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魚飼養指南（七）
于是等許薇終于把車停在某個沒有監控的位置，然後又繞開幾個街區終于回到家的時候。
她看見，人魚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電視裏的某檔海洋節目。
“衆所周知啊，這個大白鯊是海洋的霸主……”穿着一身沖鋒衣的節目主持人調出了一張大白鯊的圖片，“你們看他這個牙齒，咬合力是非常驚人的。”
“你回來了。”
溫柔又冰冷的聲音在客廳突然響起，她全神貫注在節目的內容中被猛地拉回現實，整個人打了一個激靈。
洛整個臉都轉向她，嘴角平平看不出表情，但是她隐隐覺得他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她有些尴尬地開口，“呃，是啊。”
“他說得完全不對，”他說着不甚熟練地拿出遙控器試圖關掉電視機，“大白鯊怎麽會是海洋的霸主？它甚至都潛不到海洋的最底部。還有什麽叫深海裏的物種都會長得奇形怪狀？這一點也不好笑。”
修長的手指正在笨拙地操控着遙控器，中間的薄薄連接層此刻變成了最大的阻礙。
他有些煩躁地用力張開五指，直接把薄膜撕開，然後成功地關掉了電視機，“人魚才是海洋中的霸主，我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長得很奇怪。”洛說着仰頭看向門口，正對着站在門口的許薇，“我很奇形怪狀嗎？”
他長得一點也不奇形怪狀，雖然只是類人型長相，但是即使在人類的審美裏也屬于超級帥哥的範疇。
相比之下，電視裏剛才那個主持人倒有點“奇形怪狀”了。
她誠懇地搖頭，“沒有，你長得很正常。”是帥。
聽到了她的回答，人魚愉悅的表情明顯看起來非常滿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你手裏拿着的是什麽？”
許薇敷衍着把手中的塑料袋提進廚房，“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所以去超市随意買了點魚。”
“我喜歡thexos,wothaos還有nogothwos……”一連串語調陌生又奇異的名詞從人魚的口中冒出，她感覺到有些微微的眩暈感。
所以她的猜測應該是沒有錯的。當人魚開口說他們的語言時，他的聲音就帶上了某種磁場或者能量，所以即使他主觀意識沒有想傷害她，也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到。
可是，就算是這樣，她也完全不明白他說的那些都是什麽。
許薇想了很久，終于想到了一個溝通的好辦法。她跑回自己房間，拿出了自己的平板，輸入關鍵詞“海魚”之後把所有跳出來的圖片遞給他看，“你自己選，這是人類認識的一些魚類的圖片。”
新鮮的電子設備顯然取悅了他。
洛拿着平板滑動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是不是搜索錯了關鍵詞，才看到他彎了彎嘴角，伸出白皙又異常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某張圖片。
他指了一條巨大的烏賊。
“……”許薇滿臉黑線，“這個買不到。”
他略略皺了皺眉頭，停頓一下之後重新滑動起了屏幕——
然後手指又突兀地停住。
她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臉更加黑了，“這是瀕危保護魚類，不能吃！”她開始懷疑某些瀕危魚類到底是因為人類的環境破壞原因，還是因為某些物種過于喜歡吃他們……
“知道了。”洛聲音平平辨不出喜怒，将手中的平板随意地抛向沙發，然後走到了另一邊坐下。
好像這條人魚有些生氣了。
可是自己暫時也沒有什麽可以哄好他的辦法。
她用刀劃開帶魚的身體，然後戴了手套準備把裏面的內髒一點點掏幹淨。因為她本身不是很愛吃魚，做飯也只會一些基本的家常菜，所以這件事對她來說難度有些高。
特別是看上去有些血腥……
