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永興十五年, 京城。
此宅的門檻,似乎比尋常人家要高出一些,匾額上明晃晃的大字鎏金耀眼, 經初夏的旭日那麽一照, 炫目得令人不适。珠桦揣着雙手,喃喃揣摩着“姜府”二字, 氣息吐出、吞下,再徐徐溢出口腔。
“推齊容川上位雖以失敗告終, 但總部願意多為你提供一些幫助。”系統零零六號醒醒的玩心愈重, 索性不再時時刻刻跟随在珠桦身邊,僅有心靈鏈接與宿主溝通。在這個回合開始前, 珠桦愈發認識到齊容川上位困難的原因, 遂幹脆利用80%權限的金手指直接改變世界觀。
與此一同修改的,還有其他東西。
例如, 眼前這座雕梁畫棟的宅院,本該挂着雕寫“越國公”字樣的牌匾,可如今的它, 偏偏改“越國公”為“姜”,變“越國公府”為“姜府”。
珠桦身姿輕快地跨過門檻,與門童耐心交流道:“貴府門第不俗, 尋個學究易如反掌,怎會廣向民間招攬?”
她拿出九成的疑惑發問,門童以九成的不解回答:“這……小人亦不知,許是家主一時興起罷。我們小姐這些年換了許多老師,家主總嫌不好。”
珠桦點了點頭, 裝出一副緊張模樣, 實則她的心髒始終安穩卧在胸膛中, 未曾加速跳躍半分。超高權限的金手指,幾乎能讓她掌控世界裏的一切框架骨骼、細枝末節,包括姜府為小小姐招尋老師的事,亦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緩緩行至會客廳,迎面便瞧見屏風後懸挂的墨寶,正是“天道酬勤”四字。
珠桦的毛筆字習自駱青月,遺憾的是她學藝不精,僅吸收了皮毛,學不到字中風骨。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指尖撫摸幹涸的墨跡,這幅“天道酬勤”運筆娴熟,轉峰處可窺劍般銳利,若論有何不足……她只能看出書寫者力道輕輕,落筆不夠深刻,她的眼前立時浮現出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細細算算時間,上一回合裏她和駱青月未謀過面,兩人分開的時間,竟比當初相處的時間還要久。
“你是我的新老師嗎?”脆生生的問句将寂靜打破,這聲音青澀稚嫩,當屬于某個年歲不大的孩童。
珠桦屏住呼吸後才回眸,在屏風的另一端,立着一個八九歲的女童,頭挽總角髻,臉頰紅似薔薇,顯然剛剛經過奔跑。她闊步邁過去,彎腰與女童對視:“駱……”
“駱”字卡了殼,珠桦旋即笑道:“你不姓駱,而是姓姜罷?”
女童原本充滿困惑的眸子散出亮光,她掰着兩截手指,頭頭是道地講解着:“我姓姜,是因為家母姓姜;家母姓姜,是因為我的姥姥姓姜;我的姥姥姓姜則是因為……”
珠桦忽有些頭疼。
話音未落,便聽門外響起女人的呼喚,又急又躁:“婵婵,你跑得太快——!”
姜媞手扶牆壁,喘着氣出現在門口,她先向珠桦施過一禮,便立刻挽着女兒的手介紹道:“這便是我的小女兒。”随後,她垂低腰肢,俯在女童耳畔笑問:“婵婵,可有向老師介紹過你自己?”
女童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她搜尋到記憶中的禮節,笑意吟吟地福了福身。
對于古時繁複的禮儀,珠桦相當煩躁,從前她在駱青月身邊便是個不守禮的,後來跟随齊容川時不知道“禮”字怎麽寫,故而她生怕自己會受更大的禮,便眼疾手快地扶住女童,從袖中抓出一把栗子糖塞過去:“吃不吃糖?”
姜媞神色微怔,她很快意識到幼女的新老師似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便拍拍女兒的後背,道:“收下罷。切記不可貪食,別回頭嚷着牙疼。”
正當她望向珠桦,想細細商談教導女兒的事宜時,姜青月卻扯住她的衣袖,朗聲道:“母親,我就要她。我覺得她甚合眼緣,定能與女兒合得來。”
姜青月神情堅毅,柔和的面部映着夏日的陽光,倒顯得輪廓微深。她非是請求母親,而是想用自己的話,一錘定音。從她見珠桦的第一眼,她的心尖就酥酥麻麻,如遭溪流滾過。
這樣堅定的态度,讓珠桦想起許久之前……她的思維堵住了,她開始慢慢思索,自己與駱……不,與姜青月相識多少個日夜了?
