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玄水之上霧氣茫茫, 雲缭霧繞猶如仙境。
“沒關系,沒關系……”低聲喃喃者變成了姜青月,這句“沒關系”, 既說給她自己, 也說給她的同伴。她的姐姐從背後摟住她,一聲聲安撫開導。
陸殊的随從眼見珠桦要走, 當然不同意,他一把抓住珠桦, 目眦欲裂地哀求着:“姑娘再救救我們殿下罷!救了他的命, 陛下會重賞姑娘的!”
珠桦哽了兩聲,毫不留情地将人推開, 聲音比堅冰更冷:“我救了, 沒起效。差不多就到這兒罷,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她已試過, 于理,稱為問心無愧,于情, 稱為以德報怨。
話音落地,她牽着姑娘們的手毅然離去,對身後的嘶喊哭號置之不理。
兩位姑娘一步三回頭, 牽挂着昏迷不醒的落水之人。
珠桦未阻止她們的牽挂,她知道,絕大多數懷有良知善心,且不曾見證齊殊作惡的人,都會向此刻瀕死的陸殊投去關切。她不同, 她的視線裏只有恨和詛咒。随着陸殊一次次的死亡, 那份恨消磨掉許多棱角, 漸漸由尖銳割手變得圓鈍,卻依舊堅硬,從未瓦解。
玄水離姜府尚有距離。
為了避風,冬天來臨時,車內的簾幔會換成厚重的雙層夾棉布,它以靛藍作底,像極
了玄水層層疊疊冰面的底色。
珠桦不怕冷,姜青月卻覺得她冷,故而堅持讓她抱兩個手爐,她望望自己凍得發紅的雙手,坦然接受。
她想不通雍王和溺水有何緣分,原著裏雍王落水的時間點在十六歲,然而今年那人僅有十歲,在她沒有幹預的前提下,時間為何提前了六年?
縱世有千般巧合,但巧到此種程度,珠桦不寒而栗,她背靠車廂,比平常女人更為顯眼的喉結因此暴露于冷空氣中。肺部一呼一吸,喉結一起一伏,她幾乎懷疑自己凍出了毛病,否則怎會驟覺頭暈?
“我和姐姐是不是做錯了,老師是被我們逼迫着去救人的嗎?”
姜青月自責心只需一抔水,就能占據全世界了。她冷不丁的呢喃打破車廂的寂靜,亦紊亂了珠桦喉結起伏的頻率。
聽見妹妹的話,姜銀霜忽然坐直身體,極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珠桦如她所願,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只見她撇着嘴,眼梢堆滿了請求和悲哀,泫然欲泣。
姜銀霜輕輕搖着腦袋,未出聲,嘴型說的是:“不是……”
她對是非和人心的敏銳度雖低于成年人,但遠遠高于妹妹。在她心裏,若用“逼迫”來形容珠桦相救雍王的行為,恐怕多多少少能夠沾一點點兒邊。
她害怕珠桦會承認這種逼迫。
珠桦或許不夠了解身側野蠻生長的姜青月,但姜銀霜肯定了解。其實不論姜銀霜會否做小動作,珠桦都會摸着姜青月的腦袋,抛出一句違心的謊言:“不是。”
珠桦如此做了,亦如此說了,緊接着她便瞧見姜青月的眉宇間有了光亮,漆黑璀璨的眸子滲進春色,且聽對方如釋重負地問:“果真嗎?”
“當然是真的,君子口中無诳語。”珠桦非君子,故而面不改色地打着诳語。
姜銀霜松了一口氣。
“那、那老師起初在猶豫什麽呢?”姜青月追問道,她尚不懂捂住耳朵會過得更好的道理,固執地認為黑即黑白即白,又糾結地認為黑白間存在着一抹灰,“你先猶豫再施救,總讓我覺得你受我裹挾……我不想看雍王死,不想你被我逼迫——這讓我很難受。”
偶爾,謊言的編造需要時間。
珠桦沉默片刻,答道:“我有自己的理由,你別多問多思……我很害怕施救不當會釀成大禍,所以會猶豫。”說完,她違心地補充道:“你要相信雍王吉人自有天相。”
與孩童解釋漠視生命的原因,難度堪比登天,她們以純淨無邪的視角觀察、體會世界,尤其對心思純善的姜青月的來說,生命生機勃勃、美好多彩。
珠桦鬼使神差地扯了扯姜青月後頸處的衣領,她想,能不能揠苗助長一下,讓這個天真的女孩子瞬間長大?
