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雍王殿下?
原本細長舒展的遠山眉被揉皺了, 恰如夏風揉亂青山綠水,駱青月隔門問道:“殿下身體無恙了嗎?若無恙,母親便請他回去罷, 我不大想見他。”
她的尾音輕輕顫着, 壓根兒沾不到地面,待最後一個字消失在陰霾天裏, 門外響起齊殊的嗓音:“岳母大人,婵婵心情不佳, 請讓小婿來哄。”
駱青月右手搭上門鎖, 指節漸漸發白。她回望身後的珠桦,示意讓人躲起來, 莫要讓齊殊瞧見, 而後才擰開一道門縫,無助地低聲喚道:“母親……”
王夫人看不見女兒的愁色, 心裏想着若雍王能開解一二也算好事,便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兩句,籠着袖子離去了。
門外的梨花樹潤綠葉豐, 白蕊凋零數十個日夜,或許因心境所致,駱青月竟覺得樹葉的顏色寡淡至極, 她勉為其難地笑道:“殿下醒了,我早晨出門時,你還在昏睡。”
“為何不等我醒來再走?”齊殊開門見山,“屋中陰沉壓抑,婵婵, 你出來, 我們尋個開闊的地方聊。”
“我不出去。”駱青月縮着脖頸, 說出口的卻是強硬的拒絕之語,“我要在娘家小住幾日。”
齊殊向來不喜別人忤逆他,他不耐煩地敲敲門板,沉聲道:“婵婵,我也可以在國公府小住,想來岳父岳母不會拒絕。你一日不開門,我便纏你一日。”
“你想怎麽樣……”
“出來,我倆将話說開。”
駱青月又回了頭,與珠桦、半夏眼神交彙,在兩人的眸子讀出了拒絕的意味。她默默低垂頭顱,盯着鞋尖發愣,她相信齊殊有日日糾纏她的決心,若她一日不與齊殊和解,國公府中人便多一日為難。再者,阿珠和齊殊已撕破臉面,而阿珠又不願去章州了,駱青月天真地想着,若她能從中周旋,大家的日子會否都能好過些?
門吱呀打開的時候,齊殊的眼稍堆着滿意的神情,他輕輕牽起駱青月的手腕,領她走向院中的池塘邊:“來,我們平心靜氣地說。”
他是皇室子孫,世間的上位者,他将人杖斃的指令和惱怒的掌掴,絕非一時沖動,而是維護臉面與尊嚴的本能。
今日這番低頭,在齊殊自己心裏,已把身份放得很低,若駱青月再不識好歹,簡直能稱作無理取鬧了。
池塘中綠草盈盈,水裏的金魚活潑美麗,它們還是小魚苗的時候,便被駱青月親手放進池中。數度春秋過後,駱青月再見到它們,已無靜心欣賞之意。
她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和金魚沒有什麽區別。
齊殊捏着她的手腕不放,低聲道:“你的侍女真懂規矩,居然敢對我動手動腳,她不大惜命啊。”
駱青月仰起臉,倉促地辯解道:“明明是你想先打我……”
“我一時沖動,你卻要斤斤計較!”齊殊霎時面紅耳赤,情緒在頃刻間發生了巨大變化,“婵婵,我們春日聽《辭南山》的時候,你不是這樣倔犟的性子,你的本性溫柔乖順,莫非是珠桦帶壞了你嗎?!”
《辭南山》?駱青月一時未及反應,她愣愣地睜了會兒眼睛,終于想起來這是她與齊殊初遇當日,在宣威将軍府裏共賞的戲曲。主人公夢娘癡戀陳生,數度遭棄,仍癡心不改。
駱青月覺得她不僅像滿池金魚了。
她還像夢娘。
“殿下以為我是兔子嗎?可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人有脾氣,才能算是完整的人。”一座火山爆發的時候,人們發現她原來不是死火山,而是蘊藏着力量的活火山,“既你說我倔犟頑固,那就當我從來如此罷。你若喜歡養兔子,便真的去養,別再指望我萬事都聽你的!”
駱青月氣得唇齒發抖,情緒将她支配,讓她忘記了所謂的周旋。她用袖口蹭蹭眼,轉身欲走,手腕卻再次被握住。
齊殊極力強留住她,匆匆問道:“你上午去了哪裏?”
“寒雲寺……”駱青月頭腦發白,暫時失去了思考能力。
“寒雲寺?”齊殊眸光輕動,語氣裏帶有幾分惡狠狠,“我聽聞寒雲寺遭山賊洗劫……駱青月,你看着我的眼睛,老老實實回答我,你,是幹淨的嗎?”
這句話時分量太重太重,駱青月的心髒因此急急地下墜,啪嗒一聲,在觸碰到地面時碎成了無數模糊的血塊。她可以接受稀裏糊塗的成婚、時冷時熱的夫君,但是無法忍受齊殊輕視人命,甚至懷疑她的遭遇。
她的鼻尖酸了酸,雙手爆發出極大的力量,憤憤道出此生迄今為止最為難聽的話:“混賬!”奮不顧身地将齊殊一推,提着裙擺奔逃而去。
池塘邊安靜如夜,齊殊穩住身形,沒有跌進水裏。鞋緣肮髒的泥點無比刺眼,他的侍從忙不疊奔過來,用巾帕為他擦鞋。
侍從機敏地扯開話題,絕口不提王妃:“小人聽聞西北生戰事,糧草吃緊,陛下正為此事愁苦。”
齊殊笑道:“運送糧草是為國分憂、利于江山社稷的大功,本王怎能允許此等功勞落進外人手中。”
主仆二人不再言語,他們的默契滋長多年,只需對視便能互通想法。在晦暗天光的照射下,他們離開院落,向遠方的九曲回廊踏去。
這塊兒地界,是越國公府中最為僻靜的場所,連守衛都未安排。侍從試探性地問道:“殿下要自薦?使不得啊,您多重疾病加身,西北路途遙遠,您如何熬得住……”
齊殊負手而立,道:“誰說本王要親自去。我娶了越國公的女兒,便與他家是一家人,既有佳事,自然要牽挂着岳丈。”
“越國公若立下大功,王妃娘家榮譽攀身,豈非更有底氣忤逆您……”
“立功?他想立功?運送糧草不利,延誤軍機的大罪,饒是立下開國大功的駱家,也得大傷元氣,交出項上人頭。”
當駱青月的娘家失勢,她還可倚靠的,唯有夫家了。
竊竊私語中,他們都未注意到不遠處多出了一抹身影。
那身影離得愈發近,将兩人的密謀聽了個一清二楚。
如此近的距離,既滿足她偷聽的需求,又——讓敵人能夠察覺到她。
“誰在那裏!”
