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元宵一過, 氣溫漸漸回暖。姜媞把給太子當陪讀的事拿到飯桌上來講,極有耐心地分析了利弊,其中某條弊端便是日後需起得再早些, 因要過一道宮門, 去東宮所花費的時間可比去國子監要多。
姜銀霜一聽要早起,只覺嘴裏的菜都不香了, 她咬住筷子,喃喃道:“其實我也沒那麽想去……”
姜媞精準拿捏女兒的喜好, 沉聲補充道:“當朝太太傅是顧大學士。”
“那我稍微起早一點也沒什麽!”聽見顧大學士的名號, 姜銀霜霎時兩眼放光,她正欲從桌底下勾妹妹的腳, 卻發現姜青月偷笑不止, 心早飛進了文華殿。
文華殿位于皇宮的文華苑中,毗鄰重華宮, 裝潢不重富貴,僅重文雅,故而四壁皆挂山水字畫, 桌案焚茉莉香料,就連太傅顧尋真的衣袖,也繡着翠竹紋樣。
顧尋真四十來歲, 眼皮似乎很重,眼稍垂下,總給人一種昏昏欲睡之感,但她語速輕快、語調昂揚,只要不盯着她的面容瞧, 珠桦便不覺得困。
面對珠桦這樣一個二十來歲、格格不入的旁聽者, 顧尋真未曾拒絕, 她桃李滿門,連八十來歲的老婆婆都喚她一句“老師”,不過,跑到文華殿來旁聽,當“伴讀的伴讀”之人,顧尋真此生頭一次見。
“陛下為何答應你了?”顧尋真笑而露齒,舉手投足盡顯與年齡不符的朝氣。
“太子殿下直接答應了,我便來聽了。”珠桦回以咧嘴一笑,坐得端端正正。她駝背弓腰的毛病早就糾正得七七八八,如今稍注意些,姿态便能稱作“健康正确”。
古人授課以古文為文本,憑珠桦中學六年對文言文的學習,粗略弄懂一些篇章易如反掌。她翻來深藍色書本瞅了瞅,發現自己能夠将其譯個八|九不離十,遂打算安心地魂游天外。
誰料顧尋真剛講了兩三句,就精準地擲出一枚黃豆,穩穩砸在珠桦眼前,她等所有人都看向珠桦,才一字一句地警告:“閣下若不想聽我的課,往後可以不來。”
出于老師對學生天然屬性間的威壓,珠桦後背生出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她娴熟地裝出一副乖覺模樣,無辜地揚揚嘴角。
這顧尋真講課時樂樂呵呵,時而由一種叫做“肥遺”的異獸講到自己今晨吃鹌鹑蛋險些噎住,時而從神木“若木”講到禦花園裏的哪棵樹結了鳥窩,她想趁無人時爬上去看看,奈何根本不會爬樹,更怕觸犯宮規吃不了兜着走。
再想想她投擲黃豆時的穩準狠——珠桦撚着黃豆仔細觀察,外皮幹燥,有剝落和焦黃的痕跡,這黃豆,竟是炒熟過的?——莫非顧尋真實乃笑面虎嗎?
不知陸容川有無挨過黃豆的打。
顧尋真講書本上的內容時,珠桦假裝仔細聽,講課外閑言時,珠桦便就興致勃勃,熟練地把握住了虛實之度。這種收放自如的演技除卻天賦所賜,還受到學生時代糊弄老師的經歷加成。
每節課半個時辰,顧尋真盯着計時的沙漏,待時間一到,便迫不及待地向坐在最前方的陸容川施禮:“殿下,請休息半柱香罷。”她又指了指通往文華殿後殿的路,拱手道:“後殿藏書無數,諸位大可前去觀賞。半柱香結束後,我會喚各位回來。”
第二句話,主要說與文華殿的新客聽。
陸容川不動,新客也不好動,她便主動邀請新朋友們進後殿去覽書,但需謹記書歸原位、不得損壞,借書及時歸還。
後殿別有一番天地,書架僅靠目測便以百十計,高處需搭扶梯才能碰到,書籍浩如煙海,令人驚嘆。進了這等文化氣氛蓬勃的地方,珠桦整個人為此肅穆莊重許多,她擡首挺胸、負手前行,如同巡視珍寶的惡龍清點戰利品,而非孜孜求學的學子。
殘燈如豆,愈往裏走,燭火愈暗,珠桦依靠一柄殘燭四處搜尋,心想既然來了,總得借點兒什麽出去。書借來不一定非看不可,圖個心安理得而已,她坐在課堂上,亦不一定要聽講。
忽的,一本《上古神話籍》鑽進視線,珠桦燃起好奇心,大周能夠自發形成女兒節射箭的習俗,又會流傳怎樣的上古神話呢?
她鄭重其事地把《上古神話籍》揣好,闊步邁出後殿。
後殿門口立着三個矮矮的身影,姜青月和姜銀霜不敢在宮裏大聲說話,為首的陸容川便低聲問道:“怎麽才出來?半柱香早就燃盡了,我們等了你許久。”
珠桦啞然,後殿深處光照晦暗,她忘記了時間和遠近:“顧學士責怪了嗎?”
