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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普通人的車駕被堵, 大抵為車馬行人衆多之故,但如今被堵車駕的主人偏偏不是普通人,而是當朝太子。這就令人多思考一些, 畢竟太子身份貴重, 出行必有人開道,怎會被堵住?

珠桦讓姜銀霜照看好妹妹, 自己單獨往前擠了擠。憑借身高優勢,她認出那不是懷慶公主府的馬車——她愣了愣, 如今該改稱東宮——不過, 從規制來看,那倒也不像東宮該用的車駕, 甚至比姜府的車更樸素一些。

她繼續朝前, 見馬車周遭唯有車夫和侍女在疏散路人為太子來路,便曉得陸容川又未帶侍衛。她瞥了眼燈火映照下的街道, 指不定哪條街縫兒裏就鑽着戍守東宮的暗衛。

這一回合,珠桦仍舊繼承了[公主的信任],随着公主的人設成為太子, [公主的信任]便成為了[太子的信任]。

女兒節百姓同樂,陸容川白日裏精于課業,晚間終于有機會出宮游玩, 未曾想堵在了車水馬龍的街道裏。她捂着妹妹安樂帝姬的嘴,柔聲低斥道:“你不是帝姬,我不是太子。出宮前就約定好的時候,你怎麽忘了?”

年僅三歲的安樂帝姬陸含英委屈得很,她不能理解姐姐遮掩身份的緣故, 只念着百姓敬畏太子, 必然會為太子讓路, 便在前路不通時趴在窗戶上喊漏了嘴。

陸含英勾着陸容川的小指,困惑地問:“為什麽不能說?為什麽不能?”

陸容川掐着心口的衣襟,好言好語地再度解釋:“因為我和阿英都是母皇的孩子,百姓敬畏母皇,連同我和你皆不能自在。好不容易出宮玩一次,阿英不希望別人怕你懼你,對不對?”

她見妹妹似懂非懂,心想和三歲小孩子說太多也無益,便不再言語了。恰在此時夜風簌簌而過。陸容川透過輕柔的月白色紗幔,瞧見了燈廊下望向自己的眼睛。

原著裏執政的興和帝有四子二女,珠桦大改特改,如今大周的皇帝既不姓齊,也沒有那麽多兒女,大周國號以不用“興和”,改為“永興”。原著的皇後成了皇帝,原著的皇帝早就入土。

大皇子和三、四皇子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遂删去;排行第二的男主該受的懲罰未盡,遂保留,但他整日苦于病痛,生不如死。大公主與珠桦同盟情深,自然不會删;二公主雖也無存在的必要,但珠桦舍不得删去,所以一同保留。

不過,唯有太子是皇帝親生,安樂帝姬和雍王則為皇帝從民間收養,畢竟讓聖上孕育三個孩子太過艱難,珠桦必須出于人道主義關懷調整設定。

陸容川與珠桦透過夜色,透過燈火,隔着紗幔相望。

前者撩起紗幔的同時,車夫與侍女剛好清完了路,眼見車輪就要轉動起來,陸容川驟然喊道:“把車停在路邊!”她向珠桦輕點下巴,問道:“姑娘有事情嗎?”

月靜火明,珠桦憶起齊容川給她摸袖中兵符的時候,如今公主改姓為陸,身份為國之儲君,年紀身軀亦縮水一大截,但珠桦像回到從前。

她上前一步,離馬車近了些,欲分幾顆栗子糖給車裏的故人。

陸容川的警惕遠超想象,信任是感性,警惕則是理性,使理性淩駕于感性之上,乃是母皇的諄諄教導。她立時拉下紗幔,沉聲道:“姑娘莫要再靠近了,就站在那裏罷。”

珠桦的心髒緊了緊,對于故人以安全為前提的警惕,她淺覺失落。轉念一想,身為太子,警惕行事反而是件好事。

故而她揚揚唇角,道:“這也是我所想。我有幼妹要照顧,若上了貴人的車,幼妹就無人看管了。”

音方落,車窗角落裏便冒出來一個圓圓的腦袋,天真無邪的童聲似風鈴輕撞:“什麽幼妹呀?阿姐,什麽幼妹呀?”

陸容川把妹妹的腦袋按下去,繼續打量車邊素未謀面的女子。

生平第一次,她把“一見如故”放在了自己身上。

“某唐突問句姑娘的姓名,”陸容川的笑與從前不同,幅度偏小、情感偏鄭重疏離,不過她畢竟才九歲,那抹獨屬于孩童的天真稚氣,盡數鑲嵌在眼底,“姑娘十分面善。”

珠桦自報完姓名,不忘再報來路:“我在寧平侯府當差。”

“寧平侯府?”陸容川“哦”了一聲,徐徐放下簾幔,示意車夫可以駕車離去了。她想帶着妹妹尋個清淨處停車,再混入凡塵俗世裏,品品人間的煙火。

珠桦卻疾挪腳步,半個身子橫在車輪前,不慌不忙撩起袖口,如同昔年齊容川撩袖展示兵符那樣溫聲問道:“栗子糖,吃不吃?”

