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珠桦的确給了齊殊臉面, 她寫了這樣的劇情,齊殊才有臉揚起巴掌。
既然她在場,她便不同意這樣的事真正發生。
踢完人之後, 珠桦重心不穩, 身體往後傾去,眼看着就要摔倒, 駱青月及時扶穩她,兩人攙扶在一起, 以俯視的姿态盯着驚魂未定的齊殊, 又無措地對視。
珠桦不是暴躁的脾氣,不會輕易動手打人, 若說剛剛那一巴掌是沒能控制好自己身體的緣故, 那麽用力踢出去的一腳,則是內心的首要反應。
恃強淩弱非君子所為, 駱青月必然經不住別人使出全力的一掌。珠桦覺得齊殊該打、該死,該受任何責罰,以至于忘了對方是她最偏愛的男主角。此刻的她, 毫無心疼愧疚之意。
齊殊的身體單薄瘦弱,偏偏生了副高個子,便愈顯得孱弱。他被打得眼冒金星, 胸口又挨了一腳,耳朵裏嗡嗡作響,似乎有千萬只蒼蠅圍着他飛舞亂叫,面前的一夥人明明都在張嘴說話,他的左耳卻聽不清。
他的左耳失聰了嗎?
不, 不可能!
齊殊惱羞成怒, 臉頰火辣辣得疼, □□上的疼痛可以擱置,心理上的屈辱倒被無限放大。數日以來,他心中泛濫最多的情緒,就是屈辱。
中宮嫡出的皇子,自小金尊玉貴,從不知道委屈兩個字怎麽寫,卻在短短半個月裏,先後嘗到了無法再生育和掌掴的痛。
他的尊嚴被人踩在腳下狠狠碾壓,一寸寸地剝落、碾壓,化作肮髒的齑粉。
珠桦萬萬不能再活!
齊殊欲扶着門框站起身子,但他渾身無法使力,用力幾次後又跌倒,狼狽到了極點,在場的仆從們都是駱青月從越國公府帶來的,竟無一人前來扶起他、關心他。
她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不起眼的野狗,鄙夷、厭惡、不屑。
“扶……本王起來!”
齊殊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旋即陷入更深的絕望,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攙扶他。
瓊蘭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終于,終于,他看見那抹月白色的衣裙朝他靠近了,是他的婵婵,他最善解人意的婵婵要來扶起他了!
他就知道,婵婵舍不得他受苦,女兒家鬧鬧脾氣罷了,哪裏願意看他如此絕望!
……為何不動了?
齊殊雙眼看見一行人把月白色圍護住,右耳聽見陪伴駱青月十幾載的陳嬷嬷道:“二小姐,莫去……”
他的婵婵,果真停在原地,不再上前一步。
她不要他了?齊殊喉頭蔓上腥鹹溫熱,右手捂住心髒,大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襟。他咳嗽兩聲,昏了過去。
王府中喧鬧到半夜,駱青月這次忍着傷悲,半滴眼淚也未往下掉,她臉色鐵青,反複回想齊殊手掌落下來的畫面,若珠桦來遲一步,那一巴掌就會落在她的臉上……
齊殊……竟然會揚手打她?
她無法相信,不願意相信。
駱青月側眼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安排了人明日清早入宮通報,便說雍王體力不支才會暈倒,千萬不可将瓊蘭院裏發生的事洩露出去。
她擡起手指,撫摸着齊殊的臉龐,強顏歡笑道:“如今回想起來,我對王爺倒有些一見傾心的意味呢。”
“那個時候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罷?”珠桦冷不丁道。親筆寫下掌掴的情節,與親眼目睹掌掴的畫面,心境全然不同。做前者時激動昂揚,經後者時憤怒惱火。
“他看起來溫和儒雅,哪裏曉得……”
珠桦緊閉着雙唇,手掌至今泛着隐隐的疼,猶如過了一遭烈火,再潑上滾燙的油水:“你方才說讨厭他,怎麽,你不再喜歡他了嗎?”
