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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午時過後, 天際懸挂的金盤墜至雲從凹處,籠住所有的光,完全沒入濃雲懷抱。珠桦心如死灰地癱坐着, 後腰與椅背隔出一塊空間, 雙腿亂蹬,她望望天色, 又望望牆角把玩狗尾巴草的貓咪,重重嘆了口氣。

沒有人從牙行買走她。

她翹首以盼等待的越國公府管家, 瞧都不曾瞧她, 連她自賣自誇的機會都未給。這讓珠桦懷疑,昔年入選公府侍女之列, 全是運氣作祟, 亦或是系統調整了入選概率跑過來,解釋道, “我只修改與你的安危有關的事。你入選屬于運氣佳,落選反之,人的運氣絕非永恒不變。”

她用前爪扒拉着珠桦的小腿, 唇齒銜緊草杆,含糊不清道:“陪我玩。”

“我急着混到駱青月身邊去,哪來的時間陪你?”珠桦雙掌托腮, 蜷縮起身軀,“我保留向時空穿梭局投訴你玩忽職守的權利。”

醒醒不以為然:“員工守則允許我忙中偷閑,這是我的權利。身為熱心的小貓咪,我建議你主動出擊,而不是坐在這兒唉聲嘆氣。”

“只要能見到駱青月, 我就有信心……博取她的信任?”珠桦說着說着, 語氣裏居然囊括進幾分不自信, 原因在于她接下來說的話,“然後攪黃她和齊殊的姻緣?”

醒醒放下狗尾巴草,挺直脊背坐正,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樁姻緣能成,主要是賞花宴時齊殊覺得駱青月容貌似他白月光。只要二人不見,後續自然便沒有了。”

珠桦娓娓道來。

方案一,混到駱青月身邊,阻止兩人相見。方案二,混到齊殊身邊,體弱之人本就易病。方案三,混進舉辦賞花宴的宣威将軍府,在宴上作梗。

語畢,她問道:“你有意見或建議嗎?”

“通常情況下我們不幹涉宿主的行為。你有無數次重生機會,意味着你有無數次的試錯機會。哪怕你要登殿弑君,我頂多只勸你三思,畢竟五馬分屍和淩遲之罪死相慘烈。”

珠桦摸摸下巴,指甲劃出道白痕:“我選擇我最信任的人。現在便去越國公府門外逛逛罷!”

醒醒見狀,抖抖渾身長毛,搖身變成一只不起眼的麻雀,盤旋在珠桦頭頂。

越國公府的大門氣闊典重,無事時緊閉,僅開一旁的側門。珠桦光明正大立在路對面的榕樹下,與照看水果攤的大娘聊東扯西。

“國公府坐居尋常街頭,莫非嫌人多嘈雜,才不舍得開門嗎?”珠桦品味着葡萄幹的酸甜,徐徐探聽駱青月家中的閑事,“我這種小老百姓,也想看看有封爵的人家是什麽樣子。”

大娘搬來小板凳,邀珠桦坐下再談:“午時各家皆用飯,我稍後亦要歸家去。人家國公府興許也正吃着呢?”

珠桦忘記駱青月久居內宅,成親前去過最遠的地方只有京郊佛寺,京城哪裏新開了什麽鋪面,駱青月得過兩三日才能從旁人口裏聽說。

翹首以盼喚作望女石不是明智之舉,她模拟着自己腰肌勞損發作時的儀态,佝腰曲背,單手捶打後腰,口中嘤咛綿綿地叩響了國公府側門。守衛手執長棍,上下打量着她:“何事?”

珠桦連綿不絕地咳嗽道:“我來赴二小姐十年之約。勞守衛大哥看在我奔波數月着實辛苦的份上,為我通傳。”

守衛多問了數句,都被珠桦冷靜從容地糊弄了過去:“十年前我和二小姐結識于章州,一見如故,相約十年後再見。如今故人赴約,二小姐難道不願露面嗎?”

見她說得煞有介事,守衛不得不入內通報。

一盞茶後,珠桦在府中見到了駱青月。

駱二小姐玄目微滞,徐徐搖頭道:“我的記憶中沒有所謂‘十年之約’,但你的确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我們先前見過嗎?”

若把珠桦剛剛穿書的那一世稱作她人生的第二世界,那麽駱青月口中的“熟悉感”,早在那一時便存在了。它是珠桦順利打進越國公府內部的重要助力,更是珠桦有信心博取駱青月信任的憑依。

“見過的。”珠桦喉間微動,腦海裏全部是在系統空間裏看過的古怪視頻,她挪動腳步,往側面繞了繞。

太好了。

珠桦吸了口氣,無論從哪個角度望,駱青月都不是視頻裏的平面紙片人,她擁有厚度,擁有一颦一笑時的真實感。

“十年前的事,姑娘忘卻了也是常事,不足為奇。”珠桦坐進梨花木圈椅中,手掌覆蓋着冰涼的死物,“所幸我的記性甚佳,萬事有我替姑娘記得。”

她當然會記得,前世朝夕相處的點滴,大事小事,都是她的點滴。

珠桦說謊時面不改色,因為她手握系統,曉得自己能夠無限次試錯,她凝視着駱青月臉上的笑,情不自禁想起那個請求她相救的琴師。

四世的孤身摸索,在黑暗中匍匐渡過獨木橋,換作是她,她同樣會恨。

珠桦剝開歉意的外殼,剔出名為“傾佩”的內核。“傾佩”一詞重量不輕,珠桦卻覺得用在此處格外的恰當合适。

“十年之約,具體指什麽呢?”駱青月道,“竟忘了親口許下的諾,抱歉。”

