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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庭樹深深, 中央的巨樹可由三人環抱,回廊下的貝殼風鈴由姜媞的一對女兒共同制成,正挂在姜媞屋外叮咚作響。

姜媞垂目點茶, 茶湯與豐盈的樹葉顏色相應相襯:“你如今領了朝職, 理應搬出姜府去住。與朝廷官員共居一個屋檐,我唯恐別有用心之人彈劾我結黨營私呢, 那可是重罪呀。”

她用和婉的嗓音、神色和俏皮的語氣詞,耿直地下了一道逐客令, 且将結果說得甚為嚴重。而後, 她兼情兼理地雙管齊下,補充說道:“其實孩子們和我都很喜歡你, 我也不想請你走……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你素來通情達理,應當明白的罷?我會為你尋一套小宅院, 不讓你無家可歸。”

姜媞先打出道理牌,點明珠桦不得不離府的原因,再打一張感情牌, 表明自己不得已而為之,

珠桦的計劃需銥嬅要緩步進行,居住在姜府可得百利。她嫌茶味太苦, 沒有往嘴裏倒,而用舌尖輕輕掠過水面,味蕾霎時受到苦味的刺激,令她五官緊皺。

她始終以雇主和員工的關系看待姜媞與自己的關系,從不指望姜媞給予她任何感情上的回饋。今日重新審視, 她發現兩人之間的感情的确淡薄到了一定境界。

珠桦不急不惱, 她頗為理解姜媞對結黨營私之嫌的排斥, 遂微笑着解釋道:“我只不過是個九品芝麻小官,哪有明眼人願意和我結黨?家主切莫擔心,我在金殿上向陛下講明了此事,陛下表示若家主願意讓我繼續借住在府上,就繼續罷。”

姜媞飛速地睨了珠桦一眼,唇邊浮現出詫異的翕合,溫聲說道:“是嗎?那這倒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了。不過,你現今只是正九品,将來官越做越大,遲早會擁有自己的府邸。既然陛下這麽說了,我與兩個孩子又都希望你能留下,你就留下罷。今晚為你設宴,恭賀你踏上仕途,祝你平步青雲。”

這番話一結束,方才的逐客令便瓦解消失,流水一般斂淨,無影無蹤,仿佛從未提出過。

正九品校書差事清閑,辦公地點在弘文館。珠桦的官袍正好合身,腰帶一束,身姿挺拔高大,襯得她精氣神十足,連走路都比從前氣勢昂揚。

弘文館的同仁們對她輕易上任之事竊竊私語,有人猜測其中有寧平侯的周點,當即就被其他人打了臉:“乾清宮的小宮人說,珠校書乃陛下心血來潮,親口賜的官職。切莫胡言亂語,當心受罰。咱們且看她怎麽編書罷。”

領下校書的職責後,珠桦便沒時間去文華苑聽顧尋真講課了,但是沒有關系,顧尋真可以來找她。

“修書不難,只需以梁國的神話、寓言為藍本,加以二次創作。”大周本就是有許多女神做主角的故事,珠桦打算從《上古神話籍》裏挑些大周沒有的內容挪移過來,“難的是撰書。陛下希望我能再想一些故事,豐富書的內容,她要看到全新的東西。”

“你拍胸脯保證你編故事的經驗極其豐富。”見新任同事面露難色,顧尋真眯起眼睛,開始質疑珠桦曾經的胸有成竹。

“首先我當時沒拍胸脯,也沒有用‘極其’做限定詞。”珠桦理直氣壯地反駁,“我從前的生活經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提到神話寓言,我很容易在一個小圈子裏打轉,所以需要更多的時間。”

顧尋真思索片刻,為友人指了一條尚未點燈的路:“這不難。我有過校勘典籍的經驗,幹脆給你說個思路罷。我們挖掘出古籍後,偶爾遇到古今不同的陌生文字,就需要結合語境與字的結構來思考。”

剎那間,珠桦變得目光灼灼,眼底似聚了兩團火,要将顧尋真指給她的暗路點亮照徹,甚至焚燒殆盡了。她按照弘文館書籍索引的指示,尋出一本厚重的《大周文字考》,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止是字,更是一個個活泛湧動的靈泉。

珠桦笑了起來,手中的筆在白紙上勾畫起來,靈感顧湧顧湧冒了起來:“改天請你吃炒黃豆!”

顧尋真咋舌,心想炒黃豆又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不如請我去春風樓喝酒……”

當天下午,珠桦就将新編的三則故事草稿上達天聽。

第一則故事的主人公是對雙胞胎姐妹,姐姐名為汝,妹妹名為婪。萬物之始,天地間混沌茫茫,汝和婪誕生了。她們的哭聲爆發出驚世的力量,震碎了這片混沌,天與地從此有了界限。而後姐姐汝化為江河湖海,妹妹婪化為郁郁樹木。水可以滋養木,木可以擋住水,姐妹二人相生相克,共同滋養着大周的土地。

第二則故事的主人公叫做碧嬌,若論輩分,婪是她的祖輩。喬木泛指高大的樹木,而碧嬌的本體就是一株粗壯雌偉的喬木。她吸收天地靈氣,肆意生長。長大後的碧嬌很想周游四海,卻困宥于根系深深紮在土壤中,無法離開本體太遠。站得高看得遠,故而碧嬌拼命往高處增長,只為欣賞遠方的風景。

“我連後續都已經想好,”珠桦對陸靈說道,“碧嬌長得實在太過高大,以至于沖破了天的桎梏,在天穹上頂出一個大洞。”

陸靈若有所思道:“……娲皇因此才會補天?”