早知如此,她就不選姜青月八歲這年作為重生起始點了。
随口說謊害人不淺啊……
重生的第一回 合,她試圖混進越國公府大門,信口胡謅道——我與二小姐有十年之約。重生的第二回合,聽風軒的琵琶聲裏重逢,她又撒謊道——十年前我見過二小姐。
駱青月在十八歲遇見珠桦,朝前推十年是八歲,朝後推十年是二十八歲。珠桦奔赴到八歲的姜青月身邊來,目的之一,便是堵上謊言的大窟窿。
她來此地,為赴“十年之約”啊。
手爐裏的碳火滋滋作響,勤懇地散發溫熱,珠桦的掌心蔓延着暖意,她蹭蹭姜青月的臉頰,好奇地問:“我也想問問你們,當我放棄救他的時候,怎麽不攔?”
姜青月的思緒有些亂了,她想表達“盡力就好”,又想表達“因為我覺得我們逼迫了你哀求了你我們一開始就做得不對”,奈何她頭疼欲裂,吞吞吐吐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最後姜銀霜默契地、缺少條理地講出姐妹共有的心思,話音落時,車廂裏的氣氛微妙起來。
“我曉得了,”珠桦五味雜陳,“多謝你們願意體諒我。”
長久的安靜之後,珠桦想起傳道授業解惑的“職責”,姜媞每月給她五兩銀子,她不能拿錢不辦事,遂以通俗易懂的語言講了講見義勇為和量力而行的議題,并補充道:“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們不能盲目地全盤吸收。”
她砸了砸嘴,心想思想品德課不适合她,她講那些大道理時,頭皮臉皮都咕嘟咕嘟地發麻。
可那兩個目睹陸殊生死邊緣的孩子,基本未聽進去,她們皆垂目低首,唯有小指緊緊纏在一起,恍若萬物與她們無關。
待一行人回到姜府,珠桦摸摸凍僵的臉頰,假笑着問:“學會急救方法沒有?以後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可以試試。這種方法需要很大聲力量消耗,你們小孩子做不了,最好讓大人來。”
玄水冰面上開展的是急救課,是被迫以身作則的思想品德課……還是珠桦審視自我的批判課。珠桦的批判課可以打個不及格,她不想因陸殊而審判自己、反省自己。
驚懼加身、心靈煎熬的姜青月失去了幾分往日的活潑靈動,她木愣愣地點頭應聲,兩根手指絞來纏去,再次問道:“雍王會死嗎?老師,他可是皇子,陛下會怪罪我們救護不力嗎?”
“陛下不是昏君。”姜銀霜搶先回答,她輕拍姜青月的脊背,慢慢往上輕挪,溫熱的掌心落在了妹妹的後腦勺,姐妹二人額頭張抵,互相傳遞彼此的體溫。
柔和微弱的天光分割着她們身體,兩人額頭緊緊觸碰相依,光線便尋到了鼻梁之間、脖頸之間、胸膛之間的縫隙,譜出一匹銀白色錦緞。
姜銀霜眨眼時,睫毛掃到了妹妹的眼睑,她的額頭便稍後退一些,手把姜青月攥得更緊:“婵婵,不要害怕……雍王若出意外,府中必會知曉,你別太擔心。而且……我們什麽都沒做錯呀,我們沒有錯,老師還試過救他,不是嗎?”
如果注意觀察姜銀霜的神色,便會發現她蒼白的臉上布滿對死亡的恐懼。三歲的年齡差距讓她多了幾分成熟,以安慰更年少的親人。然而十一歲的孩子再成熟,又能成熟到哪裏去,姜銀霜迷茫地轉動眼珠,問道:“雍王……應當不會死罷?他只不過會晚些醒,是不是?”
