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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毀屍滅跡?!”珠桦最先反應過來, 驚得合不攏下巴。

楚瑰意款款下馬,冷笑道:“你們也可以不這麽做,等官兵一來, 便解釋不清楚了。”

她擡眼望向駱青月, 見對方臉上挂着無窮無盡的絕望和害怕,便嘆了口氣, 俯身檢查屍體的狀況。

她做驗屍的活計似乎很熟練——至少在珠桦眼裏是如此——口腔、瞳孔的收縮、裸|露肌膚的傷痕,楚瑰意都細細看過, 随後她繃着臉, 問道:“你們曉得他的死因嗎?”

“難道不是被我們……害死的嗎?”駱青月顫聲反問。

在山賊的後腦部位,楚瑰意摸到了一塊溫熱的濕濡, 她曉得那是血, 卻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袖中,不讓人看見:“應當是心悸而死。你別看他人高馬大, 實則身子虧空,最是體虛,運動得稍微劇烈些就會發病。”

楚瑰意煞有介事地把山賊的嘴掰開, 給旁人展示屍體的舌苔:“心悸患者的舌苔就是這種特征。因此你們不必自責內疚,他時運不濟,恰巧死在這裏而已。更何況山賊作惡多端, 殘害百姓無數,能有今日,”她頓了頓,視線落在珠桦的臉上,字字皆頓道, “……全是報應。你們就當自己做了善事, 為百姓除害了罷。”

珠桦的醫學知識儲備十分淺顯, 更遑論從深深宅院裏走出來的兩位姑娘。她們交換了個眼神,由半夏問道:“現在要怎麽辦?真要把人丢進井裏去嗎?”

“嗯,”楚瑰意道,“數日後他的屍體連同後腦勺的磕碰痕跡會被人發現,只要我們把他扔進水井中,就可以僞造出失足落水的假象,磕碰痕跡便是水井邊緣所致。此舉天衣無縫,能夠自圓其說。”

見其餘人等無動于衷,楚瑰意嘆了口氣,向珠桦道:“你來幫忙。記好了,人死和你們無關,抛屍也和你們無關。”

在搬運屍體的過程中,楚瑰意露出了右手手掌,鮮紅的、濃稠的血液還未幹涸,是那樣的令人心驚,她把聲音壓得極低,只讓自己與珠桦兩個人聽見:“你們背上人命了。”

鮮血映入珠桦眼簾,珠桦行屍走肉一般,機械地點着腦袋,旋即又猛然搖頭,這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好和楚瑰意做出配合,抛屍入井:“你怎麽會出現在寒雲寺?”

她需要用力咬住下唇,來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冷靜。

楚瑰意沒有答話,而是把掌心血漬蹭在井緣,把“失足落井”的假象做得更真。而後,她回到駱青月身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可以走了,王府的馬車在寺外嗎?”

“在。”駱青月從齒縫裏擠出一個音節,她悔恨地捂住臉,喃喃道,“我……不要回王府,我要回家去,去找母親。”

雍王府的車夫死在山賊刀下,駕馬車的人便成了半夏。楚瑰意與珠桦各乘一匹馬,随馬車并肩而行。氣氛詭谲拘謹,長久的死寂之後,珠桦打破了沉默:“斷定死因就這麽容易?”

琴師未置可否,而是回答了珠桦更早提出的問題:“若我不來寒雲寺,你們三人頭腦紛亂,能想出善後的法子嗎?王妃若曉得自己失手殺人,恐怕受不住。”

珠桦懂得了楚瑰意在寒雲寺裏所作所為的原因,這位古怪的女配,一定有特殊的手段能力,知曉寒雲寺突生變故,且不僅為了“善後”奔赴至此,更是為了她曾流露多次的善意而來——那份給予駱青月的,獨一無二的善意。

在珠桦的認知裏,她們屬于正當防衛,但這道坎不易跨過,需要時間來化解。

她撫平心口的褶皺,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她确認。

她扯動馬缰繩,兩匹馬就此靠得更近。

“你古怪莫測,就像……猴子能夠變成人、地球圍繞着太陽轉動那樣奇異。”

對人類進化史的描述,珠桦不求嚴格,只求能符合大部分現代人的簡略認知,當這句話問出口時,擅長捕捉情緒的她,在楚瑰意的臉上觑見了困惑、迷茫。而提起日心說時,這份困惑迷茫再次被放大了。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局對壘的勝利,珠桦已經握住七成。楚瑰意的情緒變化,絕不是被識破身份後該展現出來的錯愕,而是聽到從未學習過的、猶如天方夜譚般的知識時,才會擁有的驚詫不解。

這不是一個現代人該有的表現。

那不是演技僞裝,是最真實的反應。

珠桦忽想用些更簡單有效的方式加以驗證,譬如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但就被測試者的反應來看,已無需多此一舉。

“我大概明白了。”她緩緩道,“所以你才會恨我和齊殊,才會覺得駱青月糊塗,因為你和她是一樣的,都是……我和齊殊的,受害者。”

