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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姜媞給女兒選擇老師的門檻不低, 放在首位的為品性,次位的為與女兒的關系,最末位的才是學問。然而品性需得用天長日久的歲月來觀察, 師生關系則堪稱一見如故, 那麽自然該輪到對學問的考究。

“珠姑娘多大年歲了?”姜媞親為客人倒茶,袅袅茶香化作的霧氣在夏季不大明顯, 香氣卻清晰地散播開來。

“二十三歲,”珠桦如同在參與招聘考試, 縱然她采取了作弊手段, 讓自己一定被錄用,但面對不怒自威的姜媞時, 她便有些無措, “……是實歲。”

古人計年紀愛用虛歲,她的虛歲便為二十四歲, 剛巧走過兩個十二載的輪回。

家世、來歷的詢問紛至沓來,珠桦皆對答如流,她慢慢習慣了與姜媞的問答, 并成功在對方的威嚴中尋覓到耐心與包容。

問答的尾聲,姜媞的眼角忽堆起試探:“老師可會作文章嗎?婵婵在學堂裏雖有涉及,但我總想讓她回家後仍能溫習。我的長女亦擁有專門的指導老師, 可我想着一人分二事總會忙不過來。”

寫話本子,珠桦興許能胡謅那麽幾個章回,靈異神怪語、江湖風波事,她可信手拈來。若論做古人心目中的“文章”,她一竅不通。她笑了笑, 誠實地說道:“我能識會寫, 獨獨做文章不靈光。這是我的缺陷, 我得如實告知家主。”

姜媞這下子倒對珠桦多了幾分信任,她不怕目不識丁之人,只怕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帶壞她女兒、辱沒她門風,她取出早備下的紙墨,道:“老師願寫什麽字?”

略顯唐突的要求,無疑增加了考試的意味。在考場上身經百戰的珠桦深吸一口氣,陡然想起會客廳裏高懸的“天道酬勤”四字,遂豪氣萬丈地揮開毛筆,在素靜的宣紙上落下四個工工整整的字。

姜媞提起宣紙細觀,眉宇為此擰了擰,而後輕輕舒展:“老師的字……有些像小女的。”她似覺察道不妥,又改口道:“應該說,小女的字與老師的字相似。”

“我與她,或許有緣分?”珠桦意味深長地道,“或許十年前,我便識得她?”

姜媞道:“小女不過八九歲,十年前去哪裏識得你?”

珠桦脫口而出道:“世間總有許多‘或許’,許多‘可能’,我說的十年,或許會追溯到前世?”

兩人的交談過程令人舒适,姜媞待人接物并不像高門勳貴的家主,反而平易近人,極會察言觀色,珠桦只挑挑眉頭,姜媞便能猜出客人心中所想。

與這樣的人交談無疑是種享受,珠桦卻需要縮短時間,她另有要事急着去做,否則便無法心安。和姜媞道別後,珠桦摸到姜青月的書房中,視線裝模作樣地掃視着書架,剎那間,她的瞳孔縮了又縮,連伸出去取書的手也格外遲疑——

她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女德》。

珠桦心中警鈴大作,還未開口詢問,眼前就憑空出現了一片炫目光點。

《女德》在她的世界裏是一本不存在的典籍,它的來往去由全為誤傳。她欲随手翻看幾章,可在光點的遮掩下,根本無法做到。

這是一本翻不開的“死書”。

若它出現在駱青月的書架的上,多多少少能夠理解。可它出現在姜青月的書架上,那就說明出了大問題。

與此同時,系統零零六號焦急地尖叫道:“世界構建出現bug!緊急修正中,喵喵喵!!!”

光點消失後,靛藍色線裝封皮上的大字不再是《女德》,而改為了《大周風物志》,珠桦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以此表達自己對世界構建的不信任。

她立刻與系統建立起心靈鏈接,以威脅的口吻道:“你最好盡快查找并修複完所有的bug,否則我會向你的上司投訴。”

言畢,她指着書架上空缺的位置問道:“婵婵,我考考你的記性,這兒原來擺着什麽書?”

姜青月本趴在羅漢床上研究殘局棋譜,聽老師這麽問,她便冥思苦想起來,不一會兒即得出答案:“《大周風物志》和《閑都文選》其中的一本?”

她的書架占了整整一堵牆,要想記住每一本書的位置,對記憶力和整理歸納能力都是考驗。能将答案縮小至如此小的範圍中,已然能夠稱之為“聰穎”。

這個較為模糊的答案,讓答主本人很不滿意,姜青月撓着掌心,非要給出精準的回答:“八成是《大周風物志》……不,肯定是!”