初次穿書的那一世,珠桦從三月活到五月;重生的第一第二回 合都太過匆匆,第三回合耗費一年,第四回合耗費半年……原來竟已相識将近兩年。
昔年春三月,珠桦凍紅了臉頰,被駱青月一眼相中。今年的初夏,紅着臉的人則成為了更改姓氏的姜青月。
只有一件事沒有變。
她瞬間就相中她的事,沒有變。
按照姜媞的想法,琴棋書畫與君子六藝,由學堂中的老師傳授。而家中陪伴女兒的這個,無需多麽博學多識,只需品性端正,能與女兒相處和諧即可,當然,最好還是有那麽些學識,否則她便不必招老師,只招個忠心的仆從便是。
姜媞當然不會僅憑一面之緣便敲定女兒的老師,她得體柔和地笑着,向珠桦解釋道:“姑娘先在府中住下罷,往後的事宜,我們不急着議。”
然而此事由誰議、由誰定,統統輪不到姜媞做主。
珠桦早在本回合開始前,便敲定了事件的走向,姜府為次女挑選老師陪伴左右,再試過三五人後皆不滿意,卻獨獨相中了今日進府的這一個。
她懷着謝意微微俯首,剛要說話時,姜青月便急不可耐地握住她的小指,脆生生邀請道:“陪我去玩罷,老師?”
她在八歲的姜青月身上感受到了出人意料的力氣,女童在書法上的小力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在玩心上的大力,珠桦來不及向姜媞道別,竟就這樣被姜青月硬生生拽出了廳堂。
小孩子既要拖着成人行走,成人就不得不放低身體的重心,以求兩人皆不要摔倒,同時又能讓小孩兒省些力氣。
珠桦趁其不備,迅速把姜青月的袖口往上推了推,只見其位于手臂下半截的肌膚,包括手背在內,都顯露出健康朝氣的小麥色,而手臂的上半截的肌膚,則是沒有被陽光曬過的天然膚色。
她又仔細觀察一番,發現姜青月的臉龐、脖頸、手背這些常裸露在外的位置,皆呈現出相同的小麥色,而那些被衣物常年遮蓋的地方,則較為白皙。
那麽為何手臂的下半截,本該被衣物屏蔽住陽光的位置,竟也被曬黑了呢?
珠桦瞅瞅姜青月急着要去玩的模樣和鼻尖的汗珠,心底突然有了答案。
夏天和烈日一道來臨,姜青月啊,必然是常常奔跑在日光下玩耍,嫌熱的時候就撸起袖管,才會曬成如今的模樣。
“你把我的手弄疼了——”珠桦不擅長與幼童相處,她覺得這些家夥聒噪吵鬧蠻不講理,遂祭出地圖炮。
姜青月聞言,立刻停下躍動的腳步,慢條斯理地揉起珠桦的手掌:“是不是這裏疼?”她仰起頸項,目光落在珠桦的面龐:“老師從哪裏來?走的路遠不遠?你若累了,就不必陪我玩,去休息罷。”
她流露出友善意味的時候,珠桦終于能夠把她和自己筆下的女主聯系到一起。畢竟,珠桦所寫的那個角色不會在炎炎夏日下奔跑,不會在燥熱時撸起袖管,不會把自己曬得黝黑。
唯有這份自然而然的友善能提醒珠桦,不管某某叫什麽名字,她的內核始終都是那樣,發生改變的,只有圍繞核心生長的肌理與外層。
“你想去哪裏玩?”珠桦未置可否,而是将話題扯遠,“你母親不催促你練字?我剛剛在會客廳裏看見的‘天道酬勤’,是你寫的罷?”
“那副字寫得不好,母親說等我能寫出更好的字了,就替換上去。”姜青月解釋道,“我本和姐姐在池塘邊垂釣,聽聞老師來了,特意趕過去看看。”
說完,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某件事,便摘下腰間香囊,雙手捧高:“差點兒忘記了這個,這是我給您的見面禮。母親為我換過很多老師,我怕反反複複換個沒完,便一次性繡了許多香囊。”
望着姜青月殷切的目光,珠桦體會到了一種叫做“熱情活潑”的情緒,此種情緒,從未出現在過去的駱青月身上。兩個不同時期的婵婵之間,由一根生機蓬勃的莖稈連接着,而她們的樹葉如何生長、花朵表現出怎樣的顏色,幾乎截然不同。
這不是珠桦刻意為之。
在她做設定的原始表格裏,女主的性格特征僅有“溫柔和善”四個字,至于那些懦弱呀、膽怯呀之類更為豐富的風格,珠桦選擇在原著中表現,而不在表格中做設定。
這次重生前,珠桦的權限已經到了大幅度修改人設的地步,彼時她躊躇難決地想,她給角色的,真的是角色想要的嗎?
她反複品味着楚瑰意的那句“我應當還是會去學琴罷,只是不要再這麽苦了”,将角色們的的[性格特征]删了個幹幹淨淨。
原著裏的女主是勳貴家的小姐,因為自由長在溺愛她的外祖母家,性情完全不像勳貴該養出來的女兒那般大氣。珠桦這回特意注明[在京城母親家長大],希望能為女主創造出一個較好的生長環境。
兩人即将走到池塘時,姜青月驀然甩開珠桦的手,邊大叫着“姐姐”邊朝池塘邊的另一個身影飛奔過去。
眼見姜青月險些把姐姐駱……姜銀霜撞進池塘中,珠桦連忙跑到姐妹倆身邊,查看姜銀霜的狀況。只一低頭,她的下巴便為此錯愕張開——好家夥,姐姐比妹妹曬得還黑。
她們正在野蠻地生長。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