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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登門拜訪一般擇在上午才算合禮, 若非救命之恩太重,陸容川不會在午後來到姜府。她與姜媞寒暄一番,說想見見兩位小姐, 姜媞卻以女兒們受了驚神思倦怠為借口回絕。念及自己和小恩人相仿的年紀, 陸容川只能表示遺憾。

姜府西北角的院落原先沒有牌匾,自從姜銀霜姐妹的生父離奇暴斃, 這間院子便無人居住。如今它成為珠桦的居所,姜媞說既府中貴客居住于此, 便需收拾得潔淨得體, 且問珠桦想要給小院取什麽名字。

當時珠桦的眼簾裏恰巧瞥見院角梅樹,直言不如就叫梅院, 梅為君子之花, 風雅傲骨并存。她沒好意思告知姜媞自己壓根懶得細想,題名“梅院”只不過順手一指随手一說罷了。

“梅院”兩字揮斥方遒、彎折铮铮, 陸容川仰望着牌匾,向前來迎她的珠桦客氣道:“姑娘喜梅?”

“尚可。”珠桦草草敷衍,她側過半個身子, 邀請陸容川進屋,“太子殿下怎來了?”

兩人的态度大相徑庭,位高的客客氣氣, 位卑的反而敷衍直接。珠桦與陸容川有兩個回合的交情,經歷謀反後,堪稱“生死之交”,故而态度随性,所幸陸容川不在意她的禮儀, 淡淡答道:“陛下不便出宮, 雍王抱病。救命之恩重于萬壑溪流, 孤特來道謝。”

“這便叫做……‘屈尊’?”成年人和九歲孩童身高差距過大,如今的并肩而行不比昔年那樣和諧順眼,珠桦轉頭時,瞧見的只有陸容川烏黑的發頂。

陸容川身為儲君,年紀雖小,卻對說話的藝術耳濡目染,養出了一套自己的話術——生平頭一次遇見無法接話的情況,竟拜珠桦所賜。她掂量着“屈尊”二字,既不能說是,又不能說不是,幹脆抿唇呵呵笑了兩聲。

兩人在屋內坐定,珠桦拎起茶壺時忽想到壺中裝的是涼水,動作一滞:“水涼了,我給殿下燒壺熱水?”

“不必了,剛剛寧平侯已邀孤品過茶。”陸容川減免了珠桦的忙碌,向屋外沉聲道,“進來。”

數名宮人立刻魚貫而入,手中皆端着紫檀木托盤,盡盛金錢財帛與奇珍異寶,陸容川命人将托盤一一擺到珠桦眼前,淺施拱手禮:“這些都是陛下囑咐的謝禮,請姑娘務必收下。孤代陛下與雍王謝過姑娘了。”

好家夥,除了金元寶,珠桦一樣的名字都叫不上來。禮節既已擱到她眼前,她又想毫不客氣地收下,便不得不回以一禮:“舉手之勞,殿下不必多謝,亦不必親自來……”她掀起眼皮,愉悅地問:“殿下怎會親自來呢?”

“舉手之勞”四字發音稍重,以表她搭救敵人的憤懑,後半句話說得輕快,以表她對太子親臨府邸的好奇。截然不同的語氣先後出現,足以說明她待陸容川兄妹的不同态度。

宮人們格外識得眼色,放下謝禮後便退出了梅院。

陸容川見閑人遠去,開門見山道:“一為感激相救兄長的恩情,二……女兒節時孤見過姑娘,因彼時不便多言,唯有離去。此次兄長落水,陛下本欲派內官前來道謝,可孤記挂着匆匆一面,故而親自前來。”

話說完,她無意瞥見小桌上擺放的碗筷菜碟,嘴角為此僵硬:“……這個點兒才用飯嗎?”

珠桦理不直氣卻壯:“非也,主要是吃完了懶得動,未将餐具歸還到廚房。”

陸容川的眼稍也僵住,她的舌頭在口腔裏打結,繞來繞去也繞不出完整的話。她默默無言地捏緊拳頭,假笑道:“原來如此。”

察言觀色的本領,珠桦已練到爐火純青,她輕而易舉地領會到了陸容川的拘謹,按理來說,太子與平民之間,該拘謹的本應是平民。然而如今偏偏置反過來,那麽這份約束謹慎,十有八九以陸容川的性格為本源。

怎麽如願當上儲君後,曾經懷慶公主熱烈張揚的性子反倒壓抑住了?肩頭的責任太沉,壓得人喘不過氣嗎?珠桦捏捏大腿,心中不成滋味。

興許為了防珠桦說出更滑稽的東西,陸容川連忙主動抛出話題:“孤主要想來确認,我們從前未曾見過,對罷?”

未如陸容川所願,珠桦果然道出令人忍俊不禁的話:“我與殿下或許有前世的緣分罷。前世奈何橋頭、三生石畔,沒準兒我們一同排過隊。”

憑陸容川的性格,她不大喜歡言語幽默的人。況且,關于女兒節的一面之緣,她僅放了芝麻點兒大小在心上,否則早早的就該打探,不至于逢到今日的機會才來,遂緩緩回答道:“聽姑娘的意思,從前應當未曾見過。孤的疑惑已解,可以走了。告辭。”

“且慢!”珠桦差點兒就要一步跨過茶幾前去抓陸容川的衣擺,但她終究穩住了身形,倉促道,“我有不情之請,望殿下成全。”

陸容川毫不猶豫地回眸,深邃烏黑的眼攪起一陣細微的風:“請……講。”

為何自己會聽見珠桦的聲音就不再動了?陸容川愈發茫然,她越看珠桦,就越覺此人面善,無論她如何搜刮記憶深處,都尋不到蛛絲馬跡。

珠桦捏捏自己的面頰,若以直尺丈量,其厚度堪比京城城牆:“殿下在宮中文華殿由大儒教導,可缺伴讀嗎?”

