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日初至, 京城郊外滿目蒼翠,一匹碧骢駒沿官道疾馳,撞進靜谧的青山之間。
珠桦低俯腰肢, 勒緊馬缰繩, 自她遇見首位聲稱寒雲寺遭難的路人後,她咬着牙往遠離京城的方向速行一裏地, 半寸頭都未回。
馬蹄隆隆作響,珠桦的心也好似跳出胸腔。
轉瞬間, 她的雙手快腦子一步, 率先扭轉缰繩,長鞭用力勁揮, 駿馬随即嘶蹄鳴叫, 聲響震破耳膜,待馬蹄跨出十幾步後, 珠桦才恍然回神。
在本能的驅使下,她不由自主地回了頭。
寒雲寺外門可羅雀,兩株菩提綠色簌簌。珠桦來不及牽馬, 将包袱朝菩提樹上一抛,徑直往寺中狂奔,路過一處堆放着甘蔗的小攤時, 不忘抄起鋒利的鐵刃,在空中比劃兩下,驚起一陣淩厲的風聲。
山賊的目的無非是求財,寒雲寺觀音主象額頭上的紅玉價值連城,渾身更以金鑄, 得其一寸, 能得半生富貴榮華。寺內亦有浩如煙海的稀世經書, 蘊藏靈秀無數,價值同樣不菲。
寺廟占地廣闊,前後兩個大院,并幾間小院,廂房、柴房等等生活起居地一應俱全,後院倚着連綿青山,珠桦着實茫然無措,不知駱青月此時是否平安,更不知對方在何地。
她暗罵自己愚蠢,居然因心情急躁,忘記打探山賊的數量及持械狀況,如此莽撞闖進去,危險性大大上升。但一想到極有可能兇多吉少的駱青月,她倒顧不上那麽多了。
珠桦偷偷摸尋到主院的側窗,借窗縫的遮掩細窺室內。只見正門外守着望風的山賊,牆邊綁着十幾個僧侶和香客,其中沒有駱青月等人的影子,而其餘山賊們正齊心協力搬運觀音像。
她擔心有一葉障目之嫌,主院裏的山賊數量未必是全部,故又貓着腰往後院蹑手蹑腳了去。後院保存着大量經書,或許山賊們更喜歡金錢變現快的方式,以至于忽略了紙質的稀世遺珍。
方進後院,珠桦鼻孔裏便鑽入大股血腥氣息。山賊謀財害命,手上有人命債不足為奇,但七八具屍體交疊堆梗的模樣把她吓得不輕,尤其是看見雍王府車夫也在其中時,珠桦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險些驚叫出聲。
駱青月究竟在哪裏!
珠桦的腳步有些虛浮,她緊攥刀柄,低頭觑了一眼。
這是一柄開過刃的菜刀,既能用來銷甘蔗,刀刃必定鋒利。然而山賊皆亡命徒,珠桦在惡人面前太過渺小,手中刀僅能稍作威懾,她不相信茹毛飲血的山賊們會被她吓退。
她不知是否有人報了官,如今生死時速,寄希望于別人顯然不現實。想到這裏,她的腳步稍加快了一些,從不信鬼神的她扭頭望了眼觀音像的方向,祈求善惡有報,自己與駱青月此去有回。
一陣搜尋過後,珠桦來到柴房所在的小院落外,柴房門窗緊閉着,外面站着個吊兒郎當的男人,口中污言穢語,不停拍打着柴房門:“小美人,快把門給哥哥開開,開個窗也行,讓哥哥看看你!”
裏頭傳來清脆的罵聲,是半夏的聲音:“快滾!必有人報官,官兵馬上就到,你且等着被拘捕罷!”
那山賊笑嘻嘻地答話:“官兵眼下還沒到呢…,還有會兒時間吶?”
語畢,他抽出腰間的闊口砍刀,大力劈向木制的柴房內,屋中傳來兩聲驚叫,而珠桦仍躲在牆後,畏懼地盯着山賊手中的那柄長刀。
她自己唯有一柄短短的菜刀,長短柄相接時孰勝孰負稍,一想便知,何況她的身體由血肉所鑄,在利兵面前不堪一擊。現在去出頭,幾乎是自尋死路。
珠桦慫了,慫得牙齒咧咧作響,渾身激起冷戰。
汗水順着珠桦的鬓發、額角滴落,掠過她的臉頰,鑽進衣襟中,不知不覺間,她的衣衫汗濕了一半,後背洇着塊深色痕跡。
要眼睜睜看着山賊把門破開後再出手嗎?
這絕對不是她跑回來的目的。
她的目的是确認駱青月和半夏的安全,再将人帶走。
珠桦扶着牆壁繞至另一扇院門,順利尋到了柴房的後窗。她試圖推窗,卻發現窗戶上着鐵鎖,沒有鑰匙無法打開,柴房正門是唯一的出路。
別無辦法,珠桦又繞回原來的位置,蹑手蹑腳鑽進院門,屏氣凝神地躲在了樹後,心驚肉跳地數着數,期盼官兵速速趕來。
木門不争氣得緊,七八下劈砍便有了裂紋,仿佛下一瞬就要倒下。屋中漸漸響起哭聲,珠桦雙腿也顫得愈發厲害,她的腰不能算作痊愈,直至昨天還要借拐棍走路,今日清晨出逃時,駱青月叮囑了數次既腰傷未愈,便慢些騎馬。
一柄短菜刀,行動受阻的雙腿,和兩只手,這就是珠桦能做抵抗的全部了。
山賊的笑容愈發猙獰,他在門上劈開一個巨大裂口,而門裏的哭聲居然小了許多,或許駱青月與半夏躲進了柴房深處以求暫避。
再劈上兩三刀,門就會徹底失守。
珠桦的指甲嵌進掌心裏,她再加上門裏的兩位弱女子,能否制服門外的大漢……再拖下去,山賊的同伴就會來尋人了。
“咣——”
“咣——!”
