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雍王中毒案共有四位嫌犯,除卻當時在聽風軒的駱、珠、楚三人外,還有百味齋老板高平。當然,這并不意味着高平是百味齋裏唯一可懷疑的對象,畢竟誰也不知道那盒桃花酥出自哪位糕點師的妙手,但他身為老板,理所當然地成為主要嫌犯之一。
雍王妃因身份特殊,不便與其他人一起收押進懷慶公主府,可也被限制了活動,不得離開雍王府半步。
懷慶公主毛遂自薦為案件主理人,刑部從中協助。欲确認投毒案的兇手,大抵要提出這幾個問題:嫌疑人的動機是什麽?用了什麽手法?證據在何處?
據雍王府其他人等的供詞,雍王夫婦關系和睦,而雍王本人與王妃身邊的侍女也沒有矛盾。
樂師呢?懷慶與樂師偶有往來,每月都要去聽風軒幾次,她曉得楚瑰意本性較為張揚,自持琴藝過人,卻在大病一場後變得沉穩,不像有投毒動機的樣子,而且樂師有不在場證明。
最後便是高平,高平年方四十歲,經營百味齋二十餘載,且百味齋毗鄰聽風軒,深得京城富貴官宦喜愛,按照這個思路,四位嫌疑人和受害人齊殊可以構成一個交錯的網狀關系——他們彼此相識,素有來往。
懷慶很快想到了黨争,這也是她進言不可張揚的原因,畢竟雍王是在人如流水的樂坊中毒,她唯恐此事愈演愈烈,消息不胫而走,傳遍京城,皇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她并非不懂。
朝中唯一能與齊殊争鋒的人便是皇帝長子康王,按照方才推導出關系網的思路,康王十有八九與楚瑰意、高平是相識的,駱青月出嫁前是閨閣女子,婚後才與康王相識,珠桦便更不可能了,後兩者就算與康王有聯系,也只能私下進行。
懷慶不急不躁地梳理着案情,将玉如意擱在椅靠上敲了又敲。她方才下了新令,除了案發場地聽風軒的每一個角落外,雍王府、百味齋也必須細細搜查,不可放過任一個角落。
進展凝滞之際,聽風軒中有可能知情的人被帶到了她面前,這是一個她不大熟悉的女子,名為李瑟,擅長琵琶,與楚瑰意并稱“聽風雙姝”。
懷慶長在皇家,不怒自威,沉聲命李瑟将所知的一切托出。
李瑟在聽風軒中見過無數高官顯貴,曾有幸為懷慶公主奏過一次琵琶,故而她身姿張弛有度、神色淡定從容,只有她自己知道,肋骨下的紅色器官跳動得有多麽快。
她雖不喜楚瑰意平日裏孤傲的态度,可也得承認,楚瑰意是世上為數不多能與自己論音談曲的人,二人在樂藝上的切磋較量不論輸贏與否,都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情緒價值。
李瑟對楚瑰意和雍王不可告人的關系有所猜測,但她視楚瑰意為知己,不願對方出事。
如此一來,她就等于站在了法理的對面。
法理情理或可相伴相生,或可對峙背馳,而李瑟注定只能擇其一。
她唇邊略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法理,什麽法理?聽風軒樂師幾乎都是流落街頭的孤兒,她們受盡白眼欺淩的時候,法理可曾庇護過她們分毫?她有幸得到收留,有幸學習樂藝,全靠“情”字。
在李瑟眼中,法理是世上最可笑、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李瑟的笑容漸漸大了,由嘲諷轉為了真摯,這是她常用的演技,用來對付那些難纏的客人:“雍王殿下常去聽風軒,除了聽瑰意的琴,也會聽其他姐妹們的技藝。瑰意雖冷僻孤傲,實則為人溫和,外冷內熱,若說她下毒謀害殿下,妾身是萬萬不信的。”
懷慶聽完,淺淺擰了一下眉毛。早在審問李瑟之前,刑部就有人告知她,李瑟與楚瑰意常常針鋒相對,為何李瑟會為對手做辯護?
“本宮向你保證,楚瑰意一人犯事,禍不及聽風軒其餘人。你不要害怕殃及自身,萬萬不可包庇她。”
“妾身并非怕株連,而是事實本就如此。”
懷慶揮退李瑟,召來聽風軒的另外兩位樂師。
這三位來自樂坊的姑娘,與楚瑰意有親密者、疏離者、敵對者,卻無一不為楚瑰意做出擔保。
她們不約而同的證詞令懷慶減少了幾分對楚瑰意的懷疑。
接着,雍王府的仆從、百味齋的夥計陸陸續續被審問,無一例外,他們的回答大同小異:嫌犯與人為善,和雍王沒有任何矛盾。
對可能窩□□藥地點的搜查還未完成,其實一個聰明謹慎的犯人,不會把毒藥放在自己身上或房間中,該用完後丢棄才是理智之舉。
懷慶喝了口茶,向刑部郎官道:“去探查康王和嫌犯們的關系。”
她默默做出大膽假設,如果說每個人都有殺害雍王的動機呢?如果此事是聯合作案呢?比如說,楚瑰意、駱青月、珠桦以樂譜為餌,引齊殊一同前往聽風軒,百味齋老板高平再送上有毒糕點。只要案發,嫌疑最大的就是楚瑰意,所以楚瑰意才會用貓當借口,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将所有人的嫌疑都盡可能降低。
然而她怎麽有本事對貓下具體的命令?
什麽樣的貓能精準把握撞翻吊蘭的時機?貓成精了?不受控制的貓
難道聽風軒裏還有其他人參與投毒,所以三位充作證人的樂師才會交出類似的供詞?