侍從突然大喊一聲,珠桦慌不擇路地單手撐住廊中欄杆,敏捷地翻身越過一條回廊,有力的小腿快得不像話,口中叫道:“救命,殺人了!”
“珠桦,珠桦……”齊殊咬牙切齒地默念着仇人的名字,厲聲下令道,“不必追她回來,直接取她性命!”
他妄為大膽到極點,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國公府裏取珠桦的性命。
侍從在驚訝于珠桦敏捷性的同時,使出渾身解數猛追,他有輕功底子,奔跑速度不是珠桦那種來自牛頓統治世界的正常人能夠相比的。三個拐彎後,他成功抓住了珠桦的臂膀,手中長刀亦刺了出去——
珠桦瞪大雙眸。
她這時候才知道,小說裏中了刀還能忍痛和人打戰三百回合的情節是無稽之談。長刀刺穿的器官也許是胃,也許是腎髒,但當齊殊走過來的時候,她确認自己的心也同樣捅了一刀。
種種疼痛相累積,令她無力再大呼救命,且從出血的狀況來看,叫了救命也無用。
珠桦沒有跪下去,她扶着青石磚牆徐徐盤腿而坐,實在要尋個詞來形容她的姿态,唯有用“吊兒郎當”。
她不想跪任何人,尤其是她用了大量筆墨精心塑造的這個人。
臨死之前,珠桦憶起她自告奮勇來偷聽消息的場景。由于不确定齊殊對越國公府的陰謀始于何時,她必須親自探聽一番。
失去雙親的痛,不能讓駱青月再嘗一遍了。
齊殊停在她身前的時候,她未仰首,而是平視前方,暗嘆此處果真幽靜不凡,除了兩三聲野貓的嚎叫,什麽都聽不見。
珠桦捂着腹部的傷口,訝異地張嘴,許是腎上腺素發生了作用,讓她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在生命末尾,珠桦腦中放映起走馬燈,在她寫原著的日子裏,将八分熱情皆傾注在齊殊身上,到了瀕死之際,她腹诽自己果真是最愚蠢的笑話。她曾經的惡念,化為巨大的惡果,報應在她的身上。
她呼出一口長氣,情難自制地估摸起駱青月和離的可能性,臣女與皇子和離本就是難事,又是皇帝賜婚,其中的難處不必多說。
唯有贈駱青月一道平安符。
若能和離最好,哪怕無法和離,這道符也能成為駱青月安穩度日的底牌。
珠桦剛欲說話時,齊殊自侍從手中接過刀,向她軟綿綿地刺過來,她大驚失色,用出最後的力氣擒出刀柄。
她必須把話說完!
“齊殊……我驟然想起一件從他人口中聽聞的事。四年前,興和二十一年夏。”
這些字吐出時,齊殊忽停止了捅刺的動作。
“我家小姐從章州外祖家回京暫居,在玄水之畔救過一位紫衣落水公子。”
珠桦掀起眼皮,因齊殊滿臉的震驚而竊喜。疼痛的消失讓她萬分惬意,讓她有餘力繼續說道:
“婵婵命數不好,若與她締結姻緣的是那位公子,看在救命之恩上,她必被善待。她幼時時運不佳,高僧勸她點去鎖骨上的紅痣——就算點去鎖骨上方的紅痣,也改不了……改不了,命數……”
齊殊錯愕得無以複加,他倉惶倒退幾步,再發狂一般撲上來,目眦欲裂道:“興和二十一年夏,興和二十一年!”
“你——”珠桦未答話,她瞅準時機發狠,用力咬住齊殊的虎口,輕輕松松咬出淋漓的鮮血,喉嚨支支吾吾道,“你對得起我嗎,狗東西!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對不起我!”
她後悔啊。
發完瘋後,她心滿意足地揚起了眉梢,眼睜睜望着齊殊緊握刀刃再次捅進她的身體。
“怎麽不疼啊……?”
珠桦由衷地發問,她絕非在誅齊殊的心、嘲諷,而是她千真萬确感受不到任何痛感。
但她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的眼皮愈發沉重,耳鳴現象随之而來——在珠桦的認知裏,常人耳鳴聽見的應當是蜜蜂嗡嗡,她耳鳴,聽見的居然是小貓喵喵。
未免太過滑稽。
她對着齊殊啐出半口唾沫,再無動靜。
嬰兒飄浮在羊水中是什麽感覺,珠桦現在約莫能猜測幾分。光線晦暗,周身的萬物都是乳白色,給予她巨大的安心感。
珠桦睜開眼,發現腳邊蹲着一只白貓。
貓歪着腦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喵?”
蒼茫茫天地之間,唯有兩個不同種族的生靈,在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話說:
第一卷 結束啦=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