“陛下聖明!什麽共工怒撞不周山才導致天穹塌陷?就不能因為碧嬌志存高遠卻沒把握好尺度嗎?”珠桦愈說,心髒跳動得愈快,“犯下大錯的碧嬌心懷愧疚,此時娲皇剛好需要支撐天穹四角的‘天柱’,兩人一合謀,将碧嬌的本體砍成四截,在天穹的東南西北四角各放置一截。如此一來,碧嬌将功補過,天災既有了緩解,她也能在東南四北四個方向欣賞四種風景。”

陸靈的眼皮跳了跳,欲言又止,最終艱難道:“繼續說。”

“依臣看,陛下完全可以命人在國內尋一個高大的喬木,說這株喬木就是碧嬌的化身,稱其為神木。”許是察覺到了陸靈一言難盡的臉色,珠桦款款一拱手,急忙把故事繼續講下去,“天塌了之後,從窟窿裏傾洩出大洪水,人間遭禍。第一個故事裏的姐姐——汝——就可以去治水,此為‘大汝治水’。”

珠桦望了一眼,确認陸靈正認真傾聽後,娓娓道:“娲皇劈砍碧嬌本體的時候,一些無用枝幹遺留下來,流落到了第三個故事的主人公手中。”

第三個故事的主人公叫做姦,生有三頭六臂,她将樹枝做成刀柄,持刀而戰,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統帥了所有的部落。

珠桦從《大周文字考》裏了解到,大周的某些文字與她在現世學習的截然不同。譬如現世裏“姦”通“奸”,是個十足的貶義詞,而大周的“姦”字則取人數衆多的意義,與“衆”同義。至于“奸”字,《大周文字考》解釋為講實幹、腳踏實地。

這與珠桦的知識儲備截然不同,但考慮到大周的環境,完全能夠理解。

“講完了?”陸靈放下茶盞,饒有興味地盯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珠校書。

“對,臣講完了。”

陸靈滿面生光,贊賞地嘆道:“朕覺得讓你做正九品校書有些委屈你,你怎麽想?”

“不,不委屈!官位雖小,職責卻重,臣不在乎官位,只求安安穩穩編好書。”珠桦連連拒絕,芝麻小官有芝麻小官的好處,清閑、自在,品級再往上升,恐怕她就得日日起得比雞早,趕進宮上早朝了。

——她真正欲謀求的職務,既居高位,又有一言九鼎之力,并且不必早起。到了那時,她就可以自立府邸,不必留在姜府不走了。

陸靈掀起淨瓷茶蓋,抿了一口涼茶,珠桦立時見縫插針道:“書要編得生動有趣,盡可能的讓大周翁幼皆知,恐怕僅靠文字難以做到。臣認為可以配上插圖,并且再編一套繪本,如此一來,目不識丁之人也能明白故事講了什麽。”

“山高水遠,行路艱難,若想廣為流傳什麽東西……實在難了些。”陸靈的惆悵稍縱即逝,“當初朕都登基兩年了,偏遠地方的百姓還不知曉。”

珠桦莞爾一笑,掃去了陸靈心頭的陰霾:“無妨,咱們不怕這個。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匮也。”

身為善于收斂情緒的帝王,陸靈眼角的笑意已經堆滿外溢,她滿意诶點了點頭,道:“那你得盡快編撰好書,到時候畫院才可動工。”

“畫院?”珠桦用力過猛,沒能控制住驚訝的情緒,表演痕跡相當嚴重。她咳嗽了兩聲,忙不疊道:“陛下,臣以為畫院的畫師們技巧雖精湛,卻缺少自然的靈氣。”

陸靈挑眉:“你有舉薦的人選?”

珠桦裝作沉思的模樣,半晌才回答:“寧平侯的兩個女兒……臣見過她們的畫。臣還有位舊友,也擅作畫。”

“寧平侯次女還未滿九歲罷?她的長女年歲也不大,能擔此重任?”

“既然是重任,臣當然不會盲目舉薦。就算她們做得不好,也情有可原……畢竟,年歲輕嘛。”

兩人彼此交流想法,耗費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到了後來,珠桦居然成為只會喊“陛下聖明”的無情複讀機器,臨散場時,陸靈瞪着她的臉,沉聲命令道:

“你往後不許說這四個字,朕聽着頭疼。”

作者有話說:

編故事真難啊我腦細胞死光光QAQ,我想要評論可以嗎可以嗎

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愚公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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