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預言之地(6)
距離第七空間站最近的軍事基地只有一光年的距離, 如果政府決定使用曲率推進裝置,那麽他們随時都有可能面臨滅頂之災。伊森站在中央大廈高處,透過落地窗俯視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就像一群擁擠在一起不知所措的蝼蟻,好像輕而易舉就可以踩死一片。
這就是那些熵神和序神看他們這些人類的感覺吧?這就是上位者看低位者的感覺吧?這就是捕食者看獵物的感覺吧?
自己如果這個時候決定放棄他們,他們全都無力反抗。
有多少人在擁有這樣大的權利的時候,不會想要做出一些殘忍的事來?
如果給了那些被壓迫的人權利,他們難道不會變成同樣殘暴的人嗎?
一次次的輪回, 受害者變成加害者, 被壓迫者變成壓迫者,當權者被踩在腳下,而踩着他們露出得意笑容的卻是曾經的蝼蟻。這就是人類的秩序,人類的歷史, 人類的宿命。
直到有一天有一些超出人類太多的智慧文明,像熵神一樣的文明降臨,結束這場輪回。
秩序即将崩潰, 沉睡的王者即将醒來。
他已經命令所有人形蟲集中到地下幾層去,以防他們吓到尚未被感染變異的人類。這座中央大廈是一座城中之城,積聚了許多最古老的居民區和商業街, 一層層的建築随着歲月的累積疊摞起來, 中間原本就狹窄的過道也被堆滿了雜物。為了能有更多空間, 伊森讓所有人将雜物迅速地扔到中央大廈之外,上萬未能撤離的人們同時行動, 很快就完成了清理工作。
與此同時,從那些人類士兵處也傳來消息, 說是已經完成了起飛前的準備工作。核反應堆釋放的能量已經被迅速儲存在變身成為中央大廈的超大太空船各處休眠了幾十個世紀的機體中,另這深埋在建築層中的巨大怪物一點點複活。轟隆的響聲從腳下傳來,震顫着人們的骨髓。孩子們的哭泣聲即使在高處也清晰可聞。
伊森通過對講機問那個二等兵,“還要多久才能起飛?”
“不到一個小時。但是由于周圍有太多的建築堆砌,不知道在起飛過程中城市解體會對飛船造成多大傷害。”對方的聲音緊促,顯然也十分緊張。
伊森嗯了一聲,“你們盡力就好。”
伊森離開了高處的觀察室,緩步從人群中走過。人們見到他露出既恐懼又依賴的古怪神情,全都踉跄着向後退去,企圖離他遠一點。一路行來,只有一個眼睛大大的小女孩沒有躲。她好奇地仰頭看着他,而伊森也蹲下身來,看着他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你叫什麽名字?”他心下一片柔軟,聲音也十分溫柔。
她見他笑了,于是也跟着笑起來,露出剛剛換掉的門牙豁口。可是還不等她回答,大概是她母親的女人急忙沖過來,将她一把抱起來,心驚膽戰地對伊森連聲說着對不起,倒退着擠入人群中看不到了。
伊森聳聳肩,他已經漸漸習慣這種被人恐懼、厭惡、卻又依賴的感覺了。甚至有些享受。
還有一些人跪在路邊對他叩拜,稱呼他為大惡神,祈求他的寬恕和原諒。這些人都是恩主會的信徒,伊森對他們沒有任何好感,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直到一名老人突然沖了出來,指着他罵道,“你這怪物!都是因為你才會有瘟疫!你這該死的怪物!你應該去死!”他說着,沖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以為這老人要死定了。
伊森沒有躲,就任那唾液黏在他的臉頰上。他擡起手,緩緩擦掉,垂下眼眸,神色竟然有些落寞。
“你說的沒錯。”伊森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擡起手來,看着自己已經變成黑色的指甲,“可是我不能死,我答應一個人要好好活着。”
活着去看夕陽,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一起去。
然後,相擁着和這宇宙中的一切一起,歸于混沌虛無。
這是他為自己設想的最完美的結局。
“飛船将在十分鐘內起飛,請做好城市解體時的沖擊準備。”二等兵的聲音從中央大廈的廣播口中傳揚出來,人潮的喧嘩立刻又比之前高了一個分貝。大家惴惴不安,不明白所謂的解體沖擊是什麽。伊森對附近能聽到他話的人大聲喊道,“抓住你附近能夠抓住的任何堅固的東西,身體趴在地上!”
