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王手撩衣袍單膝跪地
安遠盯着原啓,面色不善。那細長的手指,攥成拳頭捏得嘎巴嘎巴作響。
這樣的神情讓老臣們忍不住警惕。生怕安王下一秒就會暴呵一聲,血染太廟。畢竟這可是個在朝堂之上,說動手就敢動手的主啊!
然後他們看到——
安遠閉上了眼睛仿佛在收斂自己的情緒,可盡管如此他的面上還帶着怒意。
顯然,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原啓擺了一道。
安遠的眼珠稍稍轉動、睫毛微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随着他的動作,下颚也微微的上揚。随後安遠睜開了眼睛,再綻笑顏。
這樣的表現,讓衆人都屏住了呼氣。果然!安王喜怒不定,他的心思,是最難猜的。
因着安王的表情動作,不少人都下意識的往後挪了一挪。
安遠眉梢微動,先是掃了一眼抻着脖子悄悄往這邊看的衆人、後又與原啓對視,唇啓。
“臣是無異議,至于張大人嘛……”
安王開口了……衆人抻着脖子屏着呼吸聽——
只聽安遠語氣怪異說完這話,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幾人。衆人也随着安王的視線伸頭,看向跪在新帝邊上的那幾人。這站着的安王與跪着的三人相較,那簡直就是天與地、雲與泥的差別。
安王的眉間含笑卻又笑不入骨,如有妖在黃泉河畔起舞。美是很美,但是那微露的齒尖是能奪人命魄的。
他仿佛在說,我自己定的懲罰,我認了。但是張合等人有沒有意見,我就不知道了。不如陛下問問他們?嗯?
原啓聽了安遠的話神色未變,周身氣勢依舊凜若冰霜、威如雷霆。但是他的內心對安遠,隐隐升起一絲的佩服。
今日看來,這個安遠竟不像表面這麽浮誇。看似癫狂,卻知什麽時候該狂,什麽時候不該。
若安遠悔話,表面看來也頂多是名聲不好聽罷了。畢竟如今的局面來看,他是被鉗制的帝王,而安遠是權勢滔天的王爺。
但他若是接了這罰,原啓的眼神隐隐看向那邊。擡頭的臣子,都是眼神熾熱,那股子追随到底的決心,是他在自己這邊的臣子眼中沒有見過的。
原啓暗想:安遠的馭人之術,的确了得。這就是他壞事做盡,卻有大批人拼死追随的原因嗎?
原啓盯着安遠,細細的打量。
安遠的外表太有欺騙性,日後他不能……放松警惕。
原啓盯着安遠,安遠也回視原啓。只是比起原啓的嚴肅,安遠就放縱的多了。他甚至微微張嘴,犬齒輕輕咬了一下紅唇。雪白與豔紅,相互沖擊着原啓的眼球。
這樣的安遠,根本就不像是在等待懲處的官員,而像是在招人犯罪的妖孽。對待這樣的人,要麽得到吞之入肚,即便得不到也要親自毀掉!
二人互視,像極了寒冰與熔岩交彙之處。互相吞噬,互不相讓,不死不休。
聽到安王的話,張合三人身子一凜,心中恨極了安遠。就在剛剛張合還暗暗祈禱安王悔話,那可就不僅是下了安王的面子,他們也就不用跟着受罰了。
甚至來日他們還可以在朝堂之上狠狠的嘲諷一下安王,滅一滅這一派的氣焰。
但是沒想到,安王竟然認了!
感受着膝蓋往下針紮一般的疼痛,張合身子僵直,怨念自心底升起。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安王,你夠狠!
張合一咬牙,安王都認了他要是不認,那成了什麽了?他日後還在怎麽在朝堂之上立足?在百官面前,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輸了這個面子!
“老臣!無異議!”
“臣!無異議!”
“臣!無異議!”
王、李二人一見張合認了,他們也只能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腳,認了!
這安王,是想要逼死他們吶!三個人恨極了安王,磕頭的時候,手都是在抖的。被捆了一次、又跪了這麽久,已是難受至極。若是到明日,那怕是要廢了……若他日這人敗落,定不能饒了這奸佞之臣!
原啓聽到後沒有再看這幾人,他似乎早已料到這幾人會認一樣,也仿佛根本無所謂他們認不認一樣。他視線掃向衆人詢問:
“衆愛卿覺得呢?”
這個男人,明黃加身耀眼的讓人不敢直視。跪的近了的人被這龍虎相争的氣勢壓的眼暈心躁、身子輕顫。
這哪裏敢反對啊!自然是陛下說是,就是、說不是,那就不是!
“臣等!無異議!”
衆人齊聲開口……并稍稍擡頭觀察戰局。那跪在地上的三位此時看來,太不夠看了。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陛下了!