她明顯感到車裏的人猶疑了幾瞬,而後清脆的童聲嚷道:“阿姐,我想吃栗子糖!”

“阿英不要鬧。”陸容川今晚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捂妹妹聒噪的嘴,她并未理會珠桦的邀請,沉聲命車夫驅車,駛向大道的另一頭。

女兒節意味着夏日的尾聲即将降臨,秋日快要冒芽。秋日再一過去,年尾就快來了。

珠桦已經領會過女子執政的大周如何過女兒節、中秋節,當然對春節也充滿了好奇心。她的服裝經過系統調整,不管穿着什麽東西,舒适感和溫感都與她的喜好及當下氣候相适宜。

因此她未穿繁複厚重的襖裙,僅在秋裝外披了件銀珠色鬥篷。

“玄水結冰了,母親允許我去滑冰,老師去不去?”姜青月裹成一個圓滾滾的球,絨帽、耳套、手籠全服上陣,唯留臉部在外吹風,“姐姐已經去了。”

“你姐姐跑得倒挺快。”珠桦哈出一口熱氣,引起濛濛白霧。

大周京城名為玄陽,得名于附近的玄水。玄水冬日結了厚厚的冰,可行馬車與商隊,游人行客常來常往,稍微誇張些,說它是玄陽城著名景點也不為過。

玄水,珠桦嚼着火炬烘烤過的蜜橘,細細品味的水果的酸甜,也賞玩着“玄水”二字。

春日楊柳搖曳、冬日銀裝素裹的大河,是原著裏男主對女主情起的地方。珠桦略分不清男主“愛”的到底是什麽東西,愛救命恩情嗎?愛女主柔軟的性格嗎?

如果愛柔軟性格,為什麽男主在女主假死後、知曉白月光的真相後才醒悟,他早幹什麽去了?

如果愛救命恩情,為什麽男主又對着女主的“牌位”回憶朝夕相處?

珠桦咬破橙色橘瓣,像在吞咬一團冰涼的火。她猶如一個惡魔推手,高舉“你們必須相愛”的大旗,将女男主牢牢捆綁,再蓋上“happy ending”的鮮紅印章。

她說不清自己當初寫的是什麽東西,那條“為愛而愛”的感情線,已不能有力地說服她自己。

憑駱青月在原著裏的性情,人類愛上她,有跡可循、有理可信——這一點建立在她的性格利他性上。

但除此之外她便了無魅力,人類愛她,必然因為能因她得利。

憑與珠桦深情厚誼的那個駱青月的性情,人類愛柔中帶剛的她倒更加合理。

幹枯的樹木塗滿油彩,人們會說它真美呀真神奇呀,唯有枯樹複蘇、鐵木生花,人們才會奔走相告,看,這裏有一個生機勃勃的奇跡生命。

“怎麽溜冰?在鞋底綁冰刀嗎?”珠桦領着姜青月出了屋,心不在焉地問。

“正是,我們在冰層厚的地方溜,免得墜進河裏。”姜青月從身後取出藏匿已久的冰刀,嘻嘻笑了兩聲,“很簡單的,你到時候扶着我的肩膀,慢慢滑。”

駱青月不會這樣笑。

駱青月的笑得體有禮、內斂含蓄,因為她是國公府的女兒,京城貴女公子的焦點,她丢了臉,國公府會一道丢臉。

眼前這個尚在長身體的孩子,笑時雙眼眯成縫,偶爾露出兩排潔白的牙,她的母親寧平侯姜媞和姐姐會為她出頭,她不知道什麽叫做家族門楣什麽叫做丢臉蒙羞,她只知道心情好了就得笑。

珠桦掐掐自己的手臂,所以,沒有那些條條框框的設定時候,駱青月本該是這副模樣啊。

水闊天寬,雲淺日晴。

冬天的太陽毫無熱氣,曬不化這遼闊的大河。

姜青月千叮咛萬囑咐,如果摔倒了,務必收起冰刀,不可将其對準別人,亦不可傷到自己,否則可能會釀成流血慘案:“我們去人少的地方滑——你扶着我的肩膀罷。”

珠桦僵硬地半蹲身子,雙腿與肩平齊,她倚靠着姜青月慢慢磨蹭,一段路摔了好幾次:“我不會,我真的不會!”

“一開始都會摔跤的,”姜青月道,“我姐姐學溜冰的時候摔得膝蓋都青了!”

冰面上嬉鬧非凡,珠桦漸漸能獨自滑行較短的距離,她們二人尋到了早就迫不及待走上河面的姜銀霜,幾人在珠桦的拖後腿下成功摔成一團,又灰頭土臉地開懷大笑。

太陽越升越高時,人群外驀然響起尖叫,似是有人落水。珠桦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湊熱鬧,順道瞧瞧能否幫上忙,她離得越近,聽到的聲音便越清楚。

聽着聽着,她意識到湊不成這個熱鬧了。

“殿下?殿下!快來人,雍王殿下溺水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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