“那……”駱青月搖頭,強顏歡笑道,“那不過是氣話,我對王爺總歸還有感情在。前路雖艱,總得陪他走一走。”
此刻的靜默,就像今晚的風聲般喧嚣。
“前方若是無路死巷,也要撞個頭破血流?”珠桦艱難地扯着聲帶,說話粘滞重緩,聲音幾乎低進地縫裏。
“待到那日再說罷。阿珠,有件事要同你商量,你随我來。”
從主院回到瓊蘭院的路上,珠桦嗅到遠處傳來的花香,她不知香氣屬于哪一種花卉,但知道沁人心脾的氣味無法安撫她鼓鼓隆隆的心跳。
要不要把将來會發生的事說出來?
她故意落後半個身位,便于觀察駱青月的側顏,溶溶月色下,美人的臉龐似一塊美玉,然而此玉來日必遭裂痕,縱然可以修補,但它還是當初那塊兒嗎?
破鏡難重圓啊。
其實事情發展到如今,原著的主線劇情崩壞近一半,加之楚瑰意對駱青月的善意,那些落水、小産的劇情發生率渺茫。珠桦對世界規則的試探和總結不能稱為面面俱到,她對自己出手改變劇情之事,仍抱有幾分畏懼,唯恐遭反噬。
在現實世界身死後,得以穿書重活一世,已是上天眷顧,她不願再冒險。
大風忽起,珠桦整理鬓發時,無意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掴的同感猶在手心,她盯着自己繁複的掌紋,略有些出神。
若論改變劇情,她剛剛已親自改過——齊殊揚起來的巴掌,本該落在駱青月臉上。
“你現在會騎馬了,能夠獨自遠行。”駱青月突然柔柔地開口,“能看懂地圖嗎?不能的話,我教你。”
珠桦愣道:“你需要我為你去辦什麽事嗎?”
駱青月低聲解釋:“不是為我,而是為你自己。”見半夏正好從瓊蘭院主屋走出,她便趕緊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罷?阿珠,我們進去說。”
主屋的茶幾上放着一只鼓囊囊的包袱,駱青月瞧瞧天色,盡快說道:“這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不逼你,你若不願就算了。王爺厭惡你至極,加之你打了他……我怕他轉醒後對你不利。”
“你要讓我走?!”珠桦震驚錯愕,瞳孔驟然一凜。
駱青月道:“走不走全在你,我是極希望你能離開京城的。我力弱單薄,人又不聰敏,不能事事護你周全。為今之計,我唯能想出遠走。我這兒有一封寫給章州外祖家的信件,她會留下你的。待你一走,我便稱畏罪自裁,亦或是偷偷跑了……我總能把謊編圓的。”
她言辭肯切、字字泣血,且說得又輕又快,容不得人插嘴,話至末尾時,眼尾染上一抹驚心的紅:“我命半夏給你收拾好了行囊,從京城到章州只行白日,僅需十日功夫——你願意去試試嗎?”她又補充一句:“也許我真的保護不好你。”
駱青月永遠不能忘記珠桦對齊殊近乎毆打的行為,她震撼痛心,其中夾雜着迷茫。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為兩個人都做打算。
“為什麽要保護我……”珠桦本能地發問,霎時陷入心虛的地獄,她趕緊摸摸鼻尖,視線投向茶幾,“裏面裝了些什麽?”
駱青月拆開包袱翻動幾下,滿意地點了點頭:“一些衣物,供你路上更換。奈何時間不夠,不知殿下何時會醒,否則該帶你去成衣鋪逛逛的。還有銀錢……碎銀與銀票都有,足夠你花啦。你要不要女兒家的首飾脂粉?”
珠桦晃了晃腦袋,穿越前她只用黑色橡皮筋紮頭發,穿越後也只是随随便便梳個簡單發髻,很少在打扮自己上下功夫。
那不僅耽誤她的時間心力,亦無法為她提供任何情緒價值,于她而言全無意義。
駱青月卻是不同的,國公府出來的千金小姐,首飾能夠堆成小山,脂粉足以繪出盛世畫卷,因出身名門,她是京城裏上萬只眼睛審視評價的客體,難以逃過金銀珠翠和胭脂水粉。
“不要?”駱青月眨眨眼睛,面色有幾分可惜,她覺得首飾脂粉是好東西,才會動将其作臨別贈禮的念頭,“那我送你一支珍珠簪子,當作念想。等我同王爺說開,自去接你回來。再想想,還有什麽需要帶的?”
