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魚飼養指南（十五）
洛雙手扶住了許薇的肩膀，直起上半身正對着對面的白發少年，湛藍色的眸子裏一片冰冷。
他個子更高，帶着居高臨下的氣勢微微張開口，和之前與她說話的樣子完全不同的是，和對面的人魚少年對話時，他的聲音像帶着詠嘆調，輕巧又靈敏地從唇舌間快速劃過，短短一句話裏語調曲折變化，夾雜着大量複雜的發音方式，根本就聽不清楚。
這邊話音剛落下，那邊的人魚少年也挑着眉毛開了口，他的聲音更加尖銳刺耳，語調也更加激昂，偶爾還夾雜着爆破音節，震得她頭暈眼花。
人魚的語言對人類精神有影響能力，許薇只覺得兩股不一樣的能量在拼命地撕扯她的腦袋，不自覺地蹲下抱着腦袋想要避開。
不帶這麽精神攻擊的啊……
雙方的溝通速度越來越快，她終于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
“小薇……”
在一片漆黑與虛無中，熟悉的男聲仿佛隔着萬水千山聽不太真切，像一縷青煙輕輕地鑽進她的意識中，輕柔地敲打着門。
“快醒醒，你還好嗎……”
聲音更加真實了一點，不像剛才那樣缥缈游離。
“趕緊醒過來！”
最後一聲将她一把拉回了現實。
許薇猛地坐起身來，滿臉懵逼地看着面前一頭銀白色長發的人，阿不，人魚，“怎麽了？”
她此刻已經不在昏倒前的那條小河旁邊，而是到了視野更加開闊的岸邊。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C江的交彙口了。
“對不起……”洛半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把她整個人都環在懷裏摟住，低着頭瘦削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透過單薄的衣服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起伏時的共鳴，“我和他說話太激動了，忘記你不能承受這些。”
說罷，他對着對面抱着手臂站立的人魚狠狠一個眼刀，“都怪他。”
“……”人魚少年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好歹是海族下一任的王，現在是在幹嗎？人類的寵物小海螺嗎？”
“你說什麽？”
許薇感覺到環住自己的手臂一僵，鋒利的指甲從洛修長的手指尖冒出了頭……她趕緊阻止兩個人争吵的趨勢，防止再次危及到自己，“他是誰？”
“他是——”
“我叫裳。”人魚少年倨傲地揚了揚下巴，斜睨了一眼被洛抱在懷裏的女人。
“你們倆……”她看了看面前的人魚，雖然他們的皮膚都非常白皙，可是對方通體純白，一頭銀白色長發垂順地挂在身後，就連魚尾上的鱗片都泛着純白的光芒。
看起來和洛完全不一樣的一條人魚？
還是……人魚也會得白化病？
洛像是不滿她的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另一條人魚的身上，魚尾輕擺擋住了她的視線，“他現在孤身一人，我會帶他一起回海域。”
“我說了，我不和你回去。”裳扭過身子，尾巴稍一使勁就騰空而起，然後躍入水中，在空中留下一道漂亮的水痕，迅速潛到水下消失不見。
洛幾乎同時就跟了上去。
許薇站在岸邊，仿佛一個吃瓜群衆。
人魚在水中的速度比在岸上更快，加上他們又潛在水下，她只能隐約看到湖面的波紋蔓延，飛速到處延伸。偶爾某處會冒出頭，下一秒又被另外一個摁下了水面。
十分鐘後平靜的水面整個炸開，兩條人魚猛地沖出水面，漂亮的魚尾濺起巨大的水花，在太陽光的照耀下一顆顆水珠晶瑩剔透，就像煙花在半空中綻放後全部砸向河岸邊。
洛巨大的魚尾穩穩地站在面前，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溫柔地朝着她笑，“現在說好了，他跟我回去。”
許薇：“……”
裳看起來就沒有洛這麽體面了，少年的身體還未完全長開，本就帶着青澀的單薄。他背脊上的尖刺全部張開，手指尖上的利刃尚未全部縮回，保持着戰鬥的狀态。他身體被洛提起一半在空中，銀白色的頭發沾了水潮濕成一縷縷貼在臉上，更有一小撮被削掉一截，看起來非常狼狽。
“別抓着我。”他生氣地想要掙開洛的桎梏，可惜毫無辦法。
洛乜了他一眼，松開了手。
人魚少年別扭地站直身體，轉身往水的方向走去，不等洛重新伸手便悶聲悶氣地開口，“我去覓食了，不要抓我。說了和你走就和你走，絕不反悔。”
聽他這樣說，洛重新放下了伸在半空中的胳膊，“幫我也帶一點，我要在這裏保護薇。”
“你！”裳瞪了瞪眼睛，嗓子眼裏低聲地咕嚕了幾下之後悻悻地繼續朝前走，“你自己看着你的伴侶，和我有什麽關系……”
