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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預言之地(7)

第五空間站, 一座富庶美麗的空中花園。在這裏聚居的大都是中産階級甚或是上流社會的紳士名媛,政府的許多重要部門也都曾設在這裏,甚至包括大總統的府邸。但是當瘟疫爆發後,這個區域是最先遭殃的,只因為幾名在地球旅游時染了病的社會名流疏通了關系,從隔離區裏逃了出來,将疫病帶來了這片曾經的樂園。

大總統是最先被轉移的, 然後是各大政府要員。人們争先恐後地放棄自己的家園, 試圖逃去更加安全的太空站。還來不及逃出的最後便被徹底封死在裏面,由軍方監控着,防止任何人從中逃出。凡是在封鎖後試圖離開的飛船全都被擊毀了。

沒有報道,沒有照片, 沒人知道第五空間站裏現在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數以萬計的人就這樣憑空蒸發,沒人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在這種危急時刻,這種事太多了, 人人自危,只能期望自己不是那個被困在隔離區裏的倒黴鬼。

伊森的飛船緩緩駛入第五空間站的領域,沒有遇到阻攔。然而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視着。

這是一座球形的空間站, 中間是不斷旋轉的菱形的中央核心, 許許多多的超長通道從核心伸出, 在外層織就出蜂巢般的建築網絡。包裹着整座空間站的淡藍色大氣依然在安靜地随着空間站的自傳旋轉着,看來核心中推動整座空間站運轉的生命支持系統還未受到什麽損壞。

看着那片靜谧的藍色, 伊森緩緩從胸腔中呼出一口氣來。一種淡淡的酸澀在喉嚨中翻湧着,懷戀混雜着幾分怯意糾結在他心頭。

已經太久沒回家了, 他夢寐以求的家,卻沒想到再回來時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他忽然有點害怕。

原本以為害怕這種感覺在他覺醒後便随着過去的自己死掉了,但現在看來,他終究還保存着不少人的情緒。

近鄉情怯,他害怕自己即将見到的景象。

而這一切,正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的飛船緩緩駛入他熟知的那曾經極為繁華的國際太空港,但是此時此刻只有他一艘飛船穿越幾條航線進入空曠的航站樓。停泊處有幾艘覆蓋着灰塵和某種粘膩的油漬的飛船橫七豎八沉睡着,重力系統似乎出了點問題,不少雜物和修理工具靜靜地懸浮在空中,被伊森的飛船帶出的氣旋攪擾。

寧靜的淡藍色空氣令一切都顯得十分空曠安靜,伊森從飛船中出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故鄉的空氣,然後皺了皺眉。

雖然是第五空間站特有的味道,但是中間夾雜着一種濃重的陰濕腐臭,就好像有某種粘膩的兩栖動物的屍體在覆蓋着苔藓地衣的樹洞中腐爛的那種氣味,油膩膩的。

空無一人的航站樓,所有販賣食品飲料的攤位都靜靜窺視着他,那些碩大的快餐招牌仍然張揚地挂着,上面覆蓋着厚厚的塵埃,還有那種令他熟悉到有些哀傷的黑色油膏狀物質。桌子上仍然擺着一兩張餐盤,上面有飲料杯子和覆蓋着厚厚黴菌的一次性碟子。他走過散布着零食包裝和被丢棄的散開的行禮的寬闊步道,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還記得以前在能源局工作,需要出差去別的空間站的時候都是在這裏登船。他喜歡在左手邊那家中餐館吃炒面喝奶茶,然後慢慢地提着行李箱去等待登船。可是現在那家餐廳裏面桌椅淩亂,廚房裏空無一人,殿門口用來擺設的石膏獅子也碎成了粉末。

離開太空港,面前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末日之景。許多不知道已經留在這裏多久了的兩用車和飛行器橫七豎八堆在道路中央,很多車的車身變形嚴重,顯然曾經在空中相互碰撞又墜毀。馬路中間一片狼藉,覆蓋着許多的零部件和路障的碎石。兩側空蕩蕩的建築被埋沒在淡淡的薄霧之中,顯得凄怆荒涼。

伊森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有些怔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腦海中依稀還有這裏過去的印象。不過短短數月時間,這裏竟然已經變成了這幅樣子。

他沿着布滿油漬的路面緩步走着,沿途發現一輛尚且完整的飛行器。駕駛員仍然坐在駕駛座坐上,只是頭和四肢似乎都被什麽東西撕扯掉了,腐爛的軀幹肚子的部分破了大洞,有腸子從中流出。伊森伸手将那殘破的身軀拖了出來,自己坐了進去,也沒有嫌棄座位上蔓延的粘液。他從副駕前面的抽屜裏找到了一把實體備用鑰匙,插入控制臺旁邊的凹槽,屏幕上馬上出現了一系列的按鈕,一張方向盤也被投影在面前。

好在這飛行器有倚靠太陽能充電的采光板,否則到現在這麽多月就算電沒有漏完也肯定開不動了。

駕駛着那殘破的飛船,他迅速而直接地飛向了家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租住的那間公寓,而是他從小長大的那被艾草環繞的美麗小屋。他在距離家還有幾個街區的地方降落下來,因為那點靠着陽光産生的電能也已經用盡了。他走在通往家的那條曾經的高級住宅區的街道上。荒草從一座座相連的庭院裏蔓生出來,在原本平直整潔的道路上肆虐着。路上縱橫着一道道隆起的裂口,房屋坍塌過半,不論植物還是廢墟上都覆蓋着一層黑色的油膏狀物質,上面有缤紛的油彩在光線中閃爍變幻。植物都在枯萎腐敗,發出陣陣惡臭。鑄造房屋的金屬或水泥上也鼓起了水泡一樣的黑色物質,一點點扭曲變形。

