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AI管家飼養指南（九）
窗簾拉得很緊, 房間裏黑乎乎的一片。
雙眼逐漸适應黑暗之後，許澄終于看清楚面前的一切：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變化。
“小……亞？”她遲疑了一會兒，試探性地輕輕開口。
房間裏沒有任何回應。裝在角落裏的信息交換器就像伺機蟄伏的某種生物, 黑色的攝像頭無聲地注視着她。
而那一點點亮起的紅燈就是證據。
所以……這其實是夢麽？
因為昨晚和亞當接觸很多、交流很久，所以不自覺地讓她覺得突然消失不見的小亞又回來了嗎？
這兩個人（？）就這樣奇妙地交疊在一起，慢慢地融合成同一個人……又猛地分開。事情好像變得愈來愈清晰, 又更加模糊不堪。
許澄用力地搓了搓雙頰，起床洗漱去上班。
剛剛走進辦公室，她就看到沈怡老早坐在她的位置上玩手機了。聽到高跟鞋“踢踏踢踏”的聲音, 沈怡下意識擡起頭，臉上挂起笑容朝她跑了過來。
“澄澄啊, 今天心情怎麽樣？”
她一邊把自己的東西往桌上放, 一邊奇怪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好友, “你為什麽這麽問？”
“咳咳，”沈怡假模假樣地清了一下嗓子, “就是謝臣他……昨天晚上又打我電話了。”
她說到一半，偷偷瞄了一眼許澄, 看見對方沒有流露出反感的情緒才繼續說, “雖然你們倆見得不久, 但是他對你挺有感覺的。昨天那是一個意外……”
“不過他确實比較腼腆, 對上有感覺的女孩子肯定話都不敢說了吧……”沈怡笑了一下，“我沒猜錯吧？”
許澄無奈地點點頭, “對。”
“那……他拜托我再吹吹耳邊風，能不能再給他一次見面的機會？”沈怡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昨天她已經拒絕過一次了。不過謝臣和自己是發小, 所以才厚着臉皮再問一遍。
她沉默着一言不發, 臉上露出了有些為難的樣子。
沈怡因為心虛目光飄忽不定, 無意中瞥向了許澄工位上的電腦，驚呼出聲：“什麽鬼？”
許澄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自己的電腦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機了，此刻上面彈出了一個超大的廣告窗：一個農民打扮的老人手裏抱着兩個西瓜，頭上還飄着一排大字（強扭的瓜不甜）下面是一排稍小的字（我家的西瓜包甜）。
這個廣告平時看起來沒問題，放在這個時刻卻有些刻意的意味了。
“噗……”一個沒忍住，許澄笑了出來。不過這個奇怪的廣告也順利地化解了現在的尴尬，她用手指着上面的一排大字，一字一句地讀出來，“強扭的瓜不甜啊。”
“害，拉倒。”沈怡嘆了一口氣，“反正我已經傳話到位了。對了，”她把話題扯到別的地方，“你的觀察行動進行的怎麽樣？有沒有進展啊。”
進展……這算是有還是沒有？她好像在求證一種很缥缈無邊的假設，除非獲得百分之百的鐵證，否則都不敢定下結論。
想到這裏，許澄蹙了蹙眉毛擺手，“沒有進展啦，可能就是我多心了吧？不想了。”
“好吧。”沈怡看她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也就不再多提，站起身往自己的位置方向走，“那我先去上班啦。”
許澄點點頭，放好自己的包之後慢慢坐到旋轉椅上，習慣性地想要伸手去夠電腦點開，才想起來今天電腦已經開了。
明明記得昨天臨走的時候已經關掉了啊，為什麽今天早上自己打開了？這兩天自己在糾結亞當和人工智能的事，好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件事上，一直過得渾渾噩噩……
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電腦，然後小聲地和自己說，“還是不要管這麽多了，順其自然吧！”
相信随着時間的推移，有些事情一定會出現答案的。
可惜有些人并不這麽想。
下班的時候，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許澄站在公司大廳門口撐傘準備往停車場走，耳邊傳來幽幽的男聲，“哎……我沒有帶傘。”
“……”
甚至都不需要轉過頭，她就知道是誰。
“澄澄，今天你願意送我嗎？”亞當自顧自地繼續開口，語調放得很軟，“不然我得淋着雨去打車了……”
“……”
“今天的雨好大啊……”他的聲音更加輕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聽，居然莫名感受到一絲可憐兮兮的味道。
最後，許澄認命似地閉上了眼睛，默默地把傘舉高。
傘下多站了一個人，瞬間變得有些擁擠。亞當雖然瘦削高挑，可是真正并肩而站的時候才發現他的肩膀很寬廣，小小的女式太陽傘下完全容不下兩個人的身形，很快他右邊的胳膊就被雨水浸濕，褲子也被落向地面又彈起的雨水濺濕了小半，看起來有些狼狽。
她默不作聲地把傘往右邊斜了一點兒，好讓他的整個身體都籠罩在傘下。可是這樣一來她的左半邊身體又暴露在大雨中，黑色的制服濡濕後黏在胳膊上沉重不堪，不小心踩到水塘之後泥水濺在裸-露的白皙小腿上，留下一道觸目的污漬。
