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魚飼養指南（十四）
手機在原始森林裏完全沒有信號，這是許薇意料之中的事。
茂密的樹葉遮蔽住整個天空，只能從輕微地光線變化中猜測自己的行動軌跡。她麻木地拖動着雙腿前進，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饑餓的時候就從包裏随意掏出些零食草草解決了事，實在走不動了就原地找個樹樁坐下，休息一會兒重新出發。
地面上鋪着一層厚厚的枯葉和細小的樹枝，鞋子踩下去的時候嘎吱嘎吱的聲音不絕于耳，偶爾還會有看不清形狀的小型動物在旁邊的灌木叢裏猛地竄過，留下一串悉悉索索的聲響。
人魚在後面的情況也沒有比她好很多。本就是水生生物不善陸地行動，之前的高速移動也不過是仗着自己的爆發力優勢，現在地面的長途跋涉每走一步都把他魚尾底部的鱗片磨損一些，本來泛着漂亮幽綠色光澤的鋒利鱗片變得鈍搓又暗淡，甚至有一片被一根粗壯凸起的樹幹翹起一半，怪異地挂在半空。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這片森林裏雖然看起來陰森恐怖，但也沒有腦補的那些兇猛野獸的出沒，一路上非常平靜。
她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指北針，一點點跟着指針的方向行走。
“一定要走嗎？”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後面的洛突然開口，聲音平淡毫無波折，就像沒有帶任何情緒。
許薇愣了愣，然後輕聲答應了，“嗯。”
長久的沉默。
她以為兩個人已經達成共識，沒想到并沒有。無聲地蠕動了幾下嘴唇之後，到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沒有回頭，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炙熱的目光膠着在自己的背上，就像是在無聲地等她的解釋。
就這樣尴尬地又走了一段，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一路上那些人的話你應該也聽見了……現在你的處境很危險，必須盡快回到大海裏去。”
“我們已經到了C省的境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即使步行我們也可以在今晚到達海邊，或者是任何一處流通的水域——”
洛破天荒第一次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是濃濃地不解，又有些許不被信任地氣憤，“你明明知道我不怕這些的。”
也許你在海裏很強，所向披靡。可是你沒有見識過魚雷，沒有見識過潛水艇和各種熱武器。
她在心裏默念。
然後站定腳步，轉身面對仍然跟在身後的人魚。洛的個子極高，許薇必須仰起脖子才堪堪對上他的視線。
“那你的族人呢，所有人魚都有和你一樣的力量嗎？如果你現在和任何一個人類發生沖突，那所有的人魚都會長久地受到人類的騷擾，會有人想方設法地捕捉單純的小人魚抓去實驗室做試驗品，又或者是某個你的族人會像你之前一樣被抓來做觀賞魚到處被人圍觀，你願意嗎？”
她緊緊地盯住他的眸子，清楚地看到了裏面自己的倒影。此刻人魚的雙眼充分發揮了它冷血動物的特性，冰冷又無情到極致。可是她一邊發抖也不願意移開半分。
“可是我本來就不是被人類抓去水族館的。”他固執地凝視着她，“是我引誘了那個人類讓他發現了我，然後帶我來到了你的城市。”
他怎麽會知道自己住在哪個城市？
可是許薇無暇他想。
“賭上全族，你願意嗎？”她擡着下巴，“我不想你們受傷，我也不想有人類受傷。”
在經過更加漫長的沉默以後，洛終于垂下了眼眸不再與她對視，“那我們靠着湖泊走更加安全。”
“這裏有湖泊？”她瞪大了眼睛，這就意味着背包裏的水質過濾杯派上了用處，可以直接就地取水喝。
人魚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輕巧地拿過她的書包抓在手裏，一邊拖着長長的尾巴朝另外方向進發。
許薇這才後知後覺，原來自己可能一直走錯了方向。
她沒有發現的是，人魚原本修長的手指上伸出了鋒利細長的骨性利爪，然後又縮了回去。
……
本來已經準備好解決他們了。
面前小小的人類雌性雙手舉着奇怪的圓盤視若珍寶，滿臉篤定地一會兒往東走一會兒又向西行。
他知道對方的想法，只是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不願意相信他呢？
人魚的聽覺極佳，可以聽到海域內很遠的聲音，所以那幾個剛剛也進入原始森林的雄性讓他感覺到很煩躁，讨人厭的小魚消失就可以了。