她們離開玄水時,陸殊一息尚存,已有人牽來黃牛催其吐水。
與其說害怕陸殊溺死,不如說姜青月與姜銀霜害怕目睹陸殊溺死。
問題就出在“目睹”上。
她們見過陸殊呼吸的樣子,便畏懼他呼吸停止,誰願意放開手中絢麗的綢帶,任之随波遠去?倘若她們不曾見過陸殊,那麽陸殊死了,對她們而言只是小事。
心理學是選修課,珠桦頓時後悔沒選過,要安慰驚懼的小孩,甜食會奏效嗎?
于是她探向口袋,竟驚窘得發現自己口袋空空,除了寒意刺骨的冷,什麽都沒有。
通過查探衣物的動作,她驟然警覺自己掌心布滿了細密的汗滴,這是冷汗,還是驚汗?
珠桦緊盯自己的掌紋,若非姜銀霜叫她,她恐怕要姜門立雪了:“什麽?”
“……沒什麽。”姜銀霜見她情緒不佳,未作多言,“我和婵婵去見母親。老師若不舒服,我去請醫者罷?”
珠桦婉拒她的好意,孤身踏上歸程。
冰天雪地間唯一豔色,乃枝頭紅梅。
房間裏未燃香料,姜府無人愛這些東西,卻常有人折一枝花放在窗沿、筆筒等地,尋覓風雅。姜青月和姐姐找到姜媞時,紫檀木筆筒裏便插着傲然開放的紅梅。
熱茶晾至七分熱,正是姜媞喜愛的溫度,她抿了一口茶,笑問兩個悶悶不樂的女兒:“怎麽似是要哭鼻子了?在冰面摔跤了?”
要同時在腿上抱兩個女兒有些費勁,可姜媞樂意,她刮刮長女的鼻梁,戳戳幼女的臉蛋,終于感到了一絲緊張:“若有心事,現在就說給母親聽。若不願說,以後便永遠不許說。”
長期活在陰涼處的植物曬不得太陽,姜媞疼愛孩子,卻不溺愛孩子,她扶住女兒們的後腰,免得她們從自己大腿跌落:“我只數三聲。”
數到“二”的時候,姜銀霜艱難吐出一句話:“我們溜冰的時候遇見了雍王殿下。”
姜青月磕磕巴巴擠出第二句話:“他掉進冰窟窿裏,昏過去了……”
姜媞不禁皺起眉頭。
雍王陸殊是皇帝的養子,皇帝收養他的原因不大敞亮,卻善待于他,其中涉及生辰八字及命理相克。安樂帝姬亦是皇帝養子,皇帝為了隐瞞兩個孩子的出身,曾在腹部塞上棉花,以僞裝成孕晚期的模樣,好讓衆人認為自己真的懷過這兩次身孕。此乃宮闱秘辛,知之者甚少,姜媞與今上是舊友,有幸知曉部分眉目。
談論起愛子,姜媞與皇帝倒有些像。
姜媞承襲母親的爵位,得封寧平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她希望能夠有人能長久延續這份“澤”。故而她才尋了個容貌心智上乘的男子,誕育兩個孩子後将男子殺死。她和皇帝一樣,擁有孩子的初衷并未帶着多少愛。
她是一個身懷私心而成為母親,又在天長日久中漸漸剝去私心,但仍保留自我的母親。
恍惚之間,兩個女兒說完了來龍去脈。
姜媞緊擰的眉毛為此舒展開來,雖無笑意,卻能稱平和:“原來如此。我倒很能理解你們的老師,她或許有什麽隐秘的私事導致她不願出手相救罷。”
姜媞揮手換來侍女,命人去打聽雍王的現狀,而後繼續向女兒說道:“你們喜歡老師嗎?”
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你們會因為不夠了解她,就放棄喜歡她嗎?”
本次的答案是否定的。
姜媞一口飲完香醇的茶水,唇齒回甘:“若你們不理解她,就不要試着理解。人與人之間隔着冰障,相處起來會更長久。”
“冰障……多冷啊。”姜銀霜反駁。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怎麽可以冰冰涼涼?
