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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預言之地(8)

就在伊森擡起針劑, 打算将它按在自己的手臂上的瞬間,一直安安靜靜的亞德裏安卻突然如同暴怒的雄獅一般發出了可怕的怒吼,猛然間向前撲了過去。他的爆發毫無先兆,力氣大得吓人,而且正好發生在衆人的注意力都在伊森身上的時刻。一名抓着鎖鏈的士兵毫無防備之下脫了手,而另一個士兵竟然被一把帶翻了。

亞德裏安一把撲倒了阿古達議員,張口撕咬着議員頸部的防護服和頭盔的接縫處, 竟然一下子就扯開了。一直冷靜鎮定的議員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無論如何無法擺脫身上瘋狗一樣的男人。這一切發生太快,伊森身後的觸手如閃電般刺穿了五名企圖開槍射擊亞德裏安的士兵的咽喉。

但與此同時,遠處的幾名狙擊手也開了槍。

亞德裏安的身體劇顫,連中數彈, 垮塌下來被議員翻到一邊,黑色的血從的身體下蔓延開來。伊森卻像是自己被擊中了一般,恐懼地大叫一聲撲了上去, 用身體為亞德裏安擋住了幾發子彈。等到射擊終于停止,伊森才敢微微動彈,翻到一邊, 輕輕搖了搖亞德裏安的肩膀。

那議員就像是受驚的小女孩一樣哆嗦着爬向一邊, 捂着防護服上的裂口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跑走了。而伊森根本無暇理會她。

父親一動不動趴在地上, 不知是死是活。伊森不知道自己的手在顫抖,他将父親抱了起來, 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憐惜的動作輕輕撫摸着父親的臉頰, 口裏用和手一般顫抖的聲音呼喚着,“醒醒啊……別死……別死……醒來啊!”

他不敢去看父親身上多處冒血的彈口,但是父親的血正在他腿上蔓延,滲透他的衣衫。他的眼淚落在亞德裏安那已經開始浮腫的臉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跡。如奇跡一般,亞德裏安慢慢睜開眼睛,那遲鈍呆滞的目光深處,仍然殘留着一絲屬于人的熟悉神采。他望着自己養大的孩子,臉上都是黑色的淚痕,即便知道他做了多麽可怕的事,可是這個時候仍然哭得像小時候一樣。

他的舌頭腫脹笨拙,已經難以把話說清楚了。蝕骨的寒冷侵蝕着他的皮膚,好像要将他凍成冰塊。他擡起手,抓住伊森的手摸了摸,說,“逃……”

這是他此生說的最後一個字。

之後他急促地呼吸了幾下,似乎很痛苦似的皺起了眉,手痙攣一般抓了幾下,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此停止了呼吸。

伊森注意到他瞳孔中某種東西就此定格,他的身體似是突然失去了支撐癱軟下來,他緊緊抓着伊森的手也垂落下去。伊森一瞬間不能相信這是現實,他的父親亞德裏安.埃爾德裏奇已經死了。明明好像十歲生日的時候父親帶他去水族館的記憶還那麽鮮明,但是一轉眼,父親早在死亡前就開始腐壞變形的身體就躺在他的懷裏。

伊森緊緊抱着亞德裏安的屍體,微微前後晃動着身體,發出壓抑而無所适從的哭泣聲。他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問,還有那麽多的事沒有和父親說清楚,沒來得及道歉,沒來得及問他母親葬在哪裏。

他甚至都沒機會再叫懷中人一聲爸爸。

不過短短幾秒時間,他連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也失去了。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悲獸般的哀嚎。黑色的淚水弄花了他的臉,令他看起來可怕又可憐。

卻在此時,一枚散發着淡藍幽光的針劑從對面的房子裏射出來,刺入伊森的脖子。一種燒灼的劇痛迅速蔓延至全身,伊森不得不放開父親,慌忙拔下脖子上的針劑。躺在他掌心的是一枚類似麻醉針的東西,只不過裏面裝着的是淡藍色的序神之卵溶液。

在迅速燃遍全身的痛楚中,他憤怒地嘶皞起來,而後不甘心地癱軟在地上。過了大概十分鐘的時間,一隊特種部隊士兵小心地接近,手中拿着與以前類似的那種泛着藍光的網。為首的隊長對着耳麥末端的人彙報,“他似乎昏過去了。”

“很好,馬上給他注射足量的針劑,然後把他帶回來。”

當一名特種兵走到伊森跟前,手裏拿着一只更粗的針劑打算給他注射時,突然間從本應昏死過去的伊森後頸射出一條遍布棘刺的觸手,瞬間擊穿了那士兵的臉,從他的後腦穿出,腦漿在空中如血花盛開。

變故突生,士兵們驚恐地後退,同時對着伊森射擊。只見伊森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遍布着黑色的紋路,細長的瞳孔帶着某種瘋狂的憤怒盯着他們。在他的身後,許多條可怕的如荊棘如巨蟒般的觸手揮舞着,他緩緩擡起一根手指,那黑色彎曲的如爪子一般的指甲指向他們,“剛才是誰開了槍?”

