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魚飼養指南（十一）
第二天中午一下課，許薇按照媽媽發來的定位匆匆趕到了飯店。
非常巧合的是，這次生日聚會訂的飯店居然在風景區的附近，而爸爸更是大手筆地包下了湖景廳。整個廳一半的牆壁都是玻璃做的，正對着寂靜的湖面視線開闊，甚至在廳堂的外圍還有一條玻璃景觀道，方便大家賞景。
一家人團團坐在巨大的圓桌邊，她刻意挑選了一個面對着湖面的位置，可以完全看清湖中的景色。
洛會不會出來？
她借着倒飲料的架勢微微站起身來，仔細地打量着不遠處的水面。
風平浪靜，水面蕩漾着細小的波紋，和往常一樣。
算了，昨天來的時候就叮囑過洛不要随意露出水面，等晚上她來接他的時候再來。現在他又怎麽會出現呢？更何況，兩個人之間不僅隔着湖泊，還隔着那麽厚重的景觀玻璃。
他應該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過來了吧？
許薇自嘲地笑笑，自己潛意識裏未免也太神話這條人魚了。
“小薇，看你爸媽可多疼你啊，過生日特地給你訂了這麽貴的地方。”姑姑坐在許薇的旁邊開着玩笑，一邊給她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好像我平時虐待你了。”
因為父母從小就經常長時間出差的緣故，小時候的許薇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姑姑家裏，所以她和姑姑很親。被姑姑這麽一打趣，她有些不好意思，“沒有沒有，姑姑一直對我很好。”
許薇的爸爸也舉起酒杯，“我和小薇的媽媽工作的原因從小就很少陪着她。現在正好她二十歲的生日，我們倆也是盡可能的給她最好的。也要感謝一下姑姑，來，敬你一杯。”
一家人一起幹杯，喝光了杯中的飲料。
“小薇，給姑姑倒點飲料。”媽媽在旁邊催促着。
站起身伸手夠放在桌子另一邊的飲料，她眼睛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湖泊的方向——
湖面上有一道長長的波紋，并且不斷向他們所在的位置快速延伸……就像底下有一條巨物在快速游動而來。
她驚地一下子站直了身體。
“诶，小薇？”媽媽有些不滿地皺眉看她，“只是讓你給姑姑倒個飲料，怎麽反應那麽大？姑姑平時對你那麽好……”
許薇趕緊重新拿起飲料瓶，給坐在身邊的姑姑倒了滿滿一杯。
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巨大的落地窗外。
湖面已經恢複了平靜，一陣微風輕拂，水波和着湖邊低低垂下的柳樹枝一起蕩漾，好像剛才的一幕只是她的錯覺。
所以剛才是自己看錯了吧。
酒過三巡，大家的話題也就不僅僅局限于許薇身上，開始聊起了各自的工作。
她百無聊賴地坐在圓桌邊玩着手機，被媽媽嫌棄地趕走，“既然吃飽沒事就起來散散步，不要老是玩手機。”媽媽指了指玻璃景觀道，“你去那裏看看風景也可以，讓眼睛休息休息，這裏風景多好啊。”
她順着媽媽的指向望去，一條孤零零的玻璃棧道懸浮在湖泊上方，突出大概五米的距離。
其實自己也早已對餐桌上的談話喪失了興趣，她點點頭，起身走向了玻璃道。
因為是普通工作日的緣故，風景區裏人煙稀少，對面湖邊只有寥寥幾個坐在湖邊的老人和一個推在推車中的嬰兒。
獨自一人站在玻璃景觀道上，四周是寬闊的湖面，似乎連迎面吹來的風裏都帶着清新的味道。她雙手插在口袋裏，半眯着眼睛感受被微風親吻的觸感。
一陣奇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猛地睜開了眼睛。這音色非常奇特，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便是水流被利刃劃開的聲音。
許薇重新環視了一圈湖面，仍然平靜無波。
自己怎麽有點神叨叨的？她無奈地低下頭，下一秒尖叫出聲：“啊——”
被她這麽一喊，仍然坐在飯廳裏的大人們都紛紛看了過來，關心地詢問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爸爸更是直接起身朝這裏走來。
她趕緊往回跑了幾步，在門口攔住了爸爸，“沒事，剛才突然一只大蟲子正對着我的臉飛過來，吓我一跳。”
“那就好，”爸爸停下了腳步，“湖邊上确實蟲子多，你小心點啊？”
“嗯。”她重重地點頭。
等目送爸爸回到位置上以後，她才挪回自己剛才站着的位置，然後重新低下了頭。
正下方，隔着透明玻璃走道，英俊又帶着異域特色的臉龐半隐在水面下，咧開嘴笑着露出了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同一時間，許薇的腦內傳來人魚溫柔地帶着驚喜的聲音，“你是提前來接我了嗎？”
這是什麽恐怖故事情節！
她狠狠地瞪了底下的人魚想要開罵，可是正對上的湛藍色眼睛，在湖水的洗禮下就和水晶一樣剔透明亮，裏面是滿滿的愉悅，一時間所有的抱怨都全部爛在了肚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晌，她才重回平靜。
“我昨天和你說了，在和家人吃飯，只是沒想到是在這兒。”
“喔……”原本亮閃閃的眸子逐漸失去光彩，他聲音拖得老長，帶着一股濃濃失望的味道，“我知道了。”