既然是假設,不妨再大膽些。
就當作貓聰穎過人,有幾分妖氣靈氣在身上罷,楚瑰意此舉的目的是降低她自己的嫌疑,而駱青月和珠桦動機不顯,百味齋搜不到毒物證據,這件案子就會成為懸案。
在楚瑰意離開房間前,她已為駱青月分配好了糕點,只要齊殊在剩下的糕點裏二選其一,拿起有毒的那一塊就好,而珠桦身為同謀,當然知道到底哪一塊有毒……
等等。
懷慶在自己大膽的假設裏,找到了新思路。
還有一種可能,需要把案發時在聽風軒裏的四個人分為了三個陣營。第一個陣營是有不在場證明的楚瑰意,第二個陣營是駱青月,第三個陣營是珠桦和齊殊。
駱青月是來湊數的,楚瑰意是投毒兇手,而第三陣營裏的兩人……
兇手的目的是除去其中之一。
只要除去其一,拿起有毒糕點的五成概率,就變成了十成。
兇手不在乎中毒的是齊殊還是珠桦,只要他們中的任意一個人中毒,兇手便達到了目的。
無法解釋的動機,恰到時機的不在場證明,只有五成的概率,楚瑰意自信大膽,完成了一場匪夷所思的犯罪。
但仍有解釋不通的地方。
楚瑰意害珠桦做什麽?她與珠桦有什麽仇恨?莫非她喪心病狂到利用珠桦,寧可讓無辜之人承擔那五成概率,也要試試齊殊會不會中毒?
“二哥還未醒嗎?”懷慶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尾音裏飽含煩悶。
侍從回應道:“回殿下,還未醒。”
懷慶看看桌上計時的沙漏,道:“那便先将府上的三個嫌犯再帶上來。”
首先被帶上來的是高平,他淚眼婆娑,見了公主後撲通跪下,大哭道:“草民冤枉啊!草民勤勤懇懇賣了二十年糕點,口碑一向很好,草民實在不知桃花酥裏怎會有劇毒!”
懷慶捏出謊言,小作威逼:“百味齋裏已查出了同樣的毒物,你且招供罷,抗拒從嚴,坦白從寬,別害死你父母妻兒。”
“草民真的不知啊!草民只是老板,親手做糕點的并非草民,或許是旁人投毒!”高平顫顫巍巍地磕着頭,驚懼交加道,“定是楚瑰意那賤人,一定是她!”
“哦?”懷慶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毛,“你和別人口中的楚瑰意很是不一樣。你似是很厭惡她?”
高平喉間滾過一團口水,心裏腦裏全是楚瑰意白皙柔軟的手……
他只不過是摸了一下楚瑰意的手,再順着手摸到了女人的腰肢,便挨了重重一記巴掌,連百味齋的桌子也被掀翻,真是豈有此理!他家中富庶,楚瑰意區區一個樂坊賣藝的丫頭片子,能被他看上,是多大的福氣啊!
高平重重磕了兩下頭,道:“草民與她有舊怨,她要陷害草民并非全無可能!”
語畢,他多添了幾句污言穢語,此次話音未落,便聽懷慶公主威嚴的聲音響起:“嘴真髒,掌嘴。”
她的侍女大步流星上前,一手提起高平的發髻,一手哐哐地扇起了巴掌,清脆的聲響不絕于耳。
懷慶倚靠着椅背,漫不經心把玩玉如意,斜斜睥睨着前方:“本宮欣賞楚瑰意才學,聽不得這等污人清聽的話。在你指證她之前,先把嘴洗洗幹淨罷。”
高平狼狽不堪地被拖走了,下一個走進來的人是珠桦。珠桦不像高平那樣,見了金尊玉貴的公主便跪下,而是挺直腰杆道:“參見公主。”
懷慶不欲與她論禮,開門見山道:“你房中已查出和桃花酥裏同樣的毒物,還有什麽要辯解的嗎?”
“不可能!”珠桦中氣十足地駁回,“我為什麽要害雍王?對我有什麽好處?我又是從哪裏搞來的奇毒?”
“……”懷慶罕見地沉默了,良久之後,她微啓朱唇,“如果本宮知道,還需來問你?”
珠桦眨巴眨巴眼睛,道:“請聽我一言。我候審時略作推理,得出了一些未經證實但存在合理性的結論。若您願意,我願意說說看。”
兩個人交談的時間不長,珠桦少了懷慶那樣複雜繁多的思路,直奔“陣營三分論”:“所以我認為楚瑰意投毒是最佳答案,然而其中那些解釋不了的東西……我确實沒法給您一個交代。”
身為撲街寫手,珠桦的想象力天馬行空,再加上她親耳聽過楚瑰意欲擺脫外室身份的對話,認為楚瑰意是有理由對齊殊下手的,便排除其他答案,認準現在的答案不動搖。
她沒想到懷慶公主能夠想到這一層,不禁要暗暗誇一聲“名偵探懷慶”。
“你如何看待楚瑰意投毒的動機?”名偵探問道。
珠桦這下啞巴了,就算她知道楚瑰意是齊殊外室,但要親口說出來某某是第三者,倒要費些口舌上的勇氣。而且楚瑰意沒有理由給她投毒,或許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完成五成概率的工具人。
“既然問不出來東西,就繼續把人關押着。二哥的口供也是重要證據,萬事等他醒了再做打算。”懷慶瞥了眼前的侍女一眼,欲起身離開。
臨行前,未洗清嫌疑的小侍女突然虛虛擋了她一步,眉目間有幾分焦急:“既然王爺未醒,那我家王妃呢?是不是在府中哭鼻子?”
作者有話說:
盡力把推理過程寫得清楚易懂了,沒看懂的寶寶可以在評論區說一下哪裏不懂TAT
懷慶公主大名齊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