珠桦躲避過姜青月明亮的視線,說不清心底的異樣到底是心虛還是欣慰,倘若無她從中作梗,那麽昔年的駱青月,是否就會長成這幅模樣?自由的、熱烈的、朝氣蓬勃的……

她将書放回原處,瞥了眼小棋桌上詭谲複雜的棋局,頓時滿頭霧水:“你晚點兒再下?這會兒天氣好,我帶你出去玩。”

姜青月掀起眼皮,柔聲問:“姐姐去騎馬了,我原想跟着,可我的棋局尚未解完……既然老師說要出去,不如帶我去騎馬罷。”

她以句號做結尾,而非是從前慣用的問號,這便說明她有自己的主意,且希望珠桦能夠贊同她的主意,然而她又給珠桦留出了餘地,倘若老師另有抉擇,大可說給她聽聽。

珠桦果然另提選擇:“你在書院學讀書識字,那麽琴棋書畫和其餘的六藝呢?”她上前半步,視線微微瞥低:“比如,棋?”

“棋藝是母親傳授的,有時姐姐也會教我。”

“琴藝?”

“在琴齋中,琴齋離家稍遠,在京城東頭,我每七日去一次。”

珠桦循循善誘,終于問起了重點:“既然你不常去琴齋,那你和同學們相處得如何?”

姜青月解釋道,她就讀的琴齋由于學費高昂,學生非富即貴,出身在這樣的家庭,刁蠻者有,知禮者亦有。

聽見“非富即貴”四字時,珠桦便知沒戲了,安排給楚瑰意的家庭與富貴二字不沾邊,但也算是衣食飽暖、平安和睦。她再問道:“那家境不如你的學生,該去何處學琴?”

“一般也在京城東頭。”姜青月本想去騎馬,但聽珠桦的心思全在琴上,便有些失落,她牽起老師的袖口,撇嘴商量條件道,“等我帶你去了琴齋,你就要帶我去騎馬哦。”

馬車車輪揚起沙塵,最終停在琴齋前。方才來的路上,珠桦掀簾張望,觑見一處将風雅與富貴融合得恰到好處的建築,便問那處是不是供富貴人家子女就讀的琴齋,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現下坐落在眼前的建築與先前的不同,極盡秀致清雅,少了些富貴氣,此時是琴齋授課的間隙,高矮各異、年齡參差的學生們散落在各處。

珠桦進門時摸了摸琴聖的石像,掌心的溫熱漸漸蔓延至整只手掌。她帶着這股溫熱尋到齋主,先寒暄幾句,再說明道:“齋主可有位姓楚的小丫頭學琴嗎?約莫八九歲。”

因她是生人,齋主必須多問幾句:“您有何來意?”

珠桦嘆了口氣,以絕佳的演技娓娓道:“她是我故人之子,長相極像她的母親。如今我和故人失散,卻在前幾日看見了她,故而來尋她下落,以求尋到老朋友。”

齋主将信将疑地回頭叫了句,不一會兒便有位女童緩緩行來。珠桦的雙眸要在女童身上鑽出一個洞,也沒能喚出那個字。

眼前迷你版的楚瑰意,和她記憶中的楚瑰意,實在太不相似。

記憶裏,那位名滿京城的琴師身軀單薄、弱不禁風,可眼前這個孩子顯然被母父養得很好,雙手胖乎乎的,臉頰挂着兩團軟肉,唯獨微微挑起的丹鳳眸和淡漠的神情,能讓珠桦尋到往日的痕跡。

珠桦先人一步,從懷裏摸出栗子糖——可她今日貪嘴,栗子糖居然只餘兩顆,怎麽看都有些寒碜。

尴尬之際,她的視線裏伸進另一只手,随後見這只手抓起她掌心裏的糖果,往楚瑰意懷裏遞,且聽姜青月笑道:“給,這是我的老師送你的栗子糖。吃太多會傷牙。”

楚瑰意淺笑了笑,大大方方收下了這把糖果:“謝謝——可是為什麽要找我,還送我糖果呢?”

珠桦先瞄了眼随身帶着栗子糖、為自己解燃眉之急的姜青月,才向楚瑰意扯謊道:“我來琴齋旁聽,齋主心善,願意容我。這麽多學生,獨你最合我眼緣,所以我會送你糖。”

琴齋的占地面積能夠用“精致”形容,繞過正院的回廊,便是後院的小花園。珠桦領着兩個孩子走路時,就像鴨群裏的頭鴨領着幼鴨凫水,走着走着,她還真有了那麽點兒驕傲情緒,如同頭鴨一般挺起胸膛。

既然頭鴨是鴨群裏的長輩,珠桦也要擺出點兒“長輩的”譜兒來,她拍拍楚瑰意的腦袋,嚴肅道:“字識得怎麽樣?”

恰似年節時家裏親戚詢問你“成績怎麽樣啊”“還沒結婚啊”“對象哪裏人啊”一般,楚瑰意對珠桦的好感霎時消減了些許,漠然答道:“還行。”

“……”珠桦喉間凝滞着半口氣,她覺察出女童的不悅,便趕緊改口問道,“那你的琴藝一定很好罷!”

識字和琴藝之間,不存在此消彼長的互補關系,但楚瑰意聽完這個問題後偏偏就很高興,連尾音都飄得高了些:“當然很好,齋主說我天賦甚高,将來必有可為。”

姜青月咯咯笑了兩聲,由衷道:“等你長大,琴齋門口的琴聖雕像,就該換成你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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