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主人關在家門外的小狗一樣無辜可憐。
忍住當場就把這條魚從水裏揪起來帶回家的欲-望，她點點頭，“嗯，我先進去。你不要再出來了，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好。”人魚乖乖地答應了，游了兩下又在水面外伸出了腦袋，溫柔地凝視着她。
好吧。
她蹲了下來，和那雙緊盯着她的眼睛對視，聲音裏帶着安撫的味道，“我一下課就會過來接你，保證很快。”
洛沒再說話，他重新潛入了水底，然後猛地甩動了下魚尾，帶起大量的水花。
湖泊周圍的人都朝許薇站着的方向看了過來，推車裏的嬰兒更是咿咿呀呀地伸手指着，她是這次事件唯二的目擊者。
接着，洛的聲音清晰地印在腦海中，“我等你。”
許薇重新回到了飯廳。
剛想拿出手機，就聽到旁邊喝得已經有些醉醺醺的舅舅神神秘秘地開口，“你們知道麽，”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之前我們動物園不是展出了一條人魚麽，居然被它跑了。”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手機，靜靜地豎起耳朵。
“怎麽會這樣，現在找到了嗎？”姑姑滿臉驚訝，“我前天還想去看呢，但是看人魚館都關了，只以為是送到別的地方巡展去了。”
“怎麽會找到？”舅舅惋惜地嘆了一口氣，“現在已經聯系官方出動了，好像上頭還派了特查隊呢。聽說，找到就是——”他做了個槍擊的動作。
許薇呼吸一窒。
她努力壓下聲音中的顫抖，小心翼翼地詢問，“不是一種珍惜動物嗎，怎麽會？”
舅舅白了她一眼，“珍惜動物？危險動物！那麽大的破壞性要是被居民碰到怎麽辦！就算不是射殺，抓去做研究總是少不了的。”他說着喃喃自語起來，“也不知道這種東西的壽命有多久……經不經得起長時間的研究啊。怎麽會突然冒出來呢？”
槍斃，或者抓去做研究。
這兩樣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一想到那條溫柔又粘人的人魚會在某一天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在陰森森的燈光照耀下被人無情的解剖，又或者是永遠地豢養在某個秘密基地中，她整個人都無法控制地抖動起來。
手指死死地抓住椅子兩邊，直到指尖發白也沒有察覺。
那場飯她已經忘記了是如何結束的，整個下午的攝影賞析課也完全在神游，等到下課鈴響起的那一瞬間就離開了教室。
終于回到了家中。
爸媽後天就要飛去國外，下午吃完飯就離開了本市，此刻家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突然就不習慣起來，好像明明應該一開門就看到某條魚在門口等着，然後黏黏糊糊地跟上來。
許薇回到房間，拿了一些衣服放到背包裏，又帶上了家裏所有的食物。今天下午上課的時候她已經研究過了，如果順利的話只要兩天就可以把人魚送回上次攝影的地方。
如果不順利的話……她聯想到舅舅的話，如果在野外，他應該會比自己更加适應吧。
那就這樣了。
她再次環顧四周一圈，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起了爸爸的車鑰匙走出家門。
汽車一路疾馳，最後在風景區的湖邊慢慢地停下。
和昨天風清月朗的景色不同，今天的夜黑入墨，天上一顆星星也看不見，就連月亮也隐在大片的黑雲之後。周圍靜悄悄的，只剩下不知名小蟲此起彼伏的鳴叫聲。
這樣的環境實在是有點吓人，許薇不敢熄火，只能開着車燈壯膽，從車子上走了下來。
她雙手扶住湖邊的欄杆，朝湖泊中心呼喚，“洛——”周圍的環境過于空曠，本就不大的聲音剛剛發出便融入了風聲之中。
等了半分鐘沒有動靜之後，她再次呼喊，這次擡高了一些音量，“洛——”又往水中扔了一粒石子，激起了一片水花。
湖面逐漸泛起波紋。
水下有什麽東西急速朝岸邊沖來，快得幾乎将水面都切分成兩半，然後帶着不可估量的力量從水底一躍而起，伴随着大量晶瑩剔透的水珠狠狠地砸向地面。
高大的男人赤-裸着上半身面容英俊，下半-身是粗-壯矯健的魚尾，絢爛的尾翼懶散地拖在地上。朦胧的月色為他的身體鍍上了一層銀光，他站立在她的面前猶如神邸。
和周圍暗淡月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淺色的眸子泛着漂亮的水澤，熠熠生輝。
欲-望從絕望裏開出花，許薇不顧一切地抱住面前的人魚，迫切地吻了上去。
良久，兩個人才重新分開。
她緊緊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我們現在就開車去海邊，發生了一些事，我必須這麽做……不然可能會有些危險。”她咬了咬嘴唇，“好不好？”
洛安靜地注視着她的眼睛。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許薇的緊張和不安，以及極力試圖隐藏住的絕望感。
他微微勾出笑意，“好。”
作者有話說：
許薇要帶着魚開始逃亡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