雨傘就這樣被她撐得一會兒偏向左邊，一會兒偏向右邊，兩邊應接不暇……
右手上的力道突然一輕，帶有寒意的手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背，然後從她的手中接過傘撐高。剛才那一瞬間的觸碰就像一滴露珠落入清泉，在原本平靜的水面上激起陣陣漣漪。
許澄像被吓到似地收回手，有些驚訝地轉頭看向自己旁邊的男人。亞當一雙鳳眼裏閃爍着愉悅的光澤，專心地注視着她，同時伸出自己的左手——
肩膀猛地一沉。
“你……”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自然地收緊了手臂把她攏在自己的臂彎中，“這樣兩個人都不會淋濕啦。”
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男人質地精良的毛衣靠在身上軟綿綿的，沒有一點紮人的感覺。兩個人此刻靠得很近，她幾乎整個人都被環在他的懷裏，隔着輕薄的衣物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亞當呼吸時的起伏。
屬于人體特有的溫暖觸感從後背傳來，明明他的體溫好像比她更低，可是她卻覺得自己的後背很燙……許澄用空出的兩只手捂住臉頰試圖降溫，又有些害羞地想要推開他——
“別動，”清冽的男聲從頭頂上傳來，伴随着胸腔的共鳴和奇特又微妙的某種香味聯合刺-激她的感官，乖順地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他頓了頓，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到的氣音低聲說，“不要推開我。”
“……”
什麽鬼！！！
許澄整張臉都紅得好像快要熟透的蘋果，只能自暴自棄般地加快腳步，祈盼趕緊到達停車場。
亞當揚了揚嘴角，邁開一雙長腿跟上了她的速度。
她現在非常悔恨自己今天為什麽放着好好的地下車-庫不停，為了買個煎餅把汽車停到那麽遠的地上停車-庫？以至于在門口碰到他，而現在又必須和身邊這個紮眼的男人共打一把傘，接受各種眼神的洗禮。
今後再也不吃煎餅了！
終于來到停車的位置，她迫不及待地朝駕駛座的方向大步走去，卻發現亞當居然跟了過來。
莫非他又想開車？想到昨天的驚魂一幕，她就果斷伸手指向對面，“你，你坐副駕駛去，我來開。”
“？”亞當的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然後又明白了過來。他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毛，淡淡地張口，“我先撐你上車，我再去副駕駛。”
“……這樣啊。”原來是自己錯怪他了。許澄撓了撓頭，開門上了車。
亞當和昨天一樣用駕考般得标準姿勢系好安全帶之後突然轉頭，一雙烏黑的眼瞳直直地盯住她，“我車開得很差？”
被他這麽一問，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沒有吧，還好。”
得到肯定的答複以後，他才重新轉向前方。
呼——
逃過一劫。她無聲地長籲一口氣，發動汽車踩下了油門。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和亞當呆在一起的時候，即使在很小的空間裏兩個人完全不開口說話也不會感到尴尬。今天的道路格外空蕩，一路上綠燈暢行無阻，許澄心情大好，甚至在開車的時候小聲地哼起了歌。
“對了，”坐在副駕駛一直默不作聲的亞當突然開口，“你那天去我的辦公室是因為什麽?”
被突然提問，她吓得下意識一腳剎車，整個人因為慣性輕微晃動一下以後又若無其事地踩下油門加速，“就是……”之前以為已經蒙混過關，所以就沒有再重新完善過自己的那個劣質借口。現在一下子問題來得太突然，她甚至沒有時間編一個新的理由。
“就是我家之前安裝了一個智能管家系統，裏面好像盜用了你的聲音作為系統模拟聲音。”她說着向副駕駛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旁邊人面色如常以後才繼續說，“不過現在我家的系統好像壞掉了，聲音調不回來了。”
“這樣啊。”他聲音平平聽不出喜怒。
好像現在是知道真相的一個好機會？
說幹就幹。許澄再次偷偷瞄向副駕駛，聲音裏飽含試探，“所以……老板你到底有沒有錄過智能語音系統？”
她緊張地盯着副駕駛的男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亞當沒有轉過頭，他仍然目視前方，側面看去他的睫毛纖長又濃密，尾端還帶有一點點卷翹，随着男人眨眼的動作而小幅度地顫動着，精致到莫名有一種不真實感。
沉默了良久，他輕笑着開口，“我正好懂一些關于人工智能的東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去你家幫你修修看。”
這個回答完美避開了她的問題。
所以他為什麽不願意回答？按照她的理解，這好像不是非常涉及隐私的一個提問。除非……
這好像是她最接近答案的一次。
出于某種類似于賭博的心理，許澄抿了抿唇點頭，“好，那麻煩了。”
……