人們之間相互傳話,很多離得伊森較近的人已經率先伏下身體。伊森卻驟然感覺到一種迫近的炙熱、死亡般的炙熱。
看來打擊已經在接近了,希望他們來得及。
他畢竟也不想一個人漂浮在黑暗的宇宙裏,那樣他就沒辦法回到地球,也沒辦法找到那個黑色的男人。
只見人群中央唯一站立的伊森,背後忽然射出了無數形态各異的黑色觸手。他化作了一團綻放的黑色煙花,那些似乎可以永遠延伸下去的腕肢攜裹着飒飒風聲瞬間插入周圍屬于飛船本體的建築之中,宛如一片錯綜複雜的蛛網,而伊森便是那蛛網中心的黑色蜘蛛。
他被觸手拉拽的力量提入空中,下一瞬,巨大的轟鳴聲和激烈的震顫超過了地球上有過的最可怕的地震。人們在地面上如皮球一般被震得彈來跳去,幾乎無法穩住自己的身體。
藍色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噴射出去,遠處巨怪般的建築在龐然的能量面前如積木一般接連轟然倒塌,煙塵彙聚成滾滾而來的海嘯,大潮一樣迅速覆蓋了一切。然而在中央大廈,或者說太空船內部,建築卻幾乎沒有多少倒塌。它們被無數觸手編織成的網攬住了。中央的伊森承受着那種撕扯拉抻的裂痛,臉色有一些發白,額頭上也冒出了汗。黑色的血從他的後背汩汩湧出,順着他的腳踝滴落在地上。
随着核燃料肆虐的噴射,飛船正被從無數鋼筋建築結成的桎梏之中掙脫出來。這座空中之城随着浩蕩的轟鳴在頃刻間四分五裂。失去了能源的支持,原本包裹着整個空間站的大氣層迅速消散,漆黑的宇宙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無數鋼筋水泥的碎塊飄蕩在宇宙中,撞擊着中央大廈的外殼。那用古老航天材料制成的堅硬外殼發出陣陣呻吟,令人心驚肉跳。
飛船的防護罩閃爍了幾下,終于茍延殘喘般地穩定下來。于是撞擊變小了。可是重力系統極為不穩定,人們時而飄起了,時而又重重摔在地上。驚恐的呼救聲和哭聲亂作一團,大家只能靠緊抓着身旁的電線杆或者抱着立柱、甚至是抓着伊森牢牢固定在建築之間的觸手的方式讓自己不要飄到半空中又摔下來。
過了大概五分鐘,重力場終于重新穩定下來,伊森終于松了口氣。他背上有多處深可見骨的裂傷,血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衫。但是超強的愈合能力令他不至于有生命危險。他緩緩放松觸手,将它們收回自己的身體中去,也将自己緩緩放回地面。
雖然剛才有很多人在慌亂中曾經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着他的觸手,但是在他落地的一瞬間,原本趴在他附近的人們連忙像躲避瘟神一樣退避三舍。
伊森不以為意,他理解他們的懼怕,怕他把他們也變成人形蟲。
可能要等到銀河系裏幾乎所有的人都變成了類似的生物的時候,他們才會想要轉化自己。而伊森知道這一天離得并不遙遠。
他們的飛船離開原軌跡不到八個小時,便看到遠處有驚人的閃光。那是一場足以摧毀一切的爆炸,如果他們沒有馬上離開,現在已經灰飛煙滅了。
人們聚攏在每一間樓層可以望到外面的納米玻璃前,怔怔地望着已經消逝的家園。不少內心脆弱的人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無聲的絕望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被與一群可怕的怪物關在了一艘船上,而他們的政府已經放棄了他們。
由于人數太多,他們沒辦法進行曲率飛行,所以被政府的追兵追上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必須隐藏自己。那些士兵聚在一起商量之後,決定關掉主腦和一切通訊設施,手動向着地球的方向航行。在沒有隐身功能的飛船上想要離開太陽系并不被發現簡直是不可能的,如今地球上瘟疫蔓延,原本就不多的人口愈發稀少了,軍隊已經撤得七七八八,倒不如铤而走險去地球碰碰運氣。
但是伊森不會跟他們同行。他仍然打算去第五空間站赴約。
明知道那是陷阱,他仍然決定去。第五空間站是他的家鄉,雖然聽說之前已經因為瘟疫被全區隔離了,但他還是想要回去看看,看看自己的家已經被他變成了什麽樣子。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再見父親一面。有太多的事他想不明白,只有父親可以給他答案。
更何況他應該可以将地球聯盟的注意力從第七空間站的飛船引走,這樣那艘裝滿了怪蟲和人的船才可以順利地穿越荒蕪的星海,悄無聲息地接近地球。
