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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珠桦先前既說寧平侯的女兒和故友擅畫, 陸靈便讓她兩日後呈幾副畫作上來瞧瞧。姜青月姐妹倆的畫好說,故友倒不那麽容易。

暮色西沉,雲外落日洩出一根逸光流彩的金線, 順着群山頭頂無限蔓延。

珠桦提着時令水果踏進康平坊, 直奔楚瑰意家中去,她每個月都會買些水果和小零嘴帶過來, 楚瑰意母女和她已經相熟。這次她來得不巧,飯桌剛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 遂在楚瑰意母親楚秀的盛邀下含淚吃了兩大碗。

待肚皮撐得滾圓, 她望着桌案上略有陳舊,卻保養得宜的古琴, 像所有造訪有小孩家庭的客人那樣問:“琴學得怎麽樣?”

楚瑰意驕傲地把琴抱過來, 邀請珠桦摸一摸,铿锵有力道:“我學得很好!”

琴身的大部分地方堪稱光潔如新, 足以看出主人的愛護之意,邊角的細小磕碰痕跡瑕不掩瑜,這把琴仍美得醉人。

珠桦的指尖順着琴沿越蹭越遠, 他試着撥了兩下琴弦,噪音像大石頭落地那般沉悶,她不禁眉頭一皺, 心裏無比嫌棄自己的音樂造詣。

下一瞬,一只小手輕輕牽住她的手,撚挑出流水般動人的音調,她擡起頭,望見楚瑰意笑彎了的眼睛。

“從前沒有學過的話, 就會彈得不盡人意。”楚瑰意道。

珠桦無心在藝術上耽心, 她搖搖腦袋, 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會畫畫嗎?畫山畫水,畫小人。”

楚瑰意愣了愣,除卻讀書識字和琴,她沒有學過其他的課程,等她個子長高了,楚秀會送她去學武,至于繪畫,是母女倆從未想過的一門特長:“我沒學過。”

“我問的不是學沒學過的問題,有些人能無師自通某種技藝。”珠桦捏捏楚瑰意圓圓的臉,覺得手感甚好,忍不住多揉了幾圈,揉得對方龇牙咧嘴才肯罷手,“嗯……我這兒有個差事,需要你幫幫忙。若你做得夠好,我就送你一把新琴,怎麽樣?”

楚秀聞言,困惑地探長了脖子:“什麽差事?姑娘原先在寧平侯府教書,如今又在宮裏當校書——您可別讓瑰意幫忙做什麽大事。”

“阿娘,”楚瑰意微微嗔怒,扯了扯楚秀的衣袖,“讓我幫忙做大事怎麽了?我将來就是要做大事的。何況人家還沒說什麽事,你就替我攔住,我不高興了!”

她的大事是把琴齋門口的琴聖雕像換成自己的雕像,最好全大周的琴齋都能如此。

楚秀斜睨女兒一眼,癟嘴笑道:“朝堂上的大事也輪得到你個小娃娃嗎?”

“今日就輪到了。”珠桦取出《異聞錄》草稿,交予楚秀母女翻閱,“陛下命我編撰此書,我打算弄兩個版本出來。一個是多圖畫、少文字的繪本,一個是文字為主、插圖為輔的版本。我嫌宮中畫師的作品充滿匠氣,故而想讓幼童試試。寧平侯的女兒們已經答應了。”

屋中的另兩人對視一眼,楚秀為難道:“瑰意沒學過畫畫呀,若您要的是琴師而不是畫師,我肯定放瑰意大膽去做。”

珠桦随手翻到《異聞錄》汝和婪的章節,耐心解釋道:“這本書裏都是神話寓言,主人公是靈異神怪,像瑰意這種未學過畫的,反而不會受筆墨丹青的桎梏,她或許會畫出怪東西,但應該不會畫出刻板死板的東西。”

她的語速稍慢,竭力将想法講清楚:“汝是水神,婪是木神,同時她們還是混沌初開時的創世神,這樣的神會長什麽樣?和我們人相像嗎?也是兩只眼睛一張嘴巴嗎?”

珠桦頓了頓,好讓楚秀母女消化她的勸說,見相勸的對象互相對視一眼,她果斷抛出切實的、很快就能兌現的利益做條件:“而且,此事若成,陛下必有重賞,你們母女前途光明燦爛,物質上也能有保障。到時候我厚着臉皮向陛下多讨些賞賜,說不定能讓瑰意拜個更好的老師讀書學琴。”

為了讓母女倆心中有底,珠桦又補充道:“做得不好也無妨,無人會怪罪。只要她去做,這就是一次很好的鍛煉。如果瑰意願意,不妨先畫一幅,我呈交給陛下,由陛下斷定瑰意是否合适——我帶了紙筆,萬事俱備,只差瑰意的一幅畫了。”

其他的都不要緊,珠桦提出的确實誘人,前程、財富、學業三者合在一起,很少有人能夠拒絕。

楚瑰意未等母親發表意見,便朗聲答應道:“我偏要試試,萬事先試了再說。”

她落筆時沒有思索太多,只心想汝是水神,那十有八九和水有關。未過多時,白紙上出現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沒有五官和四肢,唯有凝結成塊的黑。她自信地解釋道:“我畫了一灘水,汝既然是水神,她不長這樣還能長什麽樣?”