“冰障晶瑩剔透。”姜媞溫聲細語地解釋,“堅硬冰冷的屏障将人隔開,你們無法真正觸摸彼此,卻能透過透明的屏障看到彼此,這樣還不滿足嗎?”
姜媞的與人相處之道就是如此,她不求親密無間,只求心靈相通。到了最後,她說出與珠桦相似的建議:“母親的經驗就是這樣,未必正确,你們可以認同,可以駁斥。總之,不能盲從。”
“好了,你們心裏還淤堵的話,就回房間睡一覺,睡醒之後,廚房有酸梅汁可以喝。”姜媞把兩個女兒抱下去,闊步邁向門口,她抖抖厚實的大氅,擊起沉重的風,“如果不想睡的話,現在便随我去喝罷。”
回房間的路彎彎繞繞,珠桦與系統建立起心靈鏈接:“齊殊落水和你有關嗎?”
時至今日,她還喜歡用“齊殊”稱呼已被他改姓的男主角。
鏈接的另一頭答道:“他暫時不會死。為了世界的穩定,我們努力維持他的生命體征,直到時間線離原著第一章足夠近為止。”
“止”字落地時,珠桦許久未見的白貓出現在牆頭,白貓身手敏捷,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梅花狀足印:“原著首章是萬物的開端,若男主意外身故得太早,我們維護世界的精力和代價就會非常高昂。請原諒我們的私心,無私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我們不懈追求‘幫助’與‘奉獻’的平衡點。”
珠桦捕捉到“意外身故”四個字,她勒緊袖口,防止寒風灌入:“若我強行殺死他呢?那就不能稱為意外了。”
“……我們不幹涉人力。所以,在你強行殺死他後,我們會竭力維持世界的穩定。”
“你顧左右而言他,意在遮掩我最初的提問——齊殊本次落水,與你有關嗎?”
尖銳的話語擁有力量,冷靜理智的系統零零六號不為所動。
“自私是人生的必修課,我們希望人人都來上這堂課。拿滿分者可怖,拿零分者可悲。”系統零零六號希望通過《自私課》,教會孩子們恰當的冷漠,“不過很遺憾,她們的成績接近零分。”
問答之間,珠桦由肋骨保護的器官赫然出現個血淋淋的大洞。系統提供的服裝調整功能仍為她遮擋外部嚴寒,故而這一次席卷全身的冰涼,是從心髒開始的。心血管的跳動多麽有力,噙着寒意的血液沿着頸動脈、股動脈遍布全身。
“不,于我而言,最可怖的不是最自私之人。而是我哪怕重生了五個回目,我對這個世界,對這個由我一手創造的世界——”
院角寒梅怒放,張揚、肆意,獨有清高傲骨。
珠桦折下一支梅,字字停頓:“……對你和所謂時空穿梭局,我仍只窺到,冰山一角!”
她直至今日才恍然大悟:系統隐瞞了她。
系統曾說,只有與“時空穿梭局産生羁絆的人”,才在它的能力範圍內,可它卻一手操控了陸殊落水,陸殊一未穿越二未重生,他和時空穿梭局,哪來的羁絆?
所有人,這個世界裏的所有人,都在系統的支配範圍內!
珠桦心火驟然,剎那間成燎原之勢,楚瑰意的五世輪回算什麽,她的五個回目算什麽,系統明明有能力幫助她們免受痛苦,卻袖手旁觀!
她曾驕傲地以為她才是這個世界的掌控者,可系統才是!她算什麽,她算什麽!