他試圖找個時機，悄無聲息地過去解決掉他們再回來。
可是許薇昂着頭和他說不想要任何一個人受傷，也不想要任何一條人魚受傷……
那就留着他們吧。
……
跟着洛行動以後，許薇發現兩個人的行程反而變快了。
腳下樹枝樹葉的咔嚓咔嚓的聲音越來越少，她低下頭，才發現腳下的泥土變得不再堅硬又幹燥，反而帶着些許的濕意，每一步擡起腳的時候都可以感覺到鞋底和土壤間的黏和，讓人怪不舒服的。
人魚沒有回頭，只是在前面放慢了步伐，“前面有小河，所以非常濕潤。”
“好。”她點點頭，努力無視掉腳下的泥濘，繼續向前行走。
果然再走了二十多分鐘以後，面前的景色豁然開朗，樹林被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河從中間劈開，耀眼的陽光終于毫無遮擋地灑在她的身上，讓長時間在陰冷環境下行走的身-體重新感受到暖意。
許薇欣喜地快步跑到溪水邊，溪水清澈透明，蜿蜒不絕通向遙遠的盡頭。
她先是從包裏拿出了過濾水杯，裝滿了整整一大杯溪水。在等待過濾的過程中，又用水痛痛快快地洗了個臉，又洗了雙手，頓時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唰——”旁邊響起巨大的聲音，随後是大量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她下意識地伸手擋住臉，透過手指間的縫隙查看旁邊的情況。
人魚試圖把自己的整條尾巴都泡到溪水裏，可是溪水太淺，底下的石塊高低錯落，不管他怎麽調整總是有一段魚尾顧及不到，可憐兮兮地浮在水面上。
而剛才則是他多次嘗試後終于惱火地用尾翼用力拍打水面從而帶起的水花。
俗稱無能狂怒。
許薇蹲在溪邊，歪着腦袋打量獨自站立在水中央的洛。
他背對她站着，背部的肌-肉線條流暢，陽光照在他的身上，白皙又到細膩的皮膚泛着幽幽的藍光。魚尾和上半身的連接處覆蓋着細小的鱗片，再往下是粗壯又纖長的魚尾，末端逐漸變細，最頂端勾勒出漂亮的尾翼，一下一下小幅度拍打着水面，像是在表達主人的不滿。
她突然起了壞心思，眯了眯眼一點點朝他靠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抔水，然後往人魚的身上灑去。
下一秒，卻驚呼出聲。
“啊——”
這條魚的背後是長了眼睛嗎？！他的尾巴從水中一下提起，把她那一點兒微不足道的水擋了個嚴嚴實實，反而因為剛才防禦的動作尾翼帶起大片水霧，撲頭蓋臉地把她淋了個透徹心扉。
更讓她生氣的是，洛轉過頭用溫柔的眼神俯過身于她平視，“小薇是想和我一起玩嗎？”
“……”
她抿緊了嘴巴，提起旁邊的背包一言不發地繞過人魚，順着小溪往下游走。
随着逐漸往下游進發，小溪逐漸寬闊變深，演變成一條小河後又有點向江流擴展的趨勢。
她猜測如果一直這麽順流走下去，應該就會到C江了。
“你生氣了嗎？”
“不要不和我說話呀……”
“要是很生氣的話，那我不動了，随便你怎麽朝我潑水都不動了。”洛一邊可憐巴巴地說着一邊伸手輕柔地拉住她的胳膊，冰涼的觸感讓她手臂的敏-感的內側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感受到步伐的停滞，洛幹脆更加放肆，從身後整個将她摟住，腦袋小心翼翼地擱在她的肩膀上親昵地蹭着她的臉頰。看她沒有躲閃，于是貼得更緊，“不要生我的氣……我只是不想和你分開。”他聲音更加溫柔，又輕又慢，“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艱難地咽下口水，“沒有。”
起碼就現在的處境來說，沒有。從舅舅的口中不難推斷出，人魚不僅被官方判定為危險生物，更是一些不明科研機構的研究對象。
現在的洛不僅要走，更要回到族群帶着所有的人魚一起回到最深的海域，起碼是人類目前無法觸及的海域。
她相信這對人魚來說應該不是難事，畢竟在洛“自投羅網”之前，他們已經在海中生活了那麽多年卻從來沒有被找到過，人類關于人魚的報道還存在于志怪小說和流量話題之間。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吧，那你要一直來看我？”
“嗯。”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人魚忽然渾身肌肉明顯緊繃起來，一瞬間連呼吸都變得幾乎消失。他示意許薇不要說話，吓得她直接屏住了氣——
倨傲的少年音帶着挑釁的意味從河對岸地森林中響起，“人魚和人呆在一起？”
一個白發及腰，長相宛如東方傳說中谪仙般的少年從森林裏緩緩出現，他的身後，是同樣雪白的一條魚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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