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類盤腿坐在無邊無垠的白色地面上, 伸手撫摸白貓的頭頂、脊背，撫至貓肚皮時，小家夥渾身汗毛豎起, 尖叫着一掌拍在珠桦手臂上：“我們小貓咪受不得這些！”
沙啞粗糙, 三分嗔怪三分惱怒，這只貓……
珠桦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離奇古怪的事, 數月來她見過太多太多，但論貓會說人話, 過于驚駭世俗。
而且, 她見過這只雪白的長毛貓。
她穿越之初，在聽風軒中被齊殊用匕首威逼, 是白貓叼着匕首跑遠。在投毒中, 也是這只貓撞翻花盆，讓楚瑰意必須抽身前去處理, 為真兇創造了不在場證明。
珠桦不可思議地瞪大眼，半晌方問道：“楚瑰意給你取名為，‘醒醒’？”
名為醒醒的貓咪挺直高傲的脊背, 用力清了清嗓子，露出尖利的牙，字正腔圓道：“在下隸屬時空穿梭局‘你清醒一點’部門, 編號零零六，你可以叫我醒醒，喵！”
它是系統！
珠桦駭然睜開口腔，腰肢忽軟，整個人半癱在地。
楚瑰意的貓是系統！
珠桦先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釋, 楚瑰意之所以能認出她是原著作者, 之所以能及時弄出不在場證明, 又能趕來寒雲寺解圍，八成有系統在背後助力！
使齊殊失去生育能力的奇毒，和突然出現在高平家中的證物，恐怕這個小東西都在背後默默出力。
她氣得五官扭曲，不管不顧地猛撲過去，将弱小可憐無助的醒醒擒入魔掌中，發洩出滿心的委屈憤懑：“憑什麽我的系統只在開局的時候叫喚了一聲？你們時空穿梭局太偏心！”
誰料醒醒是個暴脾氣，當場一爪子薅過來，指甲割斷珠桦的鬓發，又縱身躍到遠處，毫無歉意道：“不好意思，你開局的時候，程序正重新載入，線路接入發生了錯誤，把本該由楚瑰意聽到的系統提示音，連接到了你的耳朵裏。”
——“系統綁……綁定中……”
——“叮咚，系統綁定成……功，祝您新生愉快。”
珠桦順利回憶起穿書當日，聽到的兩句機械女聲。
她恍然大悟，原來那個不負責任的系統，從來沒有責任需要對她負——“你清醒一點”系統零零六號，根本無需對她負責。
醒醒從始至終，都是楚瑰意的助力。
大型游戲開服的時候，總是不斷出現程序報錯。
珠桦心中百感交集，她雙手撐地盤腿而坐，手掌無意觸碰到腹部時，發現傷口已愈合，僅留下豔紅的血跡：“原來我死之前聽到的貓叫，全部出自你口中。”
“盡可能地保護目标，是醒醒的責任。”醒醒道，“很可惜，我并不能細致地保護每一個人，只有那些與時空穿梭局産生羁絆的人，比如你與瑰意，才在我的能力範圍中。此項功能尚未完善，有待繼續開發，相信經過部門同事們的努力，能夠大幅度擴大受益人群。”
珠桦的手仍貼着肚皮，反複琢磨着幾個字。
時空穿梭局，“你清醒一點”部門，零零六號。
她摸摸肚子，意識到幾乎感受不到刀傷的疼痛，乃出自醒醒的緣故：“你的目的是什麽？或者說，你們部門的目的是什麽？既然你是楚瑰意的系統，為什麽要來幫助我？”
她咕嘟咕嘟問出許多問題，醒醒不慌不忙地答道：
“真笨，顧名思義都不會嗎？‘你清醒一點’部門，當然是為了讓你清醒一點啊。就系統評估的結果來看，你屬于有藥可救的類型，醒醒不會輕易放棄你的。”
“如果我無藥可救呢？”
白貓儀态優雅，脊背現出流暢的弧度，她抿抿嘴，冷冷道：“加大劑量。多次嘗試後若病患毫無轉機，我們會放棄搶救。”
見珠桦将此言消化得差不多，醒醒繼續說道：“瑰意願望達成，我與她的綁定已結束。身為熱心負責的小貓咪，我願意幫助你。如果你同意，我們可以綁定，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系統啦。”
“我不明白……什麽叫做‘心願達成’？”珠桦曾為楚瑰意設定了兩個目的，一是成為出類拔萃的琴師，二是拉下女主成功上位。從她親身經歷來看，楚瑰意放棄第二個目的，改為殺死她與齊殊。
醒醒面露鄙夷，尾巴尖朝珠桦身後揚起：“你自己看。”
乳白色的空間中，憑空出現一張黑色玻璃桌面電腦桌，珠桦曾用來吃飯的筆記本電腦，正保持開機狀态，穩穩坐在桌子中央。
