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聽聞你……聽聞寧平侯府的小姐給太子殿下當陪讀, 所以過來看看,想着能不能遇見,好當面感激救命之情。”
陸殊聽自己落水那日的侍從說過, 寧平侯府的老師本不打算出手, 好在小姐們極力請求,尤其是二小姐費盡心思, 才讓那位老師軟了心腸。不管其中有多少誇張渲染,陸殊此刻對姜青月的好感卻是實打實的。
他的眼珠黑得滲人, 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或許姜青月厭惡的就是他這種僞裝感、虛假感,她為此倒有些苦惱了, 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厭惡某人, 無論怎麽聽都缺乏道理。
“姐姐和老師都在前院,”姜青月不想與陸殊獨處, 便趕緊說道,“太子殿下也在那裏。我們去前院相談罷?”
陸殊欣然前往。
氣溫雖逐漸回暖,但倒春寒來勢洶洶, 料峭的春風灌進袖口,亦灌大了珠桦的雙眸,她起初沒能認出瘦弱的男童, 以為那是宮中的哪位貴人。
待男童走近,她的面龐也白了,恰似梨花鋪遍。
陸殊與妹妹陸容川簡單說了幾句話,講明自己為何會在文華苑中,便轉身感謝恩人。可是, 當他望向珠桦冷漠的容顏時, 睫毛忽顫了顫, 驟覺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為什麽,他會萌生出強烈的懼怕與熟悉感?
他硬着頭皮,微微俯身行拱手禮:“多謝恩人相救。”
見到皇室成員,尤其還是皇帝的男兒,朝廷重臣都得恭恭敬敬行禮,可珠桦這個半點兒身份沒有的普通人連眼睛都懶得往下看。
她擠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下颚的曲線高高仰起,餘光俯視陸殊的頭頂,以說笑似的語氣道:“沒事呀。其實我原本不想救你的,你沒必要謝我。”
這句話一完,文華苑死寂如夜。
高閣頂端高懸的似乎不是金鈴,而是從泥地裏撈起來的陸殊的臉面。
陸殊難以置信地擡眸,因口渴而褪皮的嘴唇張了又合,她到底是誰?既已曉得他是皇帝的孩子,為何敢用這副态度與他說話?而且,而且……他越看此人的臉,就越能讀出某種負面的情緒,這種情緒叫做……厭惡?痛恨?厭棄?
沒有人是沉靜的。
除去去年玄水相遇,姜銀霜今天和陸殊是首次正式見面,她自然而然地把珠桦去年施救時的抗拒和今日的輕慢聯系到一起,并猜測此兩人或有舊怨。這個念頭不攻自破,陸殊生在宮牆內,珠桦生在宮牆外,哪有機會制造什麽舊怨呢?
姜青月被自己對陸殊莫名其妙的厭惡感所牽絆,壓根兒沒聽清珠桦說了什麽。自從有記憶以來,她從未讨厭過什麽人,即使覺得某人哪裏有錯處,也不會久久地放在心上。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落在每個人的頭頂,令她們心亂如麻。
所幸陸容川最快反應過來,在珠桦的尾音結束時,就将話接上:“珠姑娘向來愛說笑,兄長勿往心裏去。”
為了搭好臺階,陸容川還用頑笑的模樣碰了碰珠桦手肘,朗聲道:“珠姐姐,你成天就愛唬人!我兄長身體不好,你別吓他。”
一句“姐姐”,把大網提起了微不足道的高度,不過,衆人起碼獲得了些微呼吸的空間。
然而珠桦短暫的沉默,卻讓大網再也無法向上攀,它仍布下一片陰影,籠罩着文華苑。
無論從身高還是體型,珠桦都以絕對壓倒性的優勢占據上風,她屹立在風口處,便堵住了所有刮向陸殊的風——她靠自己就能制造出浸人肉骨的凜冽——這段小小的沉默,令人懷疑珠桦是否真的在說笑。
珠桦喉頭輕動,沿着臺階拾級而下:“得罪了,雍王殿下。”
從始至終,她都未彎一下腰、低一下頭顱,而是以居高臨下的儀态,完成了本回合對陸殊的首次誅心。
“無妨,本王不會放在心上。”許是仰望的模樣令陸殊不适,他收回視線,四處張望滿院的初春景象。
母皇教給他的是什麽?
——寬容大度、溫和儒雅。
面對這樣一個不知禮節、不給他臉面的“恩人”,他将母皇的教導做到了十成十,換來的卻是絞痛的心髒。
陸殊強撐着面子與身體,硬生生裝出不在意,快步走到妹妹身邊:“殿下今日向母皇請過安了嗎?”