他家的庭院也和別的庭院一般荒廢了,萱草成了一灘爛泥,只能隐約看到一些曾經的根莖痕跡。鋪着鵝卵石的小路現在已經看不清楚了,腐爛的植物葉片像地毯一樣覆蓋了一切。通往大門的幾級水泥臺階不知為何變得十分酥脆,一踏上去就散成了一堆碎石砺。門把手上生了厚厚的鏽,看上去像血的顏色。他将手握在上面,刺骨的寒冷流入骨骼深處。

伊森猛地打開門,看到了家中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來這是他在禁城時就進入過的噩夢。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的東西。

這是他的家,原本承載了從他出生到十八歲的全部記憶,不論發生了多麽痛苦的事都可以回來的地方。

沒有了。

壁紙腐爛剝落,桌椅上生滿黴菌。一股腐朽的惡臭令他眼睛發疼。他有些麻木地走進屋裏,看着熟悉卻又面目全非的擺設、腐爛的家具在靜靜地圍觀着他。

他看到了父親經常坐着的那張扶手椅棉花都爛成了黑色,看到自己小時候做出來的機器人模型散碎在地上,看到母親精心保養過的烘焙用具上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鏽。他所有的記憶都在這裏腐爛着,睜着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嘲笑着他死去的記憶。

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在接受體內那種可怕的黑暗中的時候,也同時放棄了什麽。

“Making yourselves at home”從門外傳來的帶着一絲戲谑的問話聲,伊森猛然轉身,見到的卻是之前在屏幕中見過的阿古達議員。她穿着包裹嚴實的防護服,語音從外套上一個擴音口傳出來。在她身後,許多全副武裝的士兵正端着槍對準他。

伊森問,“我父親呢?”

阿古達冷冷一勾嘴角,向後推開兩步。

兩個士兵用槍指着一個被用鋼鎖鎖住脖子和雙手的男人。那是一個頭發花白,臉色蠟黃,身形佝偻的男Alpha,眼睛裏濃重的血色還有粗重的喘息聲,手臂上的皮膚已經在漸漸變成黑色。一切都在告訴他,這是一個感染初期的病人。

但是那熟悉的五官,卻另伊森如遭雷噬。

他的父親,曾經高大英俊驕傲的父親,此刻卻睜着一雙無神的眼睛盯着他。那空洞的眼神裏,難以找到曾經熟悉自信的光芒。

伊森的喉結上下滑動,嘴巴張開,卻沒能說出話來。

“你父親在這裏堅持了很久,大概幾天前才終于被感染了。”阿古達慢條斯理地說着,“如果不能盡快研制出血清,他很快就會和其他的感染者一樣,變成一個怪物。”

伊森想要上前,但是那兩個士兵馬上用槍抵住亞德裏安的頭顱,另外幾道狙擊槍的紅外線點也飄在亞德裏安全身各處致命點。或許他的速度可以快到瞬間殺掉那兩個持槍的士兵,但是如何解決那些不知躲在哪裏的狙擊手呢?

亞德裏安的頭被頂得微微一偏,卻連掙紮都沒有。那雙眼睛一直定格在伊森身上,連眨都沒有眨過。

伊森不得已停住腳,眼眶一陣陣幹澀的疼痛。他深深吸氣,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說,“你們要我怎樣。”

“我們要你自己把這個注射到身體裏。”阿古達說着,将一樣東西扔到地上。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滾到了伊森腳邊。

是一只泛着熟悉的淡藍色的針劑。

序神之卵的溶液。

伊森愣住了,他沒想到伊芙星竟然向地球聯盟饋贈這麽奢侈的禮物。難道知道他不能完成降神儀式後,便要毀滅他嗎?

這是奈亞拉托提普的意思?還是說地球聯盟有什麽別的得到序神之卵的途徑?

“你們為什麽會有這個?”伊森問。

阿古達有些傲慢地微微揚起頭,“伊芙的所有序神之卵也是在新生星球上找到的,他們能做到的事,我們地球聯盟自然也能做到。只不過以前我們無法操控這些東西,但是經過火星實驗後,我們知道了你可以做到,那麽也就是說,任何初期感染者都有可能做到。”她微微頓了頓,繼續說,“好吧,或許他們只能做到你的一半便因為身體分解死去了,但反正他們已經沒救了,我們只是幫他們早點解脫。”

伊森的拳頭死死攥緊,骨節發白,“我父親……是你們令他感染的!是不是!”

“不這麽做,你怎麽會配合?更何況只有當對你重要的人被感染後,你才能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多麽罪惡,你才會配合我們研究血清。放心,我們給你的序神之卵溶液是經過稀釋的,根據你之前的表現來看,應該不至于殺死你。”阿古達用一種就事論事的語調說着,“現在,是你做選擇的時候了。”

對于議員來說,這一次會面是非常冒險的。如果伊森決定不顧亞德裏安的死活,那他們所有人都得死。即使軍方有時間引爆已經被埋在空間站內部的核彈殺死眼前這個看上去很像人類的怪物,但也同時失去了利用傳染源研究血清的機會。

伊森望向亞德裏安,後者看着他,忽然張開口,遲鈍地說道,“走……”

只是一個字,卻另伊森濕了眼眶。

有這一個字,他便知道自己這一趟不算白來。他緩緩蹲下身體,抓住了那只針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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