她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之後才慢吞吞地開始動作，撇過臉不敢正視。
敏-感的耳垂莫名感受到一陣帶着寒意的風。她有些奇怪地側過頭，正好對上了人魚那張英俊到極致的臉。
他的皮膚極其細膩，即使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都看不到任何毛孔。鼻梁高挺，湛藍色的眼睛就像雨後的天空般清澈，長又濃密的睫毛半掩眸光，也擋不住裏面閃爍着的好奇光芒。
他正在饒有興致地觀賞一個人類如何處理一條小魚。
如此近距離的對視，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腎上腺素在這一刻飚到最高，讓她幾乎不能思考，像被蠱惑一般地緊緊盯住面前的雙眼。
許薇猛地甩了甩頭，想要擺脫這種莫名尴尬又暧昧的氣息。不知不覺間，她的整張臉都已經變得緋紅。
看來傳奇故事裏，人魚善用歌神和眼神控制人是真的。
自己要小心點才行。
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控，她趕緊低下頭，專注地處理手中的帶魚。
洛在旁邊觀看了一會兒之後就失去了興致，挪動着大尾巴回到沙發的邊上，重新擺弄起了平板。
她給洛簡單地把魚肉擺了個盤就端上了桌，“你先吃，我給自己煮一點面吃。”
人魚乖巧地點頭，“好。”
許薇把面條撈進碗裏，端着走到餐桌邊的時候發現洛還沒有開動，好像是在等她的樣子。
“開動吧。”
她說着用筷子夾起一些面條，放入了口中，又忍不住偷瞄起對面的人魚。
他身體坐得筆直，長長的魚尾順着椅子挂在地上，尾翼無精打采地小幅度搖擺着說明主人對菜品的不感冒。明明甚至連餐具都沒有，還是吃的生食，可是他的動作卻優雅得出奇，全程吃完之後甚至沒有弄髒身體一分。
這樣的場景讓對面的許薇莫名地聯想到一些古老姓氏的貴族。
“你要多吃一點，”已經解決掉所有帶魚的洛單手托着腮撐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對面用奇怪木棍的女人，“你太瘦小了。”
成年人魚雌性雖然沒有雄性魚尾那麽長，但也是遠超面前的這只小小雌性的。
她看起來太小了，即使和自己在動物園裏呆着的這幾天裏看到的一些人類女性相比，應該也是屬于瘦小的，幾乎沒有辦法抗住海水的壓力。而且剛才在處理食物的時候他也觀察了一下，她好像沒有腮，也就沒有辦法和他一起居住在水域。
不過他倒是可以住在岸上？年幼的時候看見母親發脾氣的時候父親總是笑眯眯地任她用魚尾抽打，看來對雌性必要的包容性是完全需要的。
特別是伴侶。
某條魚心裏算盤打得哐哐響，眼睛中含着笑意看向對面聽到他話正在努力進食的許薇。
他為什麽一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人類殘留不多的動物本能讓她心裏發毛，趕緊吃光面條之後離開了餐桌，順便把兩個人的碗收進了水池，“我去洗碗，等下你去洗個澡吧。”
她打開水龍頭，就着抹布擦拭起餐盤——
下一秒龍頭裏的水柱突然變大變急，澎湧而出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把整個餐盤沖洗的光亮如新。
……
她額頭出下了三條黑線。
“我現在帶你去洗澡。”許薇放下了餐盤，帶着身後的洛走到了浴室。
身後的人魚拖動着巨大的尾巴微微擺動着前進，快到浴室的時候還殷勤地用尾端幫她把門打開，朝門內伸出了一條結實修長的手臂，“請進。”
這是哪裏現學來的禮儀……
她走到浴缸前面，擡手打開了上面的開關，頓時透明無色的液體順着水管傾瀉而下。
“這是浴缸，你可以在裏面洗澡。”她說着左右轉動了一下上面的開關，“藍色是冷——”說到一半她突然反應過來好像有的魚類是色盲，沒有辦法清楚地分辨出顏色。于是趕緊改口，“左邊是冷水，右邊是熱水。”
水對于魚類有着天生的吸引力，洛站在許薇的身後，越過她的肩膀湊過腦袋研究了一下，又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擺弄起開關。