褐色幹瘦的枝幹攪動風雲,尖端張揚的紅梅恰似劍首凝血。
珠桦打小練習拳擊,無論西洋劍術或東方劍術,皆未涉及。此刻大雪簌簌,撲向她烏黑的發頂,她因怒而出“劍”,直逼白貓,白貓身形一晃,躲過這蹩腳的一刺。
“很顯然,憤怒支配了你的大腦。”白貓敏捷地跳上牆頭,居高臨下道,“我理解你惱火的原因。只不過,從一開始我就說,我們員工擁有出色的共情能力,和理性。”
“請注意,我來自時空穿梭局,而非時空管理局。掌控、管理陸殊等的角色,原本非我能力。随着你的權限提升到60%,即第三回 合開始時,”貓有萬聲,沙啞的、粘糊的,白貓屬于前者,“我就擁有了這種能力。”
“呵呵……”珠桦調整着握“劍”的姿勢,力求尋得一個既舒适又便于發力的位置,“原來這就叫做‘綁定’?宿主的權限提升,其系統的權限亦提升。”
珠桦摘下鬥篷,墊在回廊濕潤的地板上,随後她席地盤腿而坐,靜觀天地變化,聆聽萬物興衰。
從這個角度仰望,她望見四方的慘白天空:“我小的時候用正方體玻璃缸養烏龜,烏龜呆頭呆腦,順着玻璃缸朝上爬的時候,總跌倒,我就嘲笑它四腳朝天。你們部門觀察我時,會覺得我像烏龜嗎?”
以出色共情能力自誇的白貓輕易理解了珠桦的深意,立刻申辯道:“不,我們視人為人,你別誤會。”
珠桦本想繼續說些什麽,她想說,現在的她就像烏龜,拼命掙紮滾爬,明明有人能來幫她,卻不願幫她。
想必憑系統如今的能力,動動手指就能殺死陸殊,再保她一生安穩——可系統沒有這麽做?恰如她飼養烏龜的時候,給予小東西水、食物、栖息之所,卻不願在四腳朝天時把烏龜翻過來。
珠桦摸摸頭頂,方才落下的雪花融化成水,滋潤她的掌心:“憑你好為人師的态度,旁觀我摸爬滾打至今,也是想教會我什麽東西罷?”
她完全不給白貓回答時間,自顧自說道:“堅強?堅韌?堅持不懈?幼兒園繪本就教過的東西,輪得到你來教?”
白貓強硬地打斷道:“實踐出真知。我是為了你好。”
珠桦有些反胃了。
“容我稍稍自負一下,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本來就有這種品格?放大它、顯化它的最大功臣是我自己,第二功臣是我生生世世的仇敵親友,你這只自以為是的貓算什麽?”珠桦的笑裏含有幾分猖狂,她笑着笑着,居然笑出了眼淚。
白貓啞口無言。
系統對珠桦的幫助,主要在提供修改設定的便利上,至于什麽磨練心性之類的思想品德課,它做得很少。
珠桦平息了怒火,她以人類的禮儀,向白貓微微鞠躬:“你或許是個真心替我打算的好系統,我感謝這麽久以來你的陪伴,和你為我做的一切。”
北風席卷簌簌雪花,珠桦的容顏漸漸由怒轉向另一個極端——冷。
她就要将滿口白牙咬碎了,她允許有人要求她去做什麽事,卻不允許有人站在背後以“為你好”為由操控她的人生。
珠桦眯眯眼睛,娓娓道:“同時我還讨厭你,并且平等地讨厭你所有自以為是的同事。我不知道你們如何幫助別人,但我明确曉得我讨厭這種‘實踐出真知’的教育方式,因為這讓我痛苦。而我早在第一次重生前,就學會了你所謂的課程。”
白貓的冷靜異于常人:“你沒有資格責怪我袖手旁觀。陸殊溺水的時候,你明明也隔岸觀火。”
珠桦的心顫了顫,她險些掉進白貓的陷阱,可她未讓白貓如願:“不要偷換概念。陸殊是我的仇人,而我是你的宿主。隔岸觀火之于仇人和宿主,性質不同。”
她掐起自己臉皮上的軟肉,笑道:“只要我的臉皮夠厚,就沒人能誅我的心。你選中的宿主幾乎不因高道德感而自豪,因為我從未擁有這種東西。”
白貓敏銳地覺察到危險,她躍下牆頭,警惕地蹲坐,在潔白雪地裏投射下小小的影子。
“你說得對,自私是人類的必修課,那我今天就考考該課程的結業考試罷。”珠桦撿起腳邊的樹枝,淩空揮動,銀牙快要搓磨出火花,“我有一個疑問,請你用陳述句回答我——宿主和系統解除綁定,會有什麽結果?”