這灘水畫得甚是恣意飛揚,毫無章法,珠桦瞧了卻心中竊喜,摸着楚瑰意的頭頂笑道:“再多畫幾副,明天我就給你買把新琴。”

文華殿。

顧尋真過了不惑之年,眼睛耳朵卻未過不起作用的年紀。春風拂過門外郁郁蔥蔥的竹林,她講授《山海十二篇》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竹林間瘦弱的黑色身影上。她思索片刻,懷着歉意向陸容川與寧平侯府的兩位伴讀道:“請諸位稍等。”

衆目睽睽之下,顧尋真闊步追尋上去,用一聲朗響的“雍王殿下”止住了陸殊欲逃跑的沖動。她堵在路徑上,皮笑肉不笑:“殿下今日未藏好,被臣抓住了。既然抓住,臣就不能坐視不理了。”

陸殊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特意瞥向殿內,發現太子極其伴讀的總共三雙眼睛正神态各異地望着自己,其中就包括令他念念不忘的那一雙。

皇帝不許他來文華殿聽課,雖然另命學者教導他的學識,但人與人不同,學者與學者也不同,顧尋真的本事到底高出一截,叫人心向往之。

而且,他很想看到姜青月的眼睛。

他清楚地明白,這種念念不忘絕不是什麽風花雪月的一見鐘情,但他忍不住想要多靠近、了解眼睛的主人。

“顧大學士,我可以進殿旁聽嗎?”陸殊仰着臉,炯炯有神地問道。

顧尋真遠眺一眼乾清宮的方向,她曉得雍王為了進文華殿聽課的事與皇帝鬧過好幾次,次次都被嚴厲拒絕。她有教書育人之心,但在皇帝手底下當差,最該顧及的無疑是自身。

“殿下請回罷,這裏是文華殿,不是您的重華宮。”

聽到顧尋真的話,陸殊失落地撇了撇嘴,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不進去,就在外面,您就和以前一樣裝作不知道,母皇不會怪罪您的。”

顧尋真未置可否,而是轉身徑直入殿,算作默許。

殿內點着檀香,其中混雜着清雅的茉莉,當香料快焚燒到頭時,一節課也結束了。姜青月的畫還差一點兒才能收尾,她便取出紙筆,打算先拟個樣稿,回家後再細化。

墨汁剛浸潤上紙張,眼前便投射下大片陰影,堵住了光亮,姜青月一擡眸,竟看見陸殊站在自己桌前,沖她止不住地微笑:“你在畫畫嗎?我可以看你畫嗎?”

姜青月下意識地往懷裏攏了攏紙,婉拒道:“臣女畫得不好呢,怕殿下笑話。”

陸容川與顧尋真讨論課業,抽不開身搭理兄長進文華殿的事。而姜銀霜見雍王堵在妹妹桌子前,趕緊搬着圈椅坐過來,唯恐雍王要說什麽話做什麽事,妹妹孤立無援——盡管她不能篤定妹妹會受雍王的委屈,但這裏多一個人在,總比讓妹妹和雍王獨處得好。

姜銀霜的到來,讓陸殊瞬間打了蔫兒,笑意跌至谷底,但他不死心地要和姜青月親近,故而硬着頭皮問道:“這畫的是誰?”

“女娲娘娘。”姜青月淡淡地答,“畫給《異聞錄》的。”

畫中的女娲四肢強壯、皮膚黝黑,蹲在水邊專注地捏泥。

陸殊知道朝中編撰新書之事,卻不知道姜青月也參與其中,他驚喜得兩眼放光,連嗓門都高了幾分:“新書竟然還有你的一份功勞嗎?姜姑娘,你真厲害……”

“咳咳!別只誇我妹妹呀,我也是姜姑娘,我也要掙份小功勞。”姜銀霜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便用咳嗽聲打斷了陸殊的贊美,并轉移了話題,“雍王殿下怎麽來文華殿了?”

“……我來旁聽顧大學士的課,順便,想交個朋友。”陸殊神色微滞,沉沉悶悶地問,“你們似乎不喜歡和我說話,你們讨厭我嗎?”

“您是雍王殿下,我們是臣子的女兒,也算是您的‘臣’。您要和我們說話,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姜銀霜得體地微笑,此笑雖得體,卻毫無溫度。

陸殊不是天真無知的傻子,怎麽都能看出自己在姜氏姐妹面前不受歡迎。姜青月待他本就冷冷淡淡,中間還鑽進一個姜銀霜存心打岔,他煩躁得很,實在想不通自己哪裏得罪了人。

若論想不通,姜青月亦有迷茫的地方,落水時一次,首回在文華殿上課時一次,今日再一次,她和陸殊共見了三次面,她怎麽就毫無理由地不待見陸殊了呢?

溫和的本性促使她違心地開了口,試圖照顧一下陸殊的情緒:“我們沒有讨厭殿下。只是我們與殿下不熟悉,況且女男有別,很難親近地玩耍談天……您明白的罷?”

陸殊眼裏的光亮多了一些,他緊張地攥着衣袖,問道:“那我下次還能再來嗎?我在宮裏沒有朋友,太子殿下課業繁忙,安樂帝姬年歲尚輕,我想交個朋友。”

姜銀霜把皮球抛回陸殊和皇帝懷中:“這兒是文華殿,雍王殿下本不該來的。我和舍妹說了可不算,您得去問陛下。”

陸殊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他仿佛與文華殿格格不入,與天地格格不入。

他離開的時候,是把臉面和尊嚴提在胸口離開的,再往下去,兩樣東西就要掉進泥淖之中供人恥笑了。

走遠之後,陸殊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驟然回頭,發現姜青月姜銀霜和陸容川歡聲笑語地擠在一起,他為此悵惘哀愁,眼眶睜得酸痛。

陸殊懊惱地掐着自己的手腕,直到掐出血痕也未罷手,他的袖口之下,藏着許多淺淺的疤痕。

他邊前行邊想,如果他是陸容川就好了,他必定會有更多的朋友……

姜青月也會是其中的一個。

作者有話說:

快要使用時間跳躍大法了,趕緊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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