“母皇恰好命我下課後去見她,兄長一道去罷。”陸容川答得沒有猶疑,她瞬間便明白了兄長的意思,同時自己也想打破僵局。
她的兄長,希望她能帶他盡快逃離。
臨行前,陸殊本能地多瞧了姜青月幾眼,這個小動作唯有珠桦捕捉到,她立刻拉過姜青月,護在自己身後擋得嚴嚴實實,僅允許陸殊看見一片雪青色的衣袖。
陸殊悵然若失,跟随陸容川往文華苑外走。經過苑門時,他特意偷偷地回望,正巧望進姜青月璀璨的笑眼裏。
——這抹笑,是沖他而來的嗎?
他神色微怔,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哦,他還不曉得她的名字。
乾清宮。
“文華殿修得久了,沒人能保證翻閱過裏頭的每一本書,有些異國奇書倒也正常。”皇帝陸靈翻閱過《上古神話籍》後,面色略有凝重,她本命地想用朱筆勾畫點兒什麽,卻猛然想起這是宮中珍藏,便及時止住,“此書看起來有些年頭,虧那個叫做……珠桦的人,能翻出來。”
顧尋真在皇帝面前不敢造次,連眼睛都睜大許多,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炯炯有神:“臣與她閑聊時,發現書中的故事,她幾乎全部耳熟能詳。哪怕是咱們大周沒有的神話,她竟也曉得。”
“她竟比顧卿還要博學嗎?”陸靈未擡眼,輕聲笑問。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顧尋真哽了哽。
陸靈随手翻動書冊,視線落在混沌初開的那一頁:“盤古氏開天辟地?這位盤古氏……朕不喜歡這個故事。”
話音落時,她不顧什麽宮中珍藏,輕提朱筆落下紅墨,在“盤古”二字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不過它很稀奇。我們大周先輩的神話裏,女娲造人便是生命之始了,沒想到梁人能編出天地之始。”
陸靈耐心地看完這一頁後,沉聲喚來內官,道:“去查探此書在民間有無流傳,誰在流傳、流傳了多少,給朕報個人和數上來。再讓那個叫珠桦的前來見朕,現在就來。”
皇帝的口谕傳到珠桦耳朵裏時,馬車剛剛駛出宮門,她真心為自己與陸靈的提前見面感到詫異,按照她的計劃,這一日還需過些時間:“大人,陛下宣我有什麽事?”
內官答道:“與《上古神話籍》有關,具體的,小人也不知。姑娘快過去罷,別讓陛下等急了。”
珠桦瞥了眼迷茫的姜青月姐妹倆,再次向陛下提問:“我見了陛下要下跪嗎?”
那內官被她問得一愣,語氣猶疑道:“當然。哪怕是太子殿下見了陛下,照樣要行禮。”
封建禮儀真該死啊,珠桦揉揉微癢的鼻頭,她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下跪,還是在穿書頭幾天跪宣賜婚旨意的太監,起身時膝蓋不怎麽疼,心卻難受得厲害。
她欲言又止,臉無奈地扭曲着,未想到在設定表格裏廢除跪禮和叩首禮,是她的一大疏漏:“陛下聖明仁厚,會因為我不下跪磕頭就責罰我嗎?”
“……讓你跪陛下,又不是跪別人。”內官認為珠桦胡攪蠻纏的嫌疑極大,“姑娘快随小人走罷!”
踏進乾清宮大門前,內管仍善意地提醒道:“姑娘,千萬記得行禮。”
珠桦用笑容回報內官的善意,用挺直的腰杆面對陸靈似笑非笑的表情。
兩人對峙了幾瞬後,珠桦做出退讓,終于舍得稍微彎一彎腰,右手在內,左手在外,施了一個标準的拱手禮:“草民見過陛下。”
在珠桦一動不動直挺挺站着的時間裏,陸靈始終保持着靜默,直至前者行完禮,後者才舉着《上古神話籍》問道:“這上頭的故事,你耳熟能詳?”
內官被吓出來的冷汗,在空氣中緩慢蒸發。
珠桦來自現代,能震懾她的人除了母親就是老師,她對太傅顧尋真的緊張來之有物。而對皇帝這種早就被取締的職位,她實在無法心生畏懼。
她直視着陸靈,解釋道:“草民幼時偶爾遇到異國商隊,從她們口中聽到過許多故事。”
陸靈忽視了珠桦的失禮,她頭顱輕點,稍微繞了個彎兒:“書裏有些東西,朕認為不妥。”
“陛下所言極是!”珠桦雙手交疊在身前,直言問道,“所以陛下召草民來是何意呢?”