“不,你不必……”珠桦連忙接上話茬,“不必向我道歉,你從未虧欠我什麽。十年之約,即十年後相見一年,倒也無甚特殊的事……”

駱青月親昵拉着珠桦的雙手,未有絲毫生疏,仿佛兩人早有前緣:“那我便先安排姑娘在府中住下。京城繁華,多住幾日再由。”

珠桦點頭應允,她的計劃只成功了一步,接下來就是阻止駱青月與齊殊見面。她能想到的第一種方法是裝病,哭天喊地求駱青月留下來陪陪自己,莫去什麽賞花宴。二是把雍王欲娶妻的事告知惡毒女配,坐山觀虎鬥。

提案二即刻被她否決,重生後,楚瑰意便不是那個“唯餘心口尚醒醒”的琴師了。要行此計,勢必利用女人間的愱恨心,珠桦擡手狠掐小臂,暗罵自己該死,居然生出如此念頭。先不論男主會否因女配的無理取鬧便放棄求娶女主的心思,以及女配會否弄錯仇視目标,把怒火全灑在女主身上,單論對愱恨心的助長與利用,便萬萬不可。

第三種方案,即從齊殊入手。此舉存在風險,事若成,即能報仇,又能保駱青月餘生不受人渣侵擾,若不成,那便僅是一次錯誤的試驗。

三月初三,晨露未晞。

珠桦是越國公府的客人,雖非貴客,但要借來一匹馬,簡簡單單。她策馬行至雍王府外,眯眼審視這個她曾生活過兩個月的居所,不禁皺了一下眉頭。昨日今日,她盡力擺出娴熟的演技,試圖讓駱青月相信她這個虛假的“十年故人”卧病不起,然而駱青月當時召來郎中一看,她的謊話不攻自破。

駱青月雖未多說什麽,但要從她入手阻止女男主初遇,顯然不可能了。

“我可以給你奇毒,不過,你要如何投毒呢?”醒醒仍舊是麻雀的外形,叽叽喳喳落在珠桦肩頭。

她有千百種形态能夠變化,亦能和珠桦建立起心靈溝通,無需時時陪伴左右,然而她甚想親眼目睹珠桦今日之舉。

“在雍王飲食中投毒,若無精心謀劃與恰當的時機,難如登天。”珠桦未束發髻,而是用擰成一股的細棉繩束住頭發,任發絲垂落在腦後。棉繩內芯,是楚瑰意轉交給她的一截琴弦。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在齊殊身上,恐怕行不通……罷。”珠桦懊悔道,“怪我給他的光環太盛,如今只能将光環與負環的惡人一同砸碎了……也怪我,不該為了虐女主就寫這麽個惡人出來。”

雍王府的馬車緩緩從角門使出。

珠桦俯低身子,抱緊馬的頸項。尾端鋒利的珍珠簪,已在她掌心攥緊,正是前世駱青月為她謀劃逃至章州時,贈給她的那一枚。随着前世身死,珍珠簪本該永久被遺落在那個鼓囊囊的包袱中,她軟硬兼施、磨破口舌,好不容易才讓醒醒同意将此物交給她。

昔年深情厚誼,都凝聚在簪中了。

“所有情況下,我們都不鼓勵宿主用有可能自毀的方式去複仇。”醒醒語重心長,沒有與她綁定的路人聽見只不過是麻雀的喧鬧,“請你多愛惜自身,何況你今生還未見過瑰意。”

“先令齊殊無法赴宴再論後續。”珠桦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麻煩你努努力,保護我不會摔死。”

深紫色衣袂出現在王府門口時,珍珠簪陡然紮破馬駒的側頸,血滴顆顆滾落,馬兒因痛而仰天嘶鳴,撒開四肢狂奔。珠桦牢記着駱青月傳授的騎馬要術,雙腿夾緊馬腹,極力避讓行人,口中大叫道:“讓開,快讓開!”

瘋馬受驚,王府護衛第一要務便是保護齊殊的安全,紛紛持刀護在主人身前。珠桦演技極佳,她表面吓得瞠目結舌,內心實則目标明确。馬蹄掠至眼前時,那些護衛們竟皆慌了心神,膽小的皆散去,膽大忠心的則撲向齊殊竭力護主。

珠桦怒不可遏,她只想把齊殊撞出好歹,不想傷害無辜,遂厲聲斥道:“滾!”

齊殊抱病之軀的敏捷度遠超珠桦想象,他向來多疑,不相信護衛們的能力,竟掙脫諸人的保護,憑自己的判斷朝大門中狂奔。

珠桦調動馬兒的方向不及,她咬牙觑着齊殊的背影與眼前的紅牆,始終睜着眼睛。

“檢查到宿主身體脊椎斷裂,需要啓用緊急醫療模式嗎?”醒醒撲扇着棕色翅膀,雙足落在神志不清的珠桦身邊,與宿主建立起心靈溝通,“啓用該模式哦,宿主的脊椎會恢複完整健康,并能繼續進行本回合。”

……原來系統所謂的“保護宿主性命”是指進行醫療嗎?

珠桦的靈魂眨了眨眼睛——她的□□處于瀕死的昏迷狀态,沒有眨眼的能力——而後說道:“此次準備不周全,我要開啓新回合。”

醒醒問道:“新回合以哪個時間點為起始點?”

珠桦的靈魂閉眼沉思,由本回合的經驗來看,接近駱青月非常容易,接近齊殊的難度恰恰相反,而且,楚瑰意的事也是需要她考慮的。

“我複仇心切,思慮不周。先給我些時間,讓我總結複盤本回合的經驗。”

作者有話說:

小珠:我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主意,你變成馬,我騎着你,齊殊跑到哪兒,你就創到哪兒。

醒醒:喵喵喵???

沖動行事要不得啊(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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