珠桦不能再緘口了,她苦笑道:“從前不知你還能這麽有主意,這樣的法子都能想出來。”
逃離京城,免得越國公府事發後殃及池魚,這是她籌劃已久的事,如今竟是靠這樣的緣由、這樣的方式達成的,讓她有些想發笑。
“以前再想不出,現在也必須想出來了。”駱青月說着,從妝匣裏取出珍珠簪,鄭重其事地放在珠桦掌心,“收好,別弄丢了。”
四月份的白日來得早,珠桦夜間輾轉反側,惹得廂房裏其他侍女怨聲載道。
出京城踏上去往章州的官道,途徑寒雲寺。駱青月的計策是天不亮時便出發,送走珠桦後,自己再去寒雲寺上香拜觀音。
馬車行在路上的時候,珠桦在思慮駱青月将來要走的路。她希望能點亮幾盞路燈,填平一些坎坷,連路牌也标注好,以回報恩情厚誼,期待在她離開京城的日子裏,駱青月能過得安穩。
畢竟她一走,就無人在駱青月受欺負的時候,出來打上那麽一拳了。
珠桦不敢擡頭,聲若蚊蠅道:“我昨晚做了與你有關的噩夢,兆頭不大好,所以和你說破,去去晦氣。”
駱青月側耳傾聽:“嗯?說來聽聽。”
“夢的內容錯綜複雜,我揀重要的說。”眼看就要出城,珠桦不能再拖延,趕緊說道,“一是你診出喜脈,因王爺的緣故不慎滑胎……夏天将至,少在水邊走動,切莫與他起争執。二是你母家遭難,國公爺因運送西北糧草不利,釀下大禍。三是你對王爺心灰意冷,假死後孤身遠走。”
見駱青月的眼睛睜得滾遠,珠桦補充道:“另有一事,你與楚瑰意能和便和,若不能和,就要多提防她。”
“千真萬确是噩夢,”駱青月嫣然一笑,明顯未放在心上,“常聽人言噩夢說破了便不會成真,你都要走了,想點兒開心的罷。”
“你能不能上點兒心?我的事你千謀萬算,輪到自己便一笑了之。”珠桦憤憤難平,恨鐵不成鋼,再想到這塊鐵全由她一手鑄就,她的怒火不由更旺盛。
若是能把駱青月寫得再硬氣些就好了!
硬氣……
珠桦撓撓後腦勺,從駱青月撲過來保護她的時候,她已察覺到駱青月擁有了這種性格,可惜濃度不高。換作是她,如果她的丈夫對她使用暴力,她一定先将人揍一頓再報警;換作雍王府隔壁院子裏的懷慶公主,只看看因忤逆被趕出公主府的驸馬便能窺見一二答案。
車駕行至京郊,珠桦改乘駿馬,首次騎馬遠行令她心潮澎湃,也少不了對未知的惴惴不安。駱青月捏捏她的指根,輕聲問道:“錢夠不夠花?我再多給你些?”
“夠了夠了。”珠桦連連拒絕,她包袱裏的碎銀和銀票加起來,足夠她一人花上十幾個月。她忽有些不舍,回握駱青月的手掌道:“有時,我做的夢可準了,你別不信,當心吃虧。”
她一向讨厭離別時分的依依不舍之情,幾乎強迫自己作了分別。
珠桦騎馬慢行,悠哉悠哉行在大道上,若要她策馬急行,還真有些不敢,需要慢慢适應。
忽聽身後傳來兩三陣馬蹄,她自覺地退至路旁,為趕路人讓出位置:“急吼吼的,天才剛剛亮呢。”
“你知道什麽!”一個面容猙獰的路人怒喊道,“寒雲寺遭了山賊,遭了大禍了!”
珠桦驚駭地勒住馬缰繩,若事無變故,駱青月此時該在寒雲寺中上香禱祝。
來路的天氣陰沉晦暗,萬裏濃雲席卷殘風,珠桦茫然地摸摸面頰,才發現自己的臉部肌肉、手指皆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才不要回去!
終于能從京城跑出來,她才不願回狼窩裏!
作者有話說:
額啊啊啊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