沒有人說話,顯然那個隊長打算掩護其他士兵逃跑,不間斷地對他射擊。那些子彈打進他的身體裏,打出一股股黑色的血流。那些血流将他的衣服完全染成了黑色,在他腳下彙聚在一起,但他就像什麽也感覺不到似的,一步步接近那些士兵。

“我說,剛才是誰對我父親開了槍!”伊森的聲音中聽不出多少怒氣,卻不知道為什麽另即使是特種兵隊長這樣強大的Alpha也從心底生出寒意。

那高大勇猛的男人一邊用巨大的重型激光槍對他射擊,一邊憤怒地大喊着,“下地獄吧!你這惡心的怪物!”

伊森用觸手将他高高卷起,在半空中将他懶腰切成了兩截。然後他的觸手又迅速而精準地一個接一個抓起正在逃跑的特種兵,有些直接被觸手末端的巨口吞噬了,另一些的腦袋被擰了下來,還有些的身體被自下往上刺穿了,鮮血和慘叫聲漫天灑落。

他其實非常疼,體內序力和熵力正在激烈地交戰着,他感覺自己從裏到外都着了火,而且越是使用身體中黑色的力量就越痛。可是憤怒和悲傷令他忽略了一切,他需要血,他要讓這些人都後悔對他父親做的一切,後悔他們對他做的一切。

他要這些雜種給他父親陪葬。

仇恨令他全身都彌漫着一層黑色的煙氣,那似乎是從他身體中散發出的某種物質。凡是他踩到的花草都迅速腐爛殆盡,凡是他走過的土地都再也無法生長植物,而他接觸到的磚石都碎成塵沙,鋼鐵化作鏽土。

不出幾分鐘,一個隊十幾個特種兵便幾乎被他屠殺殆盡。

當他的觸手卷住最後那個看上去可能還不到二十歲的Beta特種兵的脖子,聽到那可憐的大男孩最後哭着喊“媽媽”,腦子裏卻突然一緊。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腐爛的臉,想起了曾經美麗的母親在陽光中拉琴的樣子,一直被忽略的疼痛忽然排山倒海般傾軋過來。他松開了觸手,任那士兵吓得癱軟在地,甚至尿了褲子。而他自己也跪倒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在旋轉,一種筋疲力竭的壓抑感逐漸覆蓋在他的眼睛上。

盡管他不想認輸,不想被那種可怕的痛苦擊倒。但是畢竟他傷的太厲害了,序神之卵的溶液令他無法快速愈合,黑色的血在他身後淌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他失去了意識。

**********

他醒來了,窗外陽光明媚,雪白的窗簾在淡淡的金色光柱中飄舞,曬在眼皮上暖融融的。空氣中彌漫着令人舒适的魚腥或海帶的氣味,海浪一次次沖上沙灘的聲音似永恒彌漫在耳邊的背景音樂。他在床上懶懶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從床頭櫃那摸到眼鏡戴上,眼前的一切清晰起來。

一間幹淨溫暖的卧室,寬大的雙人床,鋪着柔軟的白色被褥。床頭櫃上放着沒讀完的書和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衣櫃旁邊放着堆着髒衣服的藤條洗衣籃。身後的枕頭柔軟而熟悉,而旁邊的位置床單有着細微的褶皺,還有着人的體溫,枕頭上殘留着兩根淡金色的發絲。

他輕輕俯下身,嗅着那枕頭上氣味。淡淡的檀香氣味,令他舒服得想要嘆息。一種充盈內心的溫暖悸動在他的身體中蔓延,令他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忽然,一只帶着黑色斑點的白貓跳上床來,喵喵叫了兩聲,在他的大腿上踩了幾下像是在尋找什麽舒适的地點,最後優雅而慵懶地趴了下來,開始舔自己的爪子洗臉。伊森帶着某種驚訝看着這只白貓,就像是從未見過它一樣。他試探地默默它的頭,而它則熟稔地哼唧了一聲,在伊森的撫摸下眯上眼睛。