原啓聽後收回視線看向安遠,不言不語。這樣的帝王,就如同當初坐在攆上等待原啓回複的安遠。
安遠嗤笑一聲,手一揮揚起衣擺、單膝跪地。
他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這一跪妖豔之氣褪去,腰背挺直如同戰場浴血歸來的小将,下颚微揚又像江湖一劍破敵的俠客。
他看了一眼原啓,後又看向中殿。或者,是看向裏面的死人。他的全跪,裏面的祖宗們怕是還承受不起!
周圍有抽氣聲響起,沒想到安王竟然真的下跪了!
明明無人說話,但是衆人都感受到了:這一刻的安王,很不一樣。
衆人看向那即便跪地也身姿挺拔、如松柏不懼嚴寒的安王,再看向立于一旁,冷然垂目、如谪仙看向蝼蟻的新帝,心中一顫!
嗡……
那種感覺是一種,被壓制已久終于可以擡起頭來的嗡鳴感。
這一刻,大月的龍頭,終于昂起來了。
仿佛是自太廟發出的嘆息聲一般,衆人心尖都在顫抖。
原啓看着安遠的動作,微微揚唇的同時眼中似有暗光略過。
而張合等人看到安王跪下了,心中大喊痛快。安王何曾這般狼狽過?有了這次,來日還會有下一次。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安王落馬的時刻,精神亢.奮、自己的膝蓋,也不那麽痛了!
這個時候,他們聽到新帝又開口了。
“夜裏涼,跪到天亮就免了。什麽時辰月過中殿,什麽時辰算完罷。”
衆人一聽,齊齊磕頭高呼:“陛下仁慈!”
在場老臣,心中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同時也心裏感慨:陛下比表面看起來,更有手段!
忠于皇帝一派的臣子在這一刻,都挺直了腰杆。他們,放心了。
安遠沒有随着衆人磕頭,他跪在地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新帝。無人知安王此時在想些什麽,但是對衆人來說,同樣:安王只要跪了,就行了。
祭祖結束,還收拾了安王,對于衆人來說是個好消息。就是苦了禮部尚書幾人,啧啧。衆人面露同情之色,并暗暗向三人抱拳!
三位忠肝義膽,我等敬佩!
随後——
安王與張合等人跪于太廟之中,其他人浩浩蕩蕩準備回皇城。這祭祖,算是完成了。有驚無險、還有意外驚喜。不錯、不錯。
張合等人就這麽看着那些老臣眼眶濕紅的走了,心中梗的難受。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前說句表示感謝的話?
安遠看向那三人神情,面露諷刺之笑。仿佛在說,三位可有料到如今的局面?
他側身看向浩蕩離去的那群人,在看到原啓踏出朱門後,直接改跪為坐。這一個動作,真真的是讓旁邊三人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張合立刻壓低聲音怒斥:“安王!爾敢!”
安遠聽後,更是伸直腿坐于臺階上。他面對怒氣沖天三人,眼中的戾氣竟然散去了不少。這番動作,倒是像極了在逗貓兒了。
他有何不敢?
哼!
衆臣浩浩蕩蕩跨過朱門,誰也沒有回頭的。安遠感受着上面灑下的陽光,聽着張合的低罵,擡眼:
“張大人出身書香世家,卻口吐低穢之語,真的是讓本王刮目相看啊……”
安遠吐出的“啊”字脫出了很長的音,笑着看那三人。此時的三人,像極了将要氣死的蛤.蟆。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書香世家?”
張合聽了這話氣的,氣的差點站了起來。但是因為跪地太久腿腳皆麻,一下子摔倒在地。他最不能容忍別人诋毀張家,诋毀張氏一族!
王耳與張合的門生趕緊将其扶起來,張合的臉上多了幾道灰色的印子,狼狽至極。
安王這個不知生長在哪兒的泥崽子,竟然敢诋毀張家!
看到張合反應這麽大,安遠更是笑出了聲。拿名聲當命的老家夥,啧啧啧。
旁邊王耳見到安遠如此,銅眼怒睜壓抑喊道:“安王,你不要欺人太甚!”
剩餘二人相似神情,努力睜大眼睛。仿佛這眼裏邊的刀子能将這安王反反複複捅個對穿似的。
“哦?”
安王聽後笑意漸收、眼睛上下打量着王耳,直到把對方看的受不了他的目光移開視線。
呵呵,安遠嘴角又勾,舌尖輕輕滑過唇角:
“我若繼續呢?怎麽?你們再把陛下喊回來?”
安遠說着轉頭,看向朱門。只有一個小尾巴還未出朱門了,他們的陛下此時怕是都已經乘攆而去了。
安遠雙臂微攤作無奈狀:
“啧啧,怎麽辦呢,你們的陛下,已經走了。”
旁邊那三人表情龜裂!因為安王的話,已經是氣的全身發抖、眼紅頸粗。若不是那八個侍衛在旁邊虎視眈眈,他們真想上前、生撕了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