白貓答道:“宿主和系統解除綁定,宿主會失去無限重生的機會。”她盡職盡責,補充道:“沒有其他的結果。”
珠桦微笑着點頭,抑揚頓挫道:“那就好。首先,我要求解除和你的綁定,其次,我誠摯祝福貴單位早日倒閉。”
“解除綁定,你就失去了無限重生的機會。下一次死亡,即永久死亡。”白貓邊說,邊揣摩珠桦口中的“自私”意指什麽。任務未完成就被解雇,必然影響她的績點,莫非珠桦在說這個?
忽然,白貓醍醐灌頂,高高拱起脊背。
珠桦要求解綁,全然是她一己之私,她不高興了,就不顧永久死亡的可能性,只顧情緒,這何嘗不是情緒上的“自私”?一旦她在本回合裏失手,仇人活、親者死,那她就不能通過重生的方式重置結局,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解綁可不是個理智的選擇,勸你三思,喵。”白貓的語氣略有加速。
“老娘都快氣死了,還三思個什麽玩意兒?”珠桦扯起嘴角,笑得輕狂,她承認自己的沖動,承認自己對褪去束縛的渴望,“解綁的代價只有不能重生……那些我早就設定好的東西,會照常發生,對罷?和我比對文字的敏感度,竟不看看我穿書前靠什麽吃飯。”
但是,她更承認自己做了萬全的準備。
輕飄飄的尾音砸進雪地,她猛然暴起,以驚人的速度狂奔,怒吼着踢向震驚過度的白貓。凄厲尖銳的貓叫聲響起,珠桦嘶聲痛罵:“滾!滾回去罷!你被解雇了!”
茫茫雪地裏,驟然浮現炫目的光點,光點消失後,白貓消失不見,原地留下幾枚散發着彩色光芒的珠子和一張紙片。
珠桦氣得面紅耳赤,她拾起兩樣東西,瞳孔逐漸放大:
[物品:記憶之珠]
[說明:時空穿梭局“你清醒一點”部門的售後物品,無條件贈予所有結束服務的體驗者]
[使用方法:嚼碎即可,随後回恢複因自己或她人重生、穿越等時空穿梭因素導致的失憶]
[備注:請在尊重服用者意願的前提下使用哦,喵]
珠桦欲言又止,她妥善地收起[記憶之珠],或許此物将來能派上用場。
随後的第一件事,她對白貓“沒有其他的結果”加以見證,果然,她增強過的身體素質和服裝調整功能都還在,她又以小刀割破食指,發現疼痛屏蔽功能也在。
她唯一失去的東西只有無限重生的機會,和每次死亡後修改設定的能力。
不過,憑她在本回合前做的準備來看,這背水一戰……她勝券在握。
午飯時分,珠桦未去廳堂與姜媞母女等人共進,她更喜歡一個人端着飯菜回房間,美美坐在窗邊飽餐一頓。姜家人尊重她的喜好,邀請她共用佳肴的次數較少。
因年節将至,廚房裏的大魚大肉多了些,珠桦為了照顧自己的味蕾,特意在[大周風俗]裏加入烹饪方式“炒”和調味料“辣椒”,這道魚香肉絲便輔以青椒炒制。
用完午飯,她未急着歸還餐具,而是卧在榻上小憩,忽聽外頭嘈雜陣陣,竟是前來尋她的。她一打聽,才曉得落水的雍王陸殊未死,而皇帝的賞賜亦落到了寧平侯府,太子為感謝相救兄長的恩情,居然親自到訪。
“太子殿下說待會兒來拜會珠姑娘,姑娘先準備着罷?”
侍從傳完話,珠桦為自己掖了掖被角。
陸容川竟為她而來?
作者有話說:
正式入v啦!!!我憋了一天只憋出這麽點兒qwq。
謝謝大家的支持嗚嗚嗚嗚後面就繼續拜托大家了,希望這本成績能有進步!!!(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