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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雍王想和婵婵親近?”寧平侯府的池塘邊, 珠桦剛剛撸起袖管,就聽見姜銀霜說出咋舌之語,“這是今天的事?”

姜銀霜點點頭, 把發生在文華殿裏的事一五一十講完:“婵婵八成不喜歡他, 對他總是淡淡的。我看他就像塊狗皮膏藥,非要——”因陸殊身份特殊, 姜銀霜專門環顧四周後,才低聲斥道:“他就是狗皮膏藥, 非要黏上來!”

珠桦氣不打一處來, 當即吹眉毛瞪眼:“我明日就去陛下耳邊吹風,不許雍王再踏進文華殿。”

珠桦思索着姜青月和陸殊對彼此截然不同的态度, 懷疑這可能是過去許多回目累積的結果。

她的幾個回目和楚瑰意的五世加在一起足足十幾次輪回, 殘留一點兒虛無缥缈的“感情”下來,并非毫無可能。而且, 她和駱青月初次相見時,駱青月也覺得她相當熟悉,這種熟悉被她揣度為女主角與作者的羁絆——那麽齊殊和她有這種羁絆嗎?

珠桦阖眸想了想, 應當有的罷?畢竟她當初那般偏寵齊殊,怎會半點兒初始好感都沒有?不過這份初始好感放在薄情的齊殊身上約等于沒放,說不定還會起适得其反的作用。

不過, 駱青月對齊殊殘留的感情居然是負面的,倒還真有些意思……珠桦愣了愣,不,應該說還真有些邪門與晦氣。

“你覺得,雍王為人如何?性情如何?”珠桦邀姜銀霜共坐垂釣, 本回合開始前, 為了防止陸殊包藏禍心、四處害人, 她特意将其[性格]設定為溫和乖順、謙謙有禮。

陸靈與陸殊是她為數不多設定了[性格]的角色,皆為她的事業與安危鋪路。

果不其然,姜銀霜不假思索地答道:“倒是很謙和有禮,似乎沒藏着壞水。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已叮囑婵婵離他遠些,婵婵自己也不愛搭理他。”

“那就好。”珠桦抛竿入水,激起一圈越蕩越遠的漣漪,“你說得對,他表面幹幹淨淨的,背地裏不知道在想什麽。而且他是皇子,離他遠點兒總沒錯。”

姜銀霜深以為然。

第二日,珠桦呈交了陸靈索要的東西。

陸靈盯着楚瑰意畫的那團黑黢黢的東西,艱難地啓齒道:“……這是何物?”

珠桦面不改色地答:“陛下,這是臣之友人所繪的水神,汝。她說水就是凝聚的一團東西,奈何家中只有黑墨,畫不出來水的透明靈動。”

聞言,陸靈爽朗地笑了一陣,無奈搖頭道:“朕記得,安樂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常常舉着筆到處亂畫,連朕的衣袍都不放過。某天朕午休醒來,發現衣裳上多了團烏漆麻黑的東西,與這畫上十分相似。”

陸靈提起不足四歲的幼女,臉上浮起一層柔和的笑意與微光,想來她心情大好,珠桦便趕緊說道:“臣的友人與安樂殿下年歲相仿,還未過十歲生辰。”

“安樂才不到四歲,她都快十歲了,哪裏就能說出‘年歲相仿’來了!你成天到晚就一味胡謅罷!”陸靈指着珠桦發笑,“想不到你二十來歲,竟能與小小女童做友人。她的想法很有靈氣,朕很喜歡——她姓甚名甚?”

“臣若不胡謅,《異聞錄》就編不下去了。”珠桦竊喜,心想為楚瑰意謀劃的時機已降臨,遂上前半步,快速地說道,“她姓楚,名瑰意,家住康平坊。”

“既是你的友人,你可知她喜歡什麽?”

“她年紀雖輕,正是讀書求學的大好時候,琴藝卻卓絕,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陸靈反複咀嚼着“讀書求學”四個字,将珠桦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指尖輕叩桌面,沉聲道:“那朕就賞賜些金銀財帛——夠了罷?等她交齊畫稿,再行其他賞賜。”

金銀財帛的意義遠非它的表面那麽簡單,頭還可以表現成更好的居所、更好的衣食住行,人們追逐財富,所要的不過是它可以兌換的東西。

珠桦替楚瑰意謝過恩,不忘将陸殊的事拿出來說。皇宮再大,也并非漫無邊際,她料想陸靈對男兒偷摸摸去文華殿的事十有八|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故而再三揣摩語氣,不疾不徐道:“近日臣聽聞雍王殿下常去文華殿?殿下是想去上顧大學士的課嗎?”