行動快思維一步，珠桦大喜過望地跳進電腦椅裏，喉嚨間不斷嗚咽，她穿書兩個月後，初次接觸到現代科技的産物，心裏暖喜交加：“啊……這是個視頻？”
醒醒答道：“我站在上帝視角，特意錄制你被齊殊殺死後發生的一切，這個視頻經過精心剪輯，全部是重點。快點開看看罷。”
鼠标握在手中的觸覺那樣熟悉，令人心安，珠桦激動地喘着氣，點開了視頻。
視頻由第三視角錄制，如同一部影視作品，幾秒鐘的黑屏過後，畫面中央出現了珠桦再熟悉不過的人，男主齊殊。
齊殊行在漆黑的長街上，手提光線昏黃的玉兔燈，疾風忽起，從幽暗小巷中沖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物體。
——該物體擁有和周圍事物截然不同的畫風，長街與齊殊都是百分百逼真的3d建模，而這個物體……
它是二維平面上的白色豎線，目測寬度約五厘米。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是扁平的、細長的豎線。
珠桦茫然之際，三個醒目的加粗小字突出現在白色豎線頂端，她懷疑自己花了眼，但無論怎麽調整視力焦慮，那三個宋體小字都那麽清晰工整——楚瑰意。
“這是……楚瑰意？”巨大的困惑席卷珠桦，她匪夷所思，為何楚瑰意與齊殊的畫風大相徑庭，一個是條直線，一個是3d建模？
醒醒答非所問：“你繼續往後看嘛。”
畫面中間，白色豎線“楚瑰意”掏出一把匕首——珠桦慶幸匕首也是3d建模，而不是豎線方塊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楚瑰意”趁其不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齊殊緩緩倒地，頸動脈好似噴泉般汩汩湧着血跡。
兩種情緒在珠桦心裏交織，悲傷、痛快你來我往，最後由後者占據壓倒性的優勢。珠桦捂着臉，笑出兩行清澈的淚水：“齊殊他……死了！死得好，死得好！”
她傾注的心血付諸東流，最終自食惡果，齊殊全無恩義道德，辜負所有人，他該死！
醒醒不為所動，邊舔自己的長毛邊道：“瑰意刺殺齊殊，發生在你死後的第二個月。後面還有另一個視頻，你也看看。”
珠桦依言點開第二個視頻。
第二個視頻的畫風同樣與衆不痛同，某個雪青色平面狀的物體坐在床邊，啜泣着抹眼淚。由于珠桦長了眼睛，故而她曉得這個二維平面的紙片人，正是駱青月。
“她怎麽了……她為什麽哭？”珠桦抓住醒醒的貓爪子，慌忙問道，“她有沒有成功與齊殊分開？”
“她在為你哭。”醒醒的爪子被摸得很舒服，她呼嚕呼嚕兩聲，惬意地卧在電腦桌上，“你死前為了保護她，告知齊殊昔年落水之事。如你所願，齊殊放棄了謀害越國公的計劃，提前開啓了追妻火葬場，但駱姑娘堅定拒絕和好。”
無聲的世界裏，掠過陰涼的冷風。珠桦情緒跌進谷底，她支着額頭，臉龐埋進臂彎中，許久之後，她才道：“她們三個人的畫風不同，肯定有原因。”
醒醒拔高興趣，盡職盡責地解釋道：“《我假死後夫君悔不當初于是他喜提火葬場了》的書中世界在原著基礎上得以構建，男主角的人設最立體最完整，故而從上帝視角來看，他是全書唯一一個擁有3d建模的人物。”
醒醒換了個姿勢，希望珠桦能幫她撓撓下巴：“瑰意的人設異常扁平，所以她會顯示成一條線。駱姑娘的人設稍微立體那麽一點點兒，但也沒好到哪去，于是她的顯示方式便是二維平面的紙片人。”
三種完全不同的空間概念先後出現在珠桦眼前，讓她傻傻張着嘴巴，詫異得說不出話。
她曾認為，書中的角色都是原著設定，但日久天長的相處後，她意識到了角色們的鮮活靈動，絲毫不輸給現實世界的任何人。
她們可以是線、是面，但不應該是線、是面。
在一個無需滋生太多自責的問題上，珠桦偏偏生出了海洋般深厚的悔意，她捏捏鼻梁，感嘆道：“如果我當初認真寫就好了……”
“你知道就好！”醒醒恨鐵不成鋼地叫道，“請讓我把需要告知你的事說完。”
“洗耳恭聽。”
“我綁定在你身上之後，你會擁有無限重生的機會。不管是摔死撐死還是淹死，只要你願意，這個機會便永遠屬于你。”醒醒字正腔圓，“重生的時間節點由你自己決定。你可以多休息休息再重生，不用着急。”