窗外,美麗的藍色大海正在金色沙灘的盡頭緩緩抖動着,碧空如洗,海鷗成群飛翔。如夢幻般美麗的場景,但是對于他來說卻習以為常,畢竟這是他每一天的生活。

他忽然又有點失落,因為他剛剛做了一個很長又很邪惡很可怕的夢。他希望可以抱住睡在他身旁的人,尋得些許安慰。

卻在此時,一個人從敞開的卧室門走了進來。他穿着舒服的白色睡袍和睡褲,露出強健而雪白的胸膛,手中端着餐盤,上面有剛剛烤好的面包片,火腿、奶酪和煎蛋,另外還有兩杯熱騰騰的咖啡,冒出模糊的煙氣,彌漫在他精致如瓷娃娃般的面容上。他的金發似乎剛剛洗過,發端還帶着幾許濕意,黏在他的額角。他灰色的眼睛微微彎起,笑容燦爛而單純。

“懶蟲,終于舍得起床了?”

伊森貪婪地看着塔尼瑟爾,就好像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他一樣。但是他們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不是嗎?他們很久以前就來到了阿莫尼亞星,買了這間小屋。他在一家飛船制造公司當秘書,而塔尼瑟爾則在大學裏當星際人類學老師。一年前他們收養了這只小花貓,這兩天正在讨論要不要再收養一只小狗。

塔尼瑟爾轉到床的另一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餐盤放到被子上。他見伊森仍然看着他,忍不住寵溺地微笑起來,伸出手輕輕擡起伊森的下巴,在他唇上快速地親了一下,“怎麽了,又被我迷住了?”

伊森佯裝嗔怒拍開他的手,翻了個白眼,“我只是夢見你死了而已。”

塔尼瑟爾笑起來,“我聽說有種說法是夢境是一種滿足現實中難以實現的願望的方法,你該不會是希望我死了好當個富寡夫吧?”

“首先你一個教書的并沒有很有錢。”伊森擺出一副講道理的姿态沖他擺了擺手指,“其次我可沒打算當寡夫。”

“哦?難道除了我還有誰可以滿足你那種想要受虐的床上嗜好?”

伊森抄起身後的枕頭就砸了過去,塔尼瑟爾被打得哈哈大笑,招架不住。兩個人險些翻掉了餐盤。塔尼瑟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床上,用一種極為魔魅迷人的方式凝望着他,性感的聲音說道,“一大早的,你是想吃飯,還是想被我吃啊?”

“不如換我吃你?”伊森也毫不退讓地彎起嘴角。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漸漸變得暧昧粘膩,卻在此時聽到小寶——他們的貓吧唧吧唧舔嘴的聲音,一轉頭,卻見在他倆鬧騰的時候,小寶已經很主動地吃起了火腿。

塔尼瑟爾懊惱地叫了一聲,吼了一聲”塔小寶!你給我住口!”

小寶露出飛機耳,箭一般蹿下床,跑出了卧室。

“都怪你瞎鬧,你看。”伊森很可惜地捏起被小寶咬了一口的火腿。塔尼瑟爾卻滿不在意地湊過來,就着伊森的手咬了一口,“這有什麽,你平時對着它又抱又親,難道還嫌棄它?”

“……你是嫉妒它嗎?”伊森笑着反問,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哎呀,已經這麽晚了!我爸媽下午兩點過來,一會兒還得去趟超市,家裏的油和洗衣液都要用完了。”

“我開你去?”

“你不用改學生的論文?”

“我昨天都改了一整天了,差點沒被氣死。你現在還要我改,不會真的要謀殺親夫吧?”塔尼瑟爾說着竟然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姿态,癟了癟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伊森笑着搖搖頭,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口。苦澀的香氣順着喉嚨一路流轉到胃裏。他轉頭看着正在往面包片上抹果醬的塔尼瑟爾,不知為何忽然很想哭。

而且他竟然真的哭了。

塔尼瑟爾轉頭看到他,眼神有點奇怪。

“親愛的,你眼睛那裏好像有點……奇怪的東西流出來?”

伊森有些莫名地擡起手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淚,放到眼前一看,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那眼淚是黑色的。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忽然間,一道不屬于任何人的可怕聲音從天而降,他周圍的一切都定格了。

風不再吹,窗簾不再動,波濤聲消失了,咖啡也不再冒煙了。

塔尼瑟爾不見了。

伊森動彈不得,如堕冰窟。他的手松開,咖啡杯掉在床上,卻沒有咖啡流出來。

他用手抱住頭,逃避一般搖着,“不可能……不可能……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我不要回去!”

他喊着這句話醒來。

在他的四周,圍着一群人。他們的手中染着一只蠟燭,他們的胸前佩戴着恩主會的标志。

而在他正前方,陳增穿着黑色的長袍,面上帶着一如既往和藹的微笑。

“歡迎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發現我家受好像都是家破人亡?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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