許薇看着這兩條人魚的互動，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好像突然就發現了洛的另外一面？
人魚陪着她坐在岸邊的大石頭上休息，裳則直接順着水流游向了江的方向，徹底地消失不見了。
像是仍然不放心似的，洛一直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不肯松手，堅稱她需要更多的休息才完全恢複。冷血動物的胸膛永遠是冰冷的，與此相反的是她越來越通紅的臉龐……
不知道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動作，人魚的指尖一直在輕輕搔動着她胳膊內側敏-感的軟肉，一下一下地撩撥着她的神經。身體起了異樣的反應，可是偷用餘光打量身邊的人魚，他又一臉正經，讓她反而懷疑是不是自己有問題？
許薇輕咳一聲，想要打斷這樣的折磨，“裳和你是一樣的嗎？”像是怕他誤解一樣，她趕緊解釋，“因為，人類也有不同的人種和膚色差異……”
“他是江靈。”洛一把拉住了她不動聲色想要挪開的胳膊，重新放回自己胳膊圍城的屏障之中，“他們生活在江裏，不過現在他們種族只剩下他了。”
“怎麽會……”她話問到一半又咽回到口中。
還能因為什麽原因？作為一個人類，顯而易見她沒有資格問這樣的問題。江河湖不像大海一般深沉遼闊，藏身之處也就更加稀少……不知道這些年他們又是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才讓人類至今都沒有發現他們。
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裳要用那樣的語氣來評論她和洛在一起。
她猶豫着開口，“那他可以在海裏活下去嗎？”
“嗯。”
洛輕聲答應，喉部輕微地顫動若有似無地蹭着她的頭頂。許薇掙開他的懷抱，往河岸跑去，“我去看看我的濾水杯有沒有成功。”
這裏的水質遠沒有上游的幹淨清澈，夾雜着些許的泥沙混在水中，她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把杯子放進了河中舀了一杯。
不知不覺已經夕陽西下，她舉起水杯，柔和的橘色夕陽光線不再刺眼，隔着磨砂質地的水杯變得模糊不清。一點點過濾出的純淨水從水杯底下的漏網中漏出，細小的水珠挂在杯壁上閃着晶瑩的光澤，看起來就像一顆顆珍珠。
她突然就想起了一個典故：鲛人落淚成珠。
而現在……嗯，鲛人就坐在她身後，不試試真的太說不過去了。
想到這裏，她扭頭朝石頭的方向看去。洛單手支撐着身-下的石頭，漂亮的魚尾沿着石塊垂下，湛藍色的眼睛溫柔又安靜地看向她的位置，仿佛在欣賞什麽稀世珍寶。
感覺到被那麽濃郁的愛意包圍着，許薇耳根不自覺地泛起點點紅星。她搓了搓手，露出了賊賊的微笑，“洛，你知道鲛人落淚成珠的故事嗎？”
“嗯？”他彎了彎嘴角，“什麽？”
“就是，人類傳說中，人魚落淚，眼淚會變成珍珠。”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就像這杯子裏的水一樣。”
“這樣啊……”他支起尾巴重新站起來，一點點朝她走近。他的聲音又輕又軟，尾調拉得很長，透露着莫名的誘惑，“想看嗎？”
洛停在她的面前，渾身彌漫着危險又誘人的氣息，眼角帶着一抹紅暈，“看我……落淚的樣子。”
許薇想要往後退，修長的魚尾卻早就先行一步，将她整個勾住拉到了面前。
還沒等她開口，已經被帶進了水中。
完全沒有做好準備入水，甚至連屏氣都來不及。壓力與窒息一瞬間侵襲她的全身，本能讓她不停地揮動手腳，掙紮着想要把頭露出水面。
可是這些都是徒勞的。
在人往下墜落的瞬間，混沌之中一股力量把她輕盈地提起，然後一雙冰冷又柔-軟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貼上她的，與此同時大量氧氣湧入她的口腔，她忘乎所以般地用力吮-吸起來……
本能，欲-望。
在達到欲-望最高點的時候，人魚微紅的眼角溢出一小串晶瑩的淚珠，抛灑在水中變成一粒粒泛着剔透光澤的細小珍珠，漂浮在水中就像點點善良的星星。
……
“這是你要的珍珠。”兩個人已經重新回到岸上，洛慵懶地靠在一棵樹上，臉上是餍足後的笑容。他手中攤開，白皙的掌心中間是一小把潤白的珍珠，“喜歡麽。”
許薇憤怒地瞪了他一眼，不做聲。
這是珍珠嗎？這是她的血汗錢！
作者有話說：
希望白鲟和裳一樣，只是換了個地方重新開始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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