高跟鞋在走廊上發出清脆又利落地敲擊聲，就像每天回家時一樣。不一樣的是，這次後面又跟上了男士皮鞋特有的沉悶聲響。一前一後，一快一慢的兩種聲音代表着兩個完全不一樣的靈魂。此刻他們交織在一起，閉上眼睛就可以構想出一副暧昧的畫面。
亞當站在她的身後恰好遮住了走廊的感應燈，完全把她籠罩在陰影下。
許澄有些緊張地從包裏掏出鑰匙，開門後率先走了進去，又朝仍然站在外面的男人招了招手，“這就是我家。”
他并沒有急着進門，擡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攝像頭。
只是一秒，原本還閃着紅光的攝像頭瞬間燈光熄滅，然後又重新亮了起來。數據交互完成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家門。
因為完全沒有料到會有客人要來，所以她的家還保持着平時主人生活的樣子——
門口擺放着可愛的兔耳拖鞋，桌上是喝剩下的半杯水，垃圾桶裏裝得很滿幾乎快要溢出。換下還沒有來得及清洗的衣服被胡亂丢在洗衣袋裏拖在衛生間門口，最上面居然是帶有粉色蕾絲花邊的文胸……
她低呼一聲，用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過去一把抽掉，胡亂塞進外套口袋裏試圖毀屍滅跡。
“你……”許澄只覺得臉燒得發慌，她用手無力地給自己扇風，一邊竭力鎮定地轉移話題，“我給你倒杯水喝好了。”
還沒等對方回答，她就跑到廚房拿出一次性紙杯，在純淨水器上接了一杯水走出來，遞向仍然站在門口的亞當，“喝水。”
亞當伸手接過紙杯，在看到上面Q萌可愛的兔子形象時露出幾不可聞的笑容。不過只是一瞬間，他的表情又恢複了平靜。
他瞥了一眼紙杯中的水，稍頓一下，低下了頭湊向紙杯。
許澄假意轉頭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餘光卻緊緊地盯住側方的男人。對方看似喝水，其實只是用上唇瓣輕輕觸碰了一下水面便将杯子放回桌上，甚至都沒有張開口。
結合昨天的場景，所以……亞當是不喝水的。
不過她并沒有執着于這個問題，轉而開口，“你要怎麽修？”
“我先看看。”亞當淺笑了一下，走到客廳的某個角落蹲了下來。因為上次已經有維修人員過來的經驗，所以她知道那裏是房屋管家的服務器位置。
他修長的手指只是簡單擺弄了兩下之後，客廳上方便出現了那個中氣十足、大義凜然的男播音員聲音，“歡迎回來，主人。”
“果然還是他。”亞當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重新緩緩地蹲下身。
還是他……他對這個性格的AI很了解嗎？她不知道自己是太敏感還是怎麽回事，無法控制住自己想要分析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詞。
上次的兩個人男人看起來就很兇狠，加上他們只是敷衍地随便搗鼓兩下就走，所以她沒有來得及觀察到底應該怎麽對付這個人工智能系統。這次換成亞當，許澄好奇地走到他身後，想要看清到底是怎麽修理的。
像是感受到身後突然的靠近，眉眼精致的男人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看來澄澄對這個很有興趣啊……他稍稍用力，十指翻飛間便把整個服務器都拆成了碎片。
許澄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零件，有些懷疑地問道，“你能把它們重新裝起來嗎？”
“嗯，”亞當用鼻音輕聲答應了。
他繼續擺弄着身邊的一大堆元件，她則乖乖地站在他身後觀察——
“澄澄。”
專心致志的許澄被突然點到姓名，下意識地“啊——”了一聲，接口道，“怎麽了？”
“他看起來好像沒有失常啊……”他的聲音裏帶着疑惑，又像是某種意有所指，“是不是你惹他生氣了？人工智能也是有自己的思考的。”
“什麽？”她被他的結論驚地說不出話來。
“我說，”他站起身來，雪白的毛衣上已經沾染了些許灰塵。不過好像根本不在乎似的，只是随便用手拍了兩下便沒有動作。亞當舉起自己右手地元件板，慢條斯理地開口，“人工智能擁有思考的能力，你是不是傷害了他，所以他才離家出走了……”
一雙墨黑色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眼神裏快速閃動着某種複雜又深奧的情緒，莫名就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夢，那個關于數字世界的夢。
裏面代碼組成的數據條在牆壁上滑動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感覺……
“離家出走”
電光火石間，許澄突然就想通了。
小亞被她的話傷害了，所以離家出走了。
而她沒有記錯的話，亞當昨天讓她送他去酒店的理由，就是“他和家裏吵架了，離家出走”。
所以……
她抿了抿嘴，垂在身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住拳頭，仰起頭對上亞當的視線，“你就是小亞，小亞就是你，對吧？亞當。”
作者有話說：
瞞了澄澄那麽久的家夥終于暴露了……果然相親讓亞當先生再也按捺不住。
but，讓澄澄猜疑那麽久是要有懲罰的！！
哼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