他将要搭乘飛船隐藏的逃生艙裏所剩無幾的幾艘逃生飛船之一離開,臨行前他特意進入了所有蟲子栖息着的”地下”。不見光明的中央大廈地下幾層中,黑色的蟲已經密密麻麻占滿了寬廣的地面、牆壁和天花板的每一處縫隙。他們縱橫交錯,纏繞在一起,蠕動着、交配着、繁衍着。黑暗并不令他們感到恐懼或難過,相反他們喜歡黑暗,如魚得水。他們對伊森的敬畏依舊強烈,那是一種寫入本能中的被創造者對創造者的情感。伊森告訴他們,在航行期間他們可以潛入上層去尋找肉食,但是不可以傷害或者感染人類,除非人類主動要求被感染。
蟲子們對于他的命令有些不滿,但是沒有一只蟲子膽敢質疑他的命令。
伊森又告訴他們,以上的命令在人類出現任何攻擊性行為後全部作廢,他們可以對那些人做任何事。但前提是,必須是人類單方面挑釁并且企圖傷害他們,而不是他們故意激怒恐吓人類而造成人類反擊。
蟲子們發出一陣歡呼的咳嗽聲,粘膩的身體愉快地相互摩擦纏繞着。
逃生飛船如流星一般從那龐大古老的第七空間站飛船中射出,無聲無息。伊森沒有讓除了那些士兵以外的任何人知道他已經離開了。他坐在窄小的駕駛艙裏,四周都是廣袤無際星光璀璨的宇宙。他仿若回到了母親的子宮之中,回到了自己的存在之前,在這無邊無際的宇宙裏,一切星球都變得如塵埃一般渺小無意義。
他覺得十分疲憊,就像一片沒有根的浮萍,不知道最後會漂到哪裏去。在這沒有人的逃生船裏,他終于露出了一絲厭倦的神色,頭靠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敢入睡,害怕入睡後又會被那些序神找到。可是睡意一層層襲來,令他難以招架。
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如鏡面般平整輕淺的青碧水潭,上面間或漂浮着一些酒紅色的圓環狀葉子。在潭水四周生着灌木,半透明的藍色和紫色的葉片交織重疊。一顆最顯眼的巨樹,人手那麽大的玫瑰紅色心形樹葉組成一片浩然撐開的華蓋,從中垂下許多輕盈的白色絲縧,随着微風款款飄擺。
他一身黑衣,站在水潭中央。赤裸的雙腳只是微微陷入水中,就好像整個人漂在水面上一樣。
伊森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心跳驟然加快。
這是以前塔尼瑟爾為他打造的幻境,每當他的意識進入一個危險的區域時,祭司會将他的神智安放在這片美麗的幻境之中。這裏對伊森來說,是安全的港灣。
他本以為再也回不來的港灣。
祭司的氣息依然徜徉在吹過樹梢的風中、蕩漾着波紋的水中。那淡淡的苦檀味道,另伊森眼眶酸澀,想要流淚。
為什麽,為什麽會回來這裏?
伊森舉目四望,雙腳攪亂了池塘裏平靜的水面。他在水面上奔跑,水珠四濺,弄濕了他的衣衫。他來到那顆大樹下,左顧右盼,卻找不到任何人影。
“塔尼瑟爾!!!!”他大聲地喊叫着,明明知道不會有人回應他,可是他還是要呼喚。
“塔尼瑟爾!!!你回來!!!你回來啊!!!”他徒勞地嘶喊着,喊道喉嚨沙啞。他靠着那粗粗的古書緩緩滑坐下來,黑色的眼淚縱橫在面上。他想要擦淚,卻看到了自己黑色的如利爪般的指甲,看到了自己手背上蜿蜒的黑色紋路。他閉上眼睛,想着自己變成這幅樣子,塔尼瑟爾還認得出來嗎。
他會希望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還是像其他人類一樣畏懼他、嫌棄他?
他做了這麽多事,如果最後仍然找不到那一縷唯一能夠拯救他的陽光,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他用力擦掉黑色的淚水,擡起頭,透過被淚水模糊了些許的視線,隐約看到水塘對面有一個白色的人影。
一抹金色,在美麗的霞光中熠熠生輝。
伊森倒吸一口涼氣,驟然睜開雙眼。他愣了好一會兒,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儀表盤,回不過神來。他不甘心地再次閉上眼睛,想要回到那個夢境中去,可是越急就越沒有睡意。
他氣惱地睜開眼睛,手用力砸在儀表盤上,低頭罵了一句久違的髒話。他有些無措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将頭埋在雙手之間,用力地回憶着那短暫的夢境。
夢裏那個白色的影子是誰?是塔尼瑟爾嗎?
伊森專注地感知着靈魂裏那根斷掉的絲弦,仍然是一片寂靜……
于是他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他自己的潛意識,還是……他真的看到了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