“不缺——”

“我們府上兩位姑娘聰穎敏慧,殿下不妨考慮?”

陸容川驟覺鞋底微滑,她不自在地咳嗽了兩聲,扭過半張臉,僅以餘光打量珠桦亮晶晶的眼,見對方再無動靜,她拂衣而去。

回宮的路上,陸容川倚靠着軟墊,将過去慢慢抽絲剝繭,試圖尋找到一個名為“珠桦”的影子,直至乾清宮近在咫尺,她才抽出身來。

皇帝陸靈伏案批閱奏折,她聽見了殿中輕微的腳步聲,卻未擡頭,僅問了句外頭冷不冷。

尚宮聞言,默默将碳籠裏的火燒得更旺些,又搬來椅子放在桌案旁,躬身退下。

陸容川行過禮後便落坐,她望望瓷碟裏香甜幹癟的葡萄幹,手不經意間撫上自己的胃部,道:“母皇,臣見到了施救兄長的恩人。她姓珠,名珠桦,性情很是……有趣不羁。”

陸靈觑她一眼,注意到了她躁動不安的手,遂推出瓷碟,淡淡笑道:“葡萄幹味道極佳,你都拿去吃罷。寧平侯近日身體好嗎?”

“多謝母皇。”陸容川掩不住笑意,食指勾住瓷盤邊緣,朝自己的方向輕挪,但她未急着品嘗美味,而是回答道,“寧平侯康健平安,她亦記挂母皇的身體。”

陸靈不再言語,陸容川倒有話要說:“寧平侯府的兩位小姐與臣年紀相仿,臣一個人在文華殿讀書,孤單得很……”

她的手指快把衣擺絞成絲縧,眼神擡起落下,落下再擡起,小心翼翼觀察着皇帝的神色。

“從前給你選過伴讀,你嫌她們畏懼你,顯得無趣。”陸靈面部的肌肉稍松了松,“等含英滿四歲,就能去文華殿了。”

陸容川聽出來皇帝的拒絕之意,悵然若失地抓了把葡萄幹喂進嘴裏,嗫嚅道:“臣曉得了。那就等含英過完四歲生日罷。”

陸靈放下朱筆,偏頭盯着女兒的苦瓜臉,見陸容川的苦色稍縱即逝,她不禁倍感惆悵:“含英今日跟我說,想要我新得的烈馬,我說馬兒性子烈,她個子太小,駕馭不住。她便請我将馬賜給她,待她長大後再騎。你兄長前幾日說乾清宮的白孔雀屏風好看,問我舍不舍得。”

陸靈指指身後,原先的白孔雀果然換成了秋月芙蓉,月下群芳盛開,麗色無邊。

“她們想要什麽,基本都是直說的,很少只把話說前一半,等我說後一半。”陸靈思索着女兒突然想要伴讀的契機,卻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你此番來回的時間不長,竟已相中了人選?是否有些太潦草了?”

“……臣覺得,寧平侯的兩個女兒和臣投緣。”陸容川說不清楚其中緣由,當珠桦抛出這根藤蔓時,她就想緊緊握住,不管它紮手與否——總覺得抛枝之人,值得信任。

既然女兒不打算說。陸靈也不想追問,而是嘆氣道:“終有一日,江山都是你的,你有什麽不能說呢?看來我身為君王,教出了一個恭謹的臣子,但我身為母親,沒能教出一個快樂的女兒?”

陸容川頓覺惶恐,她霎時坐直了身子,兩彎眉毛蹙成一團:“阿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臣子和女兒的雙重身份,總讓她在陸靈面前拘束,前者重忠,後者重孝,她想兼顧二者,卻被它們栓住左右臂膀,動彈不得。

陸靈命女兒坐得離自己近些,低聲問道:“當儲君很累嗎?你哥哥和妹妹身無大任,過得快活,你羨慕嗎?”

“不累!”陸容川仰首,神情倔強,“有時候我的确羨慕她們,可是……可是我明白阿娘的苦心。”

陸靈未置可否,而是招來尚宮,命人将裝滿葡萄幹的瓷碟和一些小甜食送到東宮去。

在尚宮拾裝瓷碟的間隙裏,母女倆一言不發的地對視着。未過多時,陸容川的面龐便低了下去,似乎甚是難受,她的視線接觸到自己鞋尖的瞬間,又仰起了臉,定定望着陸靈的容顏:“我……樂意做儲君。”

陸靈為她的話舒緩了眉目,柔聲說道:“你想要陪讀,需要先去告知你在文華殿的老師,詢問她的意見。若她同意,再問問寧平侯府的想法。好了,去玩罷。”

作者有話說:

好想要很多評論啊555555555555

恢複晚9點更新了,有事會挂請假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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