偷襲他的金發警衛口中灌入了那些沾染着他DNA的粘液。那是一種本能,想要擴充自己種族的本能,把本來屬于序的東西感染弄髒。

那時他聽從了自己的本能,想着人是一種多麽可惡肮髒的東西,他們僞善、愚蠢而狂熱,實在需要被淨化。

可是看到第七空間的景象之後,他開始懷疑自己了。

他們跑到幾條街外的一條巷子中才停住。塞缪責備地瞪着他,“你他媽是不是想被抓住?多管什麽閑事?”

“對我來說不是閑事。”伊森低着頭,用一種頹唐的聲音說着,“而且,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麽?否則你也不會一直悄悄和地球聯盟聯系了。

塞缪像是被他打了一拳,愣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打算把你交給他們。我只是想讓你……讓你回來……”

“回來幹什麽?幫你殺了所有恩主會的信徒?還是說不管是恩主會還是政府,你憎恨他們所有人,想要毀掉一切?”伊森說着,輕輕地将手放在自己左胸,原本畫着徽記的地方,”如果那是你想要的,那一天恐怕不遠了。”

沒了那徽記,他那所謂“真正的”父親只怕很快就會來找他了。到時候就算是成年期的他恐怕也沒辦法和一個壽命以億計算的古老“神明”匹敵。

更何況他也不打算反抗。

伊森的話另塞缪無言以對。他确實背叛了伊森,對方說什麽,他都無法反駁。

他于是不再說什麽,拉低了衣服上的兜帽,匆匆走向自己家的方向。他們不敢打車,畢竟車這種東西在第七空間站太招搖了。他們必須徒步橫穿半個空間站。

然而當他們終于在天黑前站在那窄仄的樓梯間,用細鐵絲撬開了塞缪家的門,卻發現塞缪的父親并沒有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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