在鐵刃劈砍木門的嘈雜裏,響起一句突兀的“住手”,底氣不足、尾音發虛,聽來像是将死之人所言。
珠桦從樹後走出,把菜刀抱在胸前最明顯的位置,她明明渾身發冷,嘴卻硬得可以:“我勸你束手就擒,否則會死不瞑目。”
寫過那麽幾本小說的珠桦,擁有信口胡謅的能力,她形容嚴肅,外人看來叫做自信冷漠,實則她自己知道這叫做視死如歸。她上前兩步,繼續編着瞎話:“佛門清淨之地,不容爾等放肆,快放下兵刃,切勿做我刀下亡魂。”
珠桦面頰上的紅,一因害怕而生,二因尴尬而起,她再上前半步,道:“瞎了你的狗眼,連姥姥的刀都不認識!”
山賊一愣,果然眯着眼打量起明晃晃的菜刀。他不曾聽聞過世上有誰是靠着菜刀揚名的,而且無論怎麽看……那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玩意兒啊。
“你速把裏頭的兩位姑娘放走,我可饒你不死。”珠桦的底氣比先前好太多,音量亦有所放大。
山賊起了興致,咧嘴笑道:“爺就不信了,小丫頭片子能整出什麽花樣!”
他大笑幾聲,揚起刀便沖,與此同時,柴房門的插哨嗖一聲啓開,駱青月攥着根長棍,以驚人的速度狂奔到山賊身後,猛力砸去,山賊頓時痛苦地怒吼,揮刀亂舞,割開了駱青月的袖口。珠桦見狀,不管不顧地提刀疾撲,她沒有用刀刃,用刀柄朝山賊面門猛砍幾下,再使出戳目鎖喉的招數。半夏的四肢不大靈活,唯有緊緊捂着山賊的嘴,以免哭叫咒罵聲召來更多的敵人。
這一切做畢,山賊已倒地,珠桦甚至直接坐在他的身上,防止人突然暴起:“你們有沒有事?他欺負到你們沒有?”
駱青月淚流滿面,嗫嚅着搖頭:“我和半夏跑得快,并于大礙,只是車夫被他們抓走了……”
“車夫已經被……殺死了。”珠桦道。
駱青月與半夏的臉色霎時慘白,前者掩面低聲泣訴起來。
寒雲寺的地面皆鋪青石板,冷、硬、咯人,山賊難敵三個人的重量,唯一的武器也被扔得遠遠的,駱青月的衣袖被割破,索性将其割下一大塊,揉成團塞進山賊口中,防止他大吼大叫。
“別哭了,我們從後山的小路離開,”珠桦說話時不忘壓着山賊的腦袋,使人面朝下、背朝上,“你們回王府、回國公府都可以。”
駱青月心裏有了明路,她擦幹眼尾的水漬,道:“阿珠,你要去章州,便不必送我們了我們把他捆起來,你快走罷!”
珠桦剛要開口說話,卻感到雙手緊按着的人猛烈掙紮了一陣,便再沒了動靜。她慌忙去探人的氣息與脈搏,霎時渾身血液倒流,低吼了一句:“我、我……好像走不了了,你們快幫忙把他翻過來!”
她雙手交疊在山賊胸膛前,大力起伏按壓,額頭的汗珠如雨水滾落。心肺複蘇術,她只學了個皮毛,從未實踐過,眼下死馬當作活馬醫,期望能把四腳朝天的死人變成活人,按壓的次數越多,她的呼吸也愈急促,到了後來已變成嗚咽啜泣,汗水和眼淚混合着流淌,她抹抹鬓角,絕望地跪坐在地上。
另兩人從未見過心肺複蘇,半夏搶先意識問題所在,也伸手試探山賊的鼻息。
一聲銳利的尖叫,在半夏的喉嚨間化作無聲,漸漸化解在陰沉的天氣裏。
她碰碰駱青月的手背,發現小姐的體溫與自己同樣冰涼:“小姐……我們,我們殺人了?”
殺人。
在今天之前,這兩個字不論對在場的誰來說,都遙不可及。它是一抔極寒之地的碎冰,淬着萬古的劇毒,不該觸碰、不該起念,只需瞧它一眼,便會墜落深淵。
“他,當真死了?”駱青月眼中藏着濃烈的黑,一字一頓地問。
珠桦不敢回答。
她原來的世界擁有極嚴的律法條例,對殺人罪的判處只重不輕。
三人面面相觑時,與後山小路相連的垂拱門突傳來馬蹄聲響,她們不約而同地掠去視線、屏住呼吸。山賊的屍體就在原地,如何解釋他死去的原因,才能脫罪?亦或是承認過失殺人的罪行,锒铛入獄?
駱青月想起父親越國公,父親手中握有權勢,或許能幫一幫犯下大錯的女兒,可當她看見山賊發紫的唇色,想起一條性命在自己手中流逝,她便萬分痛苦,哪怕父親願意保護她,她也舍不下臉面和良知。
塵土飛揚,攪起青山的動蕩,來的是匹高大挺拔的白馬,肌肉緊實贲張,與馬背上所坐的琴師差異鮮明。
楚瑰意一眼便望見倒地不動的山賊,她并未怔愣,而是懷着詫異問道:“死人了?”
無人答話。
“不快些把人拖進井裏去,傻愣着做什麽!”楚瑰意低聲喊道。
作者有話說:
存稿發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