伴随着兩人手指無意識地碰觸，冰涼又細膩的觸感若有似無地從指間傳過，刺激着敏感的末梢神經。
“咳。”她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人魚顯然對面前這些新奇的東西都充滿了興趣，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着浴缸的開關，興致勃勃地觀察裏面水流的情況。
魚尾輕巧地在翹在半空中，就在許薇一只手的距離遠處，上面拖着的長長尾翼在燈光的照耀下泛着漂亮又神秘的色澤，一搖一擺顫巍巍得仿佛在進行着某種邀請。
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從她的腦海中冒起……
許薇再次瞥了一眼旁邊的人魚，對方還在用手指到處亂戳，現在很安全。
她慢慢地往旁邊挪動了一下，再次觀察一眼之後伸出右手，極其輕快地從尾翼上拂過。
無事發生。
洛好像沒有察覺到她在幹什麽。
尾翼上的顏色可以像蝴蝶翅膀上的粉狀一樣沾到別處嗎？她大起膽子，屈起食指和大拇指在尾翼上輕柔地揉-搓了一下——
“嗯——”一聲壓抑又動-情的呻-吟從洛的喉部溢出，在狹小的浴室中無限放大，撩得她心弦一顫。
同一時間，突如其來的冷水從頭頂澆灌而下，她尖叫出聲，“啊！”
怎麽回事？！
她轉頭看向旁邊，洛的表情變得非常羞澀，就連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緋紅。原本在半空中自由自在随意擺動地尾巴被他緊緊藏在身後，就連長長的尾翼都全部收了起來。
淋浴的開關已經被撥開，他顯然也沒有見過這個陣仗，精致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是優秀的生物本能讓他在感受到危險的瞬間就側身躲開。
咖色的夾克衫上一滴水印都沒有。
而自己從裏到外全部濕了個精光。
許薇默默地握住了拳頭。
他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許薇的表情。也許是感受到了她的怒火，人魚不安地擺了擺尾巴，視線左躲右閃，低着頭讷讷出聲，“對不起。”
怒火在體內橫沖直撞，又無法釋-放。她能說什麽？是她先動的手。
良久，她抿了抿嘴，将自己已經濕漉漉地劉海撥到一邊，“我去換衣服，再給你找身合适的衣服，你先洗澡吧。”
洛還是停在原地沒有要進到浴缸的意思，濃密纖長的睫毛下眸光微動，靜靜地看着他。
她略帶煩躁地輕推了一把人魚，“快進去吧。”
然後一把把門帶上。
不過多時，浴室裏傳來了一陣“稀裏嘩啦”東西全部掉在地上的聲音。
許薇扶住了額頭。
浴室裏現在應該已經一片狼藉了。她都可以聯想到洛一個轉身，粗長的尾巴把低矮櫃架上東西全部掃在地上的場景。要不要進去幫忙呢？是不是人魚他根本就沒有聽明白她在說什麽？
在她還在糾結不定的時候，浴室裏響起了潺潺的水聲。
接着就是魚尾快樂地小幅度拍打地面的聲音。
還好，他終于自己解決了。她認命似的嘆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
站在房間裏的時候，許薇又犯了難。
她實在找不到适合洛的衣服，又或者可以說她實在沒辦法想象這條人魚穿着衣服是什麽樣子。唯一的概念，就是洛的帥臉+咖色夾克的搭配……
她猛地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不可以。
那還能穿什麽呢？
“許薇？”突兀響起的男聲打破了房間裏的安靜，“我洗好了。”
“嗯？”她蹲在衣櫃前不經意地轉過身，正對上一條粗-壯、覆蓋着細密又鋒利鱗片的魚尾。
許薇擡起頭，面前的人魚剛剛從浴室裏出來，整個人熱氣騰騰的。
他原本泛着奇異藍光的白皙肌膚此刻被熱氣熨成了淡淡的粉色，漂亮的墨黑色長發濕淋淋地垂在身後，一小縷不聽話的濕發随着他彎腰的動作漫不經心地挂在半空中，眉毛和睫毛的尖部懸挂着晶瑩剔透的露珠。
“滴答”——
一滴透明的水珠滴到了她的下巴上。
作者有話說：
讓魚在家裏蹲一下再開始逃亡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