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冰晶層層堆疊, 化為遼遠的綢帶。它的顏色難以說清,究竟是藍是綠,是白, 還是純淨的透明?
珠桦腦子嗡嗡作響, 當場便欲拎着兩個小丫頭回府。她連爪子都已伸出去,姜氏姐妹卻如箭離弦般沖得飛快。
年歲小個子小的特點發揮了優勢, 讓姜氏姐妹輕而易舉地擠到了人群最前方。她們脫下鞋底的冰刀,眼巴巴望着雍王的随侍給主人掐人中。
珠桦的額角抽了抽, 此等救人方式, 壓根起不了作用。然而她無意插手,只站在一旁靜觀。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雍王再次掉進玄水是巧合, 淹死是天意,她從來在設定上做什麽手腳來送雍王以此種方式走上死路。恰恰相反, 她對原著大皇子康王的抹除和皇位只傳女的設定,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保護”雍王免受黨争的殘害。
人生前路未知,人群喧鬧嘈雜, 她腦中蜂窩墜地,成千上萬的野蜂放肆嗡鳴。
前幾個回合中,她已通過淹死、病死的方式殺死雍王, 楚瑰意也曾親手捅死過仇人,至于姜青月,恐怕會選擇放下仇恨。再者,本周目的楚、姜沒有往日記憶,論仇恨, 她們兩人哪來的仇?
珠桦未到被仇恨蒙蔽雙眼的地步, 殺死雍王非她此生大任。但她的恨, 不許她輕輕釋懷。
只要她還活着,她就不許雍王順風順水地活。
死了活該,不死她自有後手讓人死,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緘口而立。
忽有只手伸過來,珠桦茫然垂目,竟見姜青月抓着她的衣袖,神色焦急:“老師,你教過我的,溺水要怎麽做?……我記不清了。”
“我……教過嗎?”珠桦咬牙切齒地扯扯額角,姜青月的課業輪不到她來教授,故而她素日講的多半是她在現代社會學到的文化知識和常識,溺水急救作為重要的生活技能,她自然講過。
漆黑的瞳孔裏掠過冬日凜冽的寒風,她冷漠怨毒的眼神,令姜青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小丫頭未有後退,而是攀住她的手腕,弱聲道:“要先檢查口鼻中的異物,然後呢?”
珠桦氣不打一出來,她不明白,一個使過去的姜青月百般痛苦的人,怎值得姜青月來救!
孩童純淨清澈的眼眸映出寒冬慘白的天,瑩潤的水光如潺潺溪水的源頭,能滋潤萬物、安撫幹涸,珠桦凝視着姜青月的眼,想起第一次親眼看見齊殊的瞬間,想起齊殊下令打死她的時候,想起好多好多前塵往事。
她捂住了額頭。
一切的痛恨、怨怼,都在駱青月和齊殊最初結緣的玄水之上爆發,迎着烈烈的寒風,珠桦厲聲嘶吼道:“不要管他了!!!”
所有人都望過來。
所有人都困惑不解、憤怒迷茫地盯着這個失态的女人。
姜銀霜意識到妹妹遭了訓斥,雖不知來龍去脈,但仍将妹妹拉到身邊,仰首質問道:“婵婵怎麽了?老師兇她做什麽!”
雍王的随侍無心多管旁人的戲劇,他們中的大多數僅投過幾抹視線,便繼續關心起雍王的情況,口中聲聲喚道:“殿下,殿下!”但有少數憤憤不平者,指着珠桦指責:“不救我們殿下便算了,怎麽還不讓別人管!”
珠桦陷進道德的論戰,她冷笑一聲,反擊道:“我家姑娘年歲小,哪裏懂得怎麽救人?就算我讓她管,她有本事管嗎?今日玄水之上數十人,少她一個多她一個又有什麽區別?”