珠桦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楚瑰意不是普通的角色,而是覺醒了自我意識的角色。

這個跳脫劇情桎梏的惡毒女配有了完整的善惡觀,認為自己悲慘人生的罪魁禍首就是原著作者和男主,又深深同情被虐得死去活來的女主,遂設計殺死敵人,并且向女主施以援手。

“那你也該明白,無論你逃去哪裏,我都會知道。”天幕中的烏雲褪去些許,金輪再次散發光輝。在稀薄的日光下,楚瑰意的眸子顯現出本來的顏色,一種清亮璀璨的棕,“我無需攔你。找到你,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聽着琴師的話,珠桦心驚肉跳,她的身體裏有兩種心境在交戰,一是失手殺人的痛,二是把腦袋系在腰帶上的恐,不知何時就會被認成殺人兇手,不知何時就會死在楚瑰意刀下。

她垂下眼睫,狠狠勸慰道:“現在一切還來得及,厄運尚未降臨到你身上。我勸你就此收手,別釀下大錯,往後午夜驚魂,難以安眠。”

“休再多提,”在千萬縷燥熱的風裏,楚瑰意仿佛看見了自己經歷過的一切離別、傷痛、悔恨,“你沒有資格勸我放下,你是加害者、始作俑者,是我痛苦的根源。”

她的恐怖之處,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敘述苦難時的平靜,策劃投毒時的缜密,抛屍入井時的果決,年方十九歲的楚瑰意,身體裏凝聚出着二十九歲、三十九歲的沉穩從容。她所經歷過的事,似乎不止十九年這麽多。

前方便是越國公府的正門,琴師提起缰繩,疾馳掠過馬車,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聽聞女兒從夫家回來,越國公夫婦大吃一驚,再看見女兒閨房緊閉門窗,兩人又憂又俱,擔心駱青月在外受了委屈,幾次三番叩門想問,都被請了回來。

簾幔輕晃,香爐中燃着安神香,其中添了一味茉莉,嗅來清新靈動。駱青月手捧藥碗,在濃黑色湯藥裏端詳自己的愁容:“我要告知父親母親嗎?”

由于擔心難以自持,她回家後未第一時間拜見雙親。

“沒用的,他們不能為你做什麽。”珠桦溫聲回答,“楚姑娘說了,不是我們的錯,山賊死有餘辜。王妃,放下此事罷。”

她強撐着寬慰友人,盡管楚瑰意說了謊,盡管她們的确致人于死地……但,她們是為了反擊,珠桦亦安慰着自己,她們是正當防衛。

駱青月依舊盯着湯藥,出聲喚來半夏:“你回王府問問,今日是否有人入宮向陛下、皇後通報王爺昏迷不醒之事,再打聽王爺的病情……我暫時不想回去。”

清晨出府時,齊殊尚昏迷不醒。

半夏受的驚不比任何人少,支支吾吾的“哦”了兩聲便準備去辦事。駱青月始終垂首,當然看不見侍女無措的神色,珠桦将半夏拉住,把差事攬到了自己身上:“還是我去,你陪着王妃好好休息。”

“你若遇見王爺……”駱青月關切地問,“阿珠,你盡快收拾收拾,早些到章州去。”

她眼底淚痕未幹,眼尾卻堆積着倔強與籌謀。珠桦就這樣望着她,前所未有地意識到,駱青月和原著裏也有着差異。女主在書裏書外或許一樣愛哭,但書外的她,擁有堅硬剛強的底色——珠桦不曾賦予她的東西,由她自己做到了。

珠桦穿書将近兩個月,起初平平淡淡,近日風波叢生,在一場場的風波裏,她察覺到駱青月的人設同樣發生了崩壞——往更完整、更立體的方向崩壞——與其說是崩壞,不如說是進步與自我塑造。

楚瑰意也進行着進步和自我塑造,但琴師的這種行為,或許建立在她意識覺醒的基礎上,又或許反過來成為了她意識覺醒的基礎——她意識到自己是小說裏的角色,知道誰是小說作者,預知了将要發生的所有事。

只有齊殊,與原著的人設完全相同,沒有任何變化。

“我不去章州了。”珠桦斬釘截鐵道,“我不走,我就留在京城。你如果擔心我,可以把我留在國公府。”

她必須留下來解決棘手之事。

經今日之事,她和駱青月能夠稱上一句,生死之交。

她要留下來,要楚瑰意放下對她的恨,要駱青月平安無憂地走劇情,哦……還有她那個親親寶貝兒子。

珠桦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個親親寶貝兒子。

她憤然咬緊牙關,道:“我這就回王府,問問王爺是死是活。”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駱青月母親的聲音:“婵婵,你可有歇下?雍王殿下來了咱們府,說放心不下你。”

作者有話說:

小楚沒有這麽簡單。

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能把阿珠送走啦。

有沒有追更到現在但是沒留過評論的寶貝舉個手讓我看看QAQ,期待地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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