“說得對，我無需着急。”珠桦雙手交疊在腦後，左腿跷在右腿上，“這兒是什麽地方啊？四周混沌，與盤古開天辟地前的世界很相像。”
“不對不對，”提到盤古的傳說，醒醒的情緒稍顯激動，“在時空穿梭局內部，我們更為崇拜造人的女娲。你可以把此處當成女娲造人前的景象。”
“……有什麽區別？”
“娲皇的故事更早被記載進書頁中，時空穿梭局視她為創世神、造物神。”提起娲皇，醒醒卸下渾身的高傲，極有耐心地解釋道，“盤古氏的故事記載較晚，我們認為他是父系社會捏造的産物，一般不太在意他。”
珠桦反駁：“女娲也是捏造的神話人物。”
“身為一只在‘你清醒一點’分部長大的雌性貓咪，醒醒更樂意崇敬女性神明哦。局裏的同事們有人類、動物，她們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雌性。”
“你清醒一點”分部員工入職考核嚴格，除卻測試員工的知識文化水平外，身為樂于助人的部門，還必須考量入職者的共情能力和情緒穩定性，在這個環節裏，不含有y染色體的生物更易拿到高分。
提及崇拜的對象，醒醒情緒高漲，她親昵地蹭蹭珠桦手心，道：“等局裏的技術更近一步，我的同事就能穿越回上古時代，親眼驗證炎帝、黃帝的性別啦。”
珠桦大為震撼，破音道：“炎黃性別存疑？你們局成天到晚在研究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母系社會的首領的男人才比較奇奇怪怪。”醒醒大聲駁斥，“你作為女人，如果知道上古人類的首領是女性，不應該感到自豪嗎？”
珠桦被小貓咪駁斥得啞口無言，而後她點了點頭，道：“的确。”
“你還有什麽疑問嗎？”
“……你為什麽是只貓啊？”
“我可以是任何東西，由我的心做主。”醒醒說完，渾身毛發支棱棱抖動起來，倏爾，她化身成一頭威風凜凜的猛虎，虎爪輕輕搭在珠桦腳踝處，“我們可以成為萬事萬物，，比如現在，我是母老虎。”
“在人類社會，‘母老虎’被賦予了負面意義。”珠桦小聲提醒。
“我們大老虎可聽不得這些！”醒醒長哮一聲，引來地動山搖，“我勇猛睿智有力量。”
屈服于猛獸的威壓，珠桦點頭如搗蒜，并略帶幾分真誠地感嘆道：“有道理，母老虎可以理解為勇猛、睿智、力量的化身。”
“你還有其他疑問嗎？”
“既是奇毒，齊殊吃下糕點後為何沒有死？”
“系統規則高于生老病死。我說過，與時間穿梭局産生羁絆的人會得到我的幫助，在你清醒之前，我不會讓齊殊走向死亡，他或許會成為使你清醒的重要人物。”
“我運氣平平，假若吃下毒物的人是我呢？”
“罰你将我的前一段話重溫十遍。我向分部申請了高級權限，通過調整數值，盡可能降低了你中毒的概率。如果這樣你還能被毒死，自認倒黴罷。”
“所以我為什麽被齊殊捅死了呢？你不應該保護我嗎？”
“再找茬就咬你哦。”老虎醒醒眨了眨眼睛：“由于你我未曾綁定，我在危急關頭只能通過調整概率的方式幫助你，所以你被捅死純屬自己倒黴。若有的選，我可以化身母老虎吃掉齊殊。很抱歉，醒醒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保證你的存活，但無濟于事。再者，那時的劇情發展幾乎進入死局，通過你的重生來開啓新劇情，是個好辦法。”
“那麽我們開始罷，娲皇是人類的創世神，你是《我假死後夫君悔不當初于是他喜提火葬場了》的創世神。”醒醒的虎爪子在鼠标上摁來摁去，為珠桦調出一張詳細的表格，“只要你和我綁定，你就可以動用你的‘創世神’的金手指，然後美美重生啦！”
“啊，不過在那之前，”醒醒補充道，“瑰意想要見你一面。”
作者有話說：
晚上要過節所以我提前更新！！！這是臺詞密密麻麻的一章，主要在抛設定。
論證炎黃是女性的資料很多，搜索引擎搜一下就有，我認為說服力很強=w=。
我本來想寫醒醒的同事穿越到神話時代見證女娲捏小泥人，但這裏是古穿頻，不知道寫神話人物算不算錯頻？等編輯休完假我問問。
（要不我開本時空穿梭局的快穿算了（。）
*第十章“眼暗頭旋耳重聽，唯餘心口尚醒醒”，醒醒=清醒，從這裏開始就在暗示小楚頭腦清醒不是糊塗蟲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