“……”
陸靈的彎兒修建得雖敷衍,但對于珠桦一腳将其鏟平的直率大膽,她竟哽得說不出話。
“草民曉得了!”珠桦見乾清宮寂靜如水,便擡高嗓門,打破令人寒顫的冷,“陛下不喜歡的東西就不該存在,草民湊巧翻出《上古神話籍》,草民罪該萬死!”
陸靈見此人昂首挺胸,怎麽看都不像知罪的模樣,忍俊不禁道:“那你覺得該如何處置這書?”
珠桦明白了什麽叫做伴君如伴虎,她對陸靈雖無畏懼,但陸靈說給她的幾句話不是問句,就是半截子感情色彩濃烈的陳述句,這若換個膽小之人來,恐怕腿已經發軟了。
朝中不乏高瞻遠矚之輩,何況陸靈浸濡政事多年,根本無需珠桦來建議什麽——珠桦看準這一點,不假思索地胡亂說道:“以草民的拙見,不如将此書在大周的流通本收集起來,一股腦焚燒了,從此不許再發行買賣,以解陛下之憂。”
誰知陸靈又開始繞彎子:“書中有些故事頗具趣味,且他國有,我國無,若焚燒殆盡不留痕跡,豈非可惜?”
珠桦已感到煩躁了,朗聲對答:“陛下說什麽就是什麽!您喜歡的故事加以保留,讨厭的通通删去!”
金殿敞開的門窗簌簌滾進風聲,将陸靈沉靜的聲音蓋過一些,她瞥了眼殿中靜立許久的顧尋真,道:“顧卿教導太子,事務繁重。這事誰來做最為合适?”
珠桦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她期盼地輕扇睫羽,緩慢而違心地提議:“當然是校書們來做……”
陸靈眉目染上笑意,內官見狀,便接過頂頭上司手裏的深藍色出冊,雙手捧到珠桦跟前。
在這個過程的裏,陸靈輕松愉悅地頒布了新任令:“那就交給珠校書接手罷。正九品校書品階雖不高,職責卻重,莫辜負朕的期許。”
一切太過匆匆,陸靈連謝恩的機會都不給珠桦——事實上就珠桦進殿時連大禮都不行的情況來看,陸靈認為根本沒有給機會的必要:“先說說你的想法罷,你打算如何進行朕交給你的差事?”
沒有“草民無能”之類的推脫,珠桦濃黑的眉毛向上挑起,她極快地跳過了普通百姓與臣子間的溝壑,仿佛早就演練過千百遍:“在大周,就得按大周的傳統行事。梁國有誇父,大周有姮女;梁國有愚公,大周也可以有愚母。取火的、射日的,都可以是女人。”
珠桦深吸一口氣,胸有成竹道:“總而言之,臣最會胡編亂……編故事了,并且經驗豐富。”
陸靈默認珠桦的提議,繼續問道:“新書編撰成後,如何讓百姓相信這些是我大周古已有之的故事?”
她頻繁的提問,讓珠桦懷疑她自己不願做惡人,只有尋一個既大膽量、又臉皮厚的人來做。
“就說我們從古墓裏挖出了先民遺物。千百年前,千百年後,它們都是大周的故事。”珠桦從容不迫地答。
珠桦與顧尋真同時離開乾清宮的時候,想起她在本回合前給陸靈做的部分人設:
[陸靈,一位知人善任的統治者,既擅長包容,又受臣民敬畏。她的包容,在面對受到長女高度信任的人時,表現得格外明顯。]
“陛下任命你做正九品校書,你竟不推脫,直接接受了?別人的官職都是考來的,你倒好,朝金殿上那麽一站,陛下就想把官位抛給你。”顧尋真分給新同事一把炒熟的黃豆,細聲相問,“你好好幹,若能得陛下賞識,往後就能榮華富貴、一生無憂了。”
“有什麽好推脫的?”黃豆硌疼了珠桦的大牙,令她苦喪着臉半邊臉,“……誰又不想做官呢?”
原本有狂悖之嫌的那句話,珠桦未當着顧尋真的話說出來。
當她立在乾清宮前的九級階梯上,俯瞰巍峨華麗的宮城,眺望遠處連綿不斷的河山時,她就覺得,榮華富貴也好,一生無憂也好,本就是屬于她的。
作者有話說:
珠珠:什麽都是我的,官位也是我的!拿來吧你!
校書,掌校雠典籍,訂正訛誤。官階自從九品下階到正九品上階,品階雖低,任職要求卻高,除授校書郎官職的一般都是及第進士中的佼佼者或制舉登科的“非常之才”。校書郎屬于清官序列,職務清閑,待遇優厚,升遷快速,前途光明,被唐人視為“文士起家之良選”,社會地位和認可度都很高,“非貢舉高第,或書判超絕,或志行清潔的不輕授”。
——某度某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