另三人搖搖頭,默契地讓開一條縫,透過這道小小的縫隙,某陣惬意悠揚的江南小調傳進珠桦耳廓,她的臉抽了抽,手中的《上古神話籍》險些扔出去——顧尋真蹲在碳籠邊上,邊哼小曲兒,邊津津有味嚼着熟透的黃豆。
在顧尋真的課堂偷看無關書籍是不明智的選擇,珠桦遂把翻開《上古神話籍》的時機挪到了第二個休息時間。
這麽一翻,她的眉毛随之皺緊。
書頁上赫然記載着誇父逐日的故事,将誇父的出身、逐日的過程和他渴死的結局都講得生動形象。僅從故事來看,倒瞧不出不妥,若結合珠桦腳下的國度來看,問題就來了。
誇父逐日不像能出現在大周書庫裏的書籍,它若被其他男人執政的國度收藏,更為合理。
珠桦摸摸胸口,或許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大周書庫僅僅作收藏用,以充實庫存呢?
不知不覺間,孩子們圍到她身邊來,姜青月眼睛尖,一眼瞧見“誇父逐日”四個字,困惑不解道:“誰是誇父?”
姜銀霜接話道:“我只曉得追逐太陽的人是姮女——誇父是誰?”
衆人齊齊望向學識淵博的顧尋真,有人想認識誇父,有人則想了解姮女。
顧尋真收起心愛的黃豆粒,蹙眉走來,端着《上古神話籍》細觀:“文華殿藏書無數,窮極一生去閱覽它們乃我心中志向。只是……”
她擡了擡眼,意識到四雙求知若渴的眼睛正緊盯着自己時,莞爾解釋道:“千裏之外有一個名為‘梁’的國家,誇父是梁國神話中的人物,他的故事與我們大周的姮女相似。”
珠桦對封建王朝控制百姓思想的手段一知半解,但念及大周崇拜女娲娘娘,便猜想女神比男神更能得到子民的敬愛。她往後翻了翻書頁,又見到了許多在她的社會裏為人們津津樂道的神話人物,遂開口發問:“填海的人,是精衛嗎?”
餘人以一種“要不然呢”的眼神審視着她,這倒讓她的思路明晰起來。
結合顧尋真方才的神色,珠桦有理有據地猜測道:“大周應當不怎麽推崇男性神,所以顧學士方才神情僵硬?”
“豈止是不推崇,”顧尋真揮揮手,讓孩子們走遠些,否則獎勵黃豆的投擲,“我們既有姮女,還要誇父做什麽。君權神授,将來有心人拿着神話裏的神明做文章,推男人奪權上位,豈非天下大亂?”
珠桦聯想到第五回 合她幫助齊容川登位時,誰都沒想到一個公主會有如此大的野心。
很顯然,至少在想象力這方面,顧尋真比那些想不到公主有奪權之心的人們厲害得多。
“不知是誰将這樣的書收錄進文華殿中的,我認為不妥,需得即刻去問陛下的意思。”語畢,顧尋真拔高聲音,向陸容川施禮,“殿下,今日的課業結束了。《山海十二篇》的臨摹,請您明日交與臣。”
顧尋真望向姜府的兩位小姐,表情隐含笑意:“請二位小姐同樣交一份《山海十二篇》臨摹之作。”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珠桦身上,笑而不語,眸底卻盡是詢問之意,仿佛在說“你不交就不要來上我的課”。
此時已經揍過準驸馬、淹死過皇子的珠桦虛汗淋淋,提線木偶般砸了一下腦袋。
文華殿并非一座孤零零的宮殿,而是修築在文華苑中,狀似寶塔。苑所不大,陸容川表示各位可以四處逛逛,最關鍵的是切莫拘束。
陸容川與姜銀霜意外聊得來,珠桦還在從《上古神話籍》裏尋覓故土的記憶,姜青月為此落了單,便獨自文華苑深處踱去。
走得越深,風景越靈秀,天光柔和微明,翠竹綠色簌簌。
經過轉角,一個黑色的身影撞進姜青月的眼簾,背影孱弱單薄,正低着頭坐在陰涼裏,不知在做什麽。
姜青月擔憂貿然上前會驚擾對方,又心生好奇,便輕輕咳嗽一聲,以作提示,那人立馬站起來,似乎受了驚吓,臉上掠過稍縱即逝的慌亂。
随着兩人距離的靠近,姜青月的眼睛慢慢睜大,嫣然笑道:“你是雍王殿下嗎?我是寧平侯的女兒。去年你掉進玄水,我和長姐、老師救過你呀!”
她頓了頓,懊惱地補充道:“……可惜沒起作用。”
陸殊的表情剎那間緩和,眼角甚至漸漸堆起笑意。他向恩人行過一禮表達謝意,溫聲細語道:“本該親自去府上拜會的,奈何我的身子一直不好,再者,母皇也不許我出宮……今日見到姑娘,算是心願得成了。”
兩人走出陰影的遮蔽,暖陽柔和的光為她們踱上耀眼的金邊。
姜青月疑惑地問道:“雍王殿下來文華殿做什麽呢?”
在這個眼神交彙的瞬間,她徹底望清了陸殊的容貌,不知怎地,心底居然冒出一種叫做“厭惡”的情緒。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了啊啊啊啊,好緊張,明天晚上晚點兒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