陸靈的睫毛果然顫了顫,她深嫌棄珠桦的耳朵太好使,又覺得有必要擺出态度來:“雍王有老師教,居然還跑去文華殿嗎?沒規沒矩。”

語畢,她向随侍的內官低語道:“不許他再去叨擾太子上課。”

這句話将陸殊“沒規沒矩”的緣由拖到“叨擾太子”上來,其深層原因是孩童間的兄妹情深,而非什麽值得在朝堂參奏的東西。陸靈之所以如此說,是為了提防珠桦這個“外人”多心。

珠桦當然理解其中深意,她未做多言,滿面春風地退出了乾清宮。

當日下午,宮中的賞賜便送至康平坊,楚秀與楚瑰意母女看着兩箱金錠,愣是顫顫巍巍地沒敢伸手。

“原來天上真能掉餡餅,”楚秀當即興奮地吻了吻女兒額頭,“原來我們瑰意真的能成大事。過幾天娘親就給你換個學堂和琴齋,再給你買幾套新衣裳。”

楚瑰意的學業很快處理完畢,她學藝的琴齋換成了京城最好的那家,門口同樣屹立着琴聖雕像。

她路過時上手摸了摸,竟覺得這座雕像比自己原來就讀的琴齋雕像工藝更好。她窺到了步步高升的好處,心底霎時敞亮許多。

在新齋主的介紹過後,楚瑰意在教室最後一排落了座。她早知這座琴齋的學子非富即貴,今日望去,同學們的衣着果然不凡。

楚瑰意忽有些拘束,指尖重重地撚動了琴弦,剎那間,清脆的琴身向外擴散,她的無心之舉,吸引了所有人的主意。她飛速地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好在齋主未曾說什麽,第一節 課就這樣開始。

正直盛春,滿園春色芳菲,楚瑰意不禁走了神,頻頻望向院內生機盎然的小池塘。

塘邊垂柳依依,千重綠色交織成線,她支起下巴,心想往後若能和娘親換座宅院居住,一定要選有池塘與垂柳的。最好是個清淨之地,周圍鄰居稀少,免得她練琴時總被人們嫌吵鬧——不過,只要宅院夠大,街坊四鄰們應當就聽不見了罷?

她的心尖漫上汩汩甜意,蜜糖般萦繞不去。

課間,楚瑰意獨自跑到池塘邊站着,試圖拽下一支柳條,将春色攬進懷裏。

“她是什麽來頭?怎麽突然插進齋裏來了?”就讀琴齋的條件非常簡單,金錢和權勢滿足其一即可,隔三差五地塞進來給學生已是常事,卻總有人愛打聽來打聽去。

“好像她家住康平坊?”

“康平坊……那也不是什麽富貴地方啊,她家撿到金子還是銀子了?恐怕她能來學琴還有更深的原因罷。”

琴藝天賦過人,耳力自然不一般。楚瑰意捕捉到衆人的竊竊私語,當即雄赳赳氣昂昂地邁過去,橫眉倒豎:“你們在議論我什麽?”

為首的幼童梗起脖子,瞪眼道:“我們在說你住在康平坊,家境肯定不富裕。”

楚瑰意怒火中燒,卻未立即發作,她深吸一口氣,面帶微笑地高聲質問:“還有呢?還有什麽?”

那幼童見楚瑰意臉上挂着笑,以為她是個軟面團子好拿捏的主兒,便變本加厲道:“說不定是用了什麽手段才能來學琴的的!”

音方落,陸陸續續有人過來看熱鬧,将小小池塘圍得水洩不通。

楚瑰意仍舊不顯愠色,她環顧四周,字正腔圓複述着幼童的話:“你們先亂嚼舌根,背後說人小話,沒憑沒據地懷疑我用了不幹不淨的手段,對不對?”