那人啞口無言,揮拳罵了幾句,便縮回了腦袋。
珠桦睥睨着冰面上的大窟窿,看來雍王剛剛是從此落水:“我沒有義務,救任何人。”
何況是救齊殊。
那可是齊殊啊,那可是齊殊……
光陰在這瞬間溯回,上一次冒出“那可是齊殊啊”的念頭,是何年何月?珠桦雙眸微阖,是聽風軒中齊殊欲了結她的時候嗎?她記得不大清楚,卻曉得那時的自己必然覺得齊殊渾身是寶——那可是她格外偏寵的齊殊啊。
她睜眼,瞥向倒在冰面上的年輕人。陸氏執掌的帝國,年輕人身為皇子,自然姓陸。陸殊自由多病纏身,瘦骨嶙峋,若非他的随從沒有嚎啕大哭,珠桦幾乎快懷疑他已死去。
她感到自己的食指被人緊緊攥住,不出她所料,攥着她的小手,屬于姜青月。
姜青月鼻尖微紅,她踮起足尖,盡力靠近老師的嘴巴,好去聽見問題的答案:“為什麽不救他?能告訴我嗎?”
她未責怪,而在真誠地發問,特意踮腳壓聲,只為傾聽老師的“難言之隐”。
老師定有特殊的理由才會袖手旁觀,老師定不是見死不救之人……姜青月似乎也落入冰窟窿,冰涼徹骨之痛令她糊塗、令她清醒。
姜銀霜一時不想與珠桦多言,但也默默碰了碰珠桦的手肘,眼巴巴仰望。
古人救治溺水的方案多有三種,一種是掐人中,一種是艾熏針灸雙管齊下,第三種則是利用耕牛和碾磨擠壓胃部。
珠桦恨不能當場失聰失明失去觸感,這樣便聽不見焦急的請求,看不見真誠的形容,感受不到指尖的溫熱。
她眺望遠方的天際,眼睛卻因此刺痛流淚,複而低頭避光,視線裏卻撞進孩童誠摯的面容。
“罷了。”珠桦揉揉迎擊寒風的耳朵,倏覺耳根凍得生疼、寒意兇猛,手掌落下時,恰好掠過她的胸膛,隔着擋風的衣料,心髒有力的躍動感通過她的指節,傳遍了全身。她的話聽不出溫度,淡淡道:“我來救他。就當作我……上了一堂溺水急救課罷。”
珠桦不知怎樣向兩個孩子解釋她袖手旁觀的原因,将來時過境遷,她昔日的摯友、如今的學生詢問她,老師,當年玄水之上你為什麽不救人呢?難道她要說我和十歲的雍王有生死之仇嗎?
件件細數淹沒于歲月長河裏的仇恨苦難,誰最沒有理由救雍王?
是駱青月和楚瑰意,還有她。
可是啊,不管駱青月有無忘卻前塵,她一定都不願眼睜睜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幸福居住在康平坊裏的楚瑰意,或許也會為素未謀面的瀕死之人急切。
珠桦雙手交疊在陸殊胸前時,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着。
她向上蒼禱告狗男人千萬不要活過來,最好當場死了。
她在心裏發誓自己以後必定寫一個泥石流女主,永遠自私永遠冷漠永遠不向別人施以援手,看誰不順眼就大喊殺殺殺。
施救的過程很長,做心肺複蘇是力氣活,需要大量體力,有時由數名施救者接力造成,現代醫療中被按斷肋骨的病患不計其數。
珠桦經過增強的身體素質允許她輕易發力,她的怨氣不允許她從容不迫。眼前陸殊的容貌與記憶裏的齊殊漸漸重合,這個人今年僅十歲,顴骨因瘦高凸,胸膛脂肪廖廖,珠桦多摸幾下,就能明白人類有幾根肋骨。
眼睛眨了數十次,手掌用力許多個回合,貼着浸透河水的布料,珠桦的手已有些僵硬。
時間越久,她就越恨自己,所有力氣皆用于控制心跳的頻率,以至于她聲嘶力竭地扇去一記重重耳光,空前煩躁地向陸殊怒吼道:“醒醒啊!你醒醒啊!”
多麽響亮的耳光呀,承載着她的無助、糾結、煎熬,珠桦的身體突然脫了力,她自暴自棄地朝後一坐,堅定無比地目視前方黑壓壓的人群,喃喃道:“我不救了,我不救了,我已經盡力了。”
陸殊呼吸微弱,尚有生命體征。
珠桦欲手腳并用地爬起,雙手剛剛離地,便由人握了過去。她一時恍惚,視線難以聚焦,待到眸子清明,她才看清是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心口緊緊捂着。
姜青月淚眼朦胧,眼尾的紅快飛至面頰,她張了張嘴,有言說不出,就在珠桦以為她想說“求你救救他”時,她顫顫巍巍說出口的卻是:“我們回家去罷……我們已經救過他了,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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