見楚瑰意鎮定自若,幼童反倒感到慌亂,然而話已經說出去,就算為了臉面,他也要強撐着點頭——

頭顱剛剛點下去的瞬間,幼童猛然感到一股勁風席卷過來,楚瑰意像只牟足勁兒的小牛,硬生生把那幼童撞翻在地。一起發生的太快,等她的拳頭已經招呼到人臉上去了,衆人才驚聲高呼:“快把他們拉開!快去找齋主!”

楚瑰意用力揮了幾拳,發覺自己的拳頭也會感到痛,便幹脆去揪對方的頭發,惡狠狠道:“我告訴你我用了什麽手段!我用的手段叫做‘金銀財寶’!你敢欺負我,當心我回家拿一包金子砸死你!”

“哎喲,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知道錯了!”幼童被楚瑰意打得雙腿亂蹬,掩面嚎啕大哭,“我錯了!”

楚瑰意聽見他的認錯,自己亦出了一口氣,便在衆人錯愕驚恐的眼神裏利落起身,拍拍手道:“再敢欺負我,我就繼續揍你。”

“……齋主這是收了個魔頭進來?”

“好恐怖,好可怕,她可惹不得!”

齋主很快趕來,楚瑰意的母親楚秀也在不久之後造訪了琴齋。與女兒一樣,楚秀路過門口時,同樣摸了摸琴聖雕像,心想這座冷冰冰的東西有朝一日換成她家瑰意的雕像該有多好。

進了內廳後,楚秀便看見楚瑰意與一位鼻青臉腫的幼童并排站着,她頓時氣極,兇狠地剜了女兒一眼,問道:“這是怎麽了?瑰意當真打人了?”

齋主略作解釋:“他說了些碎嘴子話,瑰意便動了手。此事,諸位學子皆可作見證。”

楚秀冷笑一聲,指尖朝着女兒的鼻子輕點:“你倒真有本事!”

楚瑰意特地延緩動手的時機,好盡可能地讓更多人了解幼童說了什麽話,竭力為自己的沖動争取合理性。她理直氣壯地擡起頭,剛想說些什麽,卻看見楚秀鋒利的眼神,便又趕緊縮回脖子。

“這樣罷,醫藥費需要多少,我全掏了。”楚秀掏出荷包,“我女兒被我慣壞了,半點委屈都受不得,回家後我一定教訓。”

幼童的家人亦趕來了琴齋,非要楚秀給個說法,否則她們便去報官。

楚秀卻甩開她們的手,寒聲道:“給什麽說法?醫藥費我賠付,女兒我教訓,歉也給你們道過,倒是你們還未就嘴碎一事向我女兒道歉。報官?怎麽,官府大門向你一人開的?就你會報官,我不會?”

幼童家人被楚秀怼得啞口無言,眼睜睜看着這對脾氣暴躁的母女手牽着手離開,卻什麽事都做不了。

楚秀帶楚瑰意騎上棕馬,牢牢把女兒圈在懷裏護着:“今天打同學,明天要打誰?來日打着高管權貴,還指望我用錢財擺平?今天咱們家是有那個銀子,來日若沒有呢?”

“我做錯了嘛……”楚瑰意愧疚地低下頭,氣勢和打人時的威風凜凜截然不同。

楚秀理理鬓邊的碎發,換了副柔和些的語氣:“話說回來,那家夥的确欠揍。你往後做事務必多考慮,別給自己惹麻煩。而且你今日這麽一鬧,恐怕琴齋裏的同學們會疏遠你。”

“我不在乎,”楚瑰意的眸子亮晶晶的,映出春日裏蔚藍的天,“他們瞧不起我,我就不和他們玩。”

“過段時間送你去武館罷,反正咱們有錢了。”

“阿娘,我想住大房子——”

楚秀掐着女兒軟乎乎的臉,笑語玲玲:“把人家鼻子都打出血了還敢要這要那!你給我回家面壁去!”

此事傳到珠桦耳朵裏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月,《異聞錄》文字稿做到收尾階段,弘文館的同仁們正齊心協力地校對、潤色。

回想起自己一時心軟,從而被反派楚瑰意勒死的那個回目,珠桦忽覺得脖頸涼沁沁的,她将雙手舉過頭頂取下束發用的發帶,內裏還裹着昔年楚瑰意贈她的琴弦。

作者有話說:

拒絕暴力,從我做起!(bushi)

暫定可能會寫一個原始周目就成功複仇的if線番外,不過也有可能不寫這個番外,而是修正文,反正原始周目複仇的內容一定會有的(瘋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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