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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色涼如水, 杜鵑春鳴陣陣,誰說那是悠揚悅耳的歌聲……珠桦蜷縮在軟榻上,愈聽愈覺得那像鬼鳴。

她的眼皮漸漸沉重, 視線卻緩緩清晰, 慢慢浮現出一片似濃非濃的霧,霧的另一頭, 立着位瞧不起清面容的女子。

珠桦捏着拳頭小心翼翼地上前,就在她要觸碰到女子的身體時, 女子突然發狂一般掐住她的脖頸, 猙獰的面目留着血淚,無助地嘶吼道:“你為什麽這樣對我!為什麽把我寫成那樣!我不想做那樣的人, 我不想!”

珠桦大驚失色, 她墜進前所未有的恐懼裏,渾身使不上力氣, 咽喉被扼制的感覺太過逼真,她猶記得楚瑰意用琴弦反殺她、勒斷她的頸動脈時,鮮血汩汩淋漓地淌了一地的場面。

但此刻夢中的楚瑰意僅用雙手, 就能讓她陷入窒息的無助裏。

她拼命掙紮着,卻無濟于事,而眼前行跡瘋癫的女子亦改換容顏, 赫然變成了駱青月的臉。

駱青月枯瘦的松手将珠桦松開,轉而捂住自己的臉掩面哭泣,細細聽來,她的哭聲竟不是人類的嗚咽,而是……

杜鵑的哀鳴。

傳說中, 杜鵑鳥晝鳴夜哭, 喉中嘔出鮮血也不罷休, 是一種寄托着巨大傷悲之意的鳥。

珠桦見駱青月哭得傷心,又不知為何而哭,正欲安慰,卻驟然意識到駱青月漆黑無神的眼睛透過指縫,正斜斜地、悄悄地死盯着她,那雙眼睛好像要把她拉進深不見底的寒潭,她毛骨悚然、吓了一跳,在一聲高過一聲的杜鵑鳴啼裏,逃命似的疾疾後退。

“沒關系呀,”駱青月突然移開雙手,笑容滿面地靠近珠桦,她的眼睛依舊沒有聚焦和光彩,眼眶裏淌下的血淚沾濕衣襟,好似在她胸口開了一朵豔色的花,“我不會怪你的,我怎麽會怪你呢?我自己默默承受所有就好啦……呵呵呵……”

駱青月的面容在濃霧裏漸漸模糊,最終融進屋裏,消失殆盡。

周遭空無一物,唯有不斷濃厚的白霧和尋不到蹤影的杜鵑,鳥兒們的嘶叫越來越刺耳,像哀嚎、像哭喊,震耳欲聾。

倏爾,刺透耳膜的尖叫爆發開來,珠桦猛然從床榻上鯉魚打挺般坐起,她倉皇地張望,只瞧見桌角殘燈亭立,窗框迎着夜風咚咚作響。

她罵了一句髒話,提燈踏進院落,春來雪曉,梅花早就凋零,但那本該郁郁蔥蔥的綠卻隐在濃重的夜色裏,教人瞧不清晰,只能望見鬼影般的虬曲枝幹。

夜風泠泠簌簌,珠桦環視四周,寒聲道:“出來。”

無人回答。

“你不在嗎?”

珠桦靜默地伫立片刻,轉身回屋。經今夜之夢,她懷疑自己與系統的解綁僅是單方面,而那只狡黠并且不坦誠的貓,還在時時刻刻盯守着她。然而這都只是猜測,她無從查證。

回到屋中後,珠桦從櫃頂取下一只普普通通的木箱子,裏頭擱着幾樣東西,其中一樣裝着數枚[記憶之珠]的麻布袋,另一樣名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寶箱]。她閉上眼睛,伸手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寶箱]裏摸索,如願摸出一張高額銀票。

對着昏黃的燈光,珠桦看清了銀票上的數額。

“你要搬出去住?”

姜媞訝異地掀起眼皮,難以置信地望着府中的客人:“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上次她向珠桦提出此事,遭到拒絕,今日又是怎麽了?

珠桦溫聲解釋道:“《異聞錄》編撰至結尾了,我想尋個清淨的地方。再者,成日在府上叨擾,我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總得先找着居住的地方再搬罷,而且你需要好好和孩子們交代,否則她們不知要怎麽鬧騰。”姜媞未有阻攔之意,淺淺笑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宅子?我命人看看有無合适的。”

珠桦答道:“我昨夜就想好了地方,離姜府不遠,就在康平坊中。那兒最大的宅院正在抛售,我想買下來。而且我身上銀兩充足,不勞家主費心。”

她每月都要光顧幾次康平坊,當然曉得哪裏的房子急需出手,康平坊顯然是個較為折中的地方,毗鄰楚瑰意的家,離姜府不遠。

姜媞輕點下巴,又道:“待修書之事了結,婵婵的還要多勞你操心。她喜歡你、依賴你,總愛黏着你。往後你始終是我府中的貴客,将我的手令拿去罷,造訪府中不用通報。”

珠桦心裏漫過一絲暖意,将此事答應下來,但她的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手令時,忽意識到此物不能輕易動用,畢竟姜媞先前以結黨營私為由下過逐客令,眼下的友好和睦,恐怕……

不出她所料,姜媞立刻補充道:“不過你有朝職,來往太密切總歸不好。就算陛下信任你我,我們心裏也該有點數兒。”

“正是如此。”珠桦收手令入袖,似笑非笑。

看房、交錢、提房一氣呵成,珠桦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世界裏,有了自己的家。

她興致勃勃地觀光,走到哪,姜青月和楚瑰意就追到哪兒。

姜銀霜本欲跟過來,奈何她今日受到了太子的邀約,想追随珠桦的心敗給了想要看戲的心。太子課業繁重,唯初一和十五兩日能夠休息,當然會逮着閑暇之餘呼朋喝友。

“這座宅子大是大,但它內置的家具過于尋常。”姜青月逡巡過一圈後,對老師往後的生活水平甚為擔憂,“而且也沒有人能夠幫你打掃呀?一日三餐、衣食起居,老師,我怕你……”

楚瑰意拍着胸脯振聲擔保:“我可以來幫忙啊。”

“你不去好好讀書,跑來幫我幹苦力?”珠桦敲敲楚瑰意的腦殼,複又把打人的事拎出來再說一遍,“今天打同學,明天想打誰?後天是不是就要打遍京城了?”

楚瑰意早就聽得不耐煩,兩道眉毛扭成深深的溝壑,嗔怒道:“你好啰嗦哇……翻來覆去說個不停。”

“我這是怕你學壞,我可沒有你娘那樣疼愛你,你做出什麽壞事,我會嚴厲懲處你的!”珠桦提起楚瑰意的耳朵,腦海裏全是幾個回合前自己被對方勒死的慘狀,和昨夜夢裏的鬼哭與血淚。

楚瑰意撲騰來撲騰去,姜青月見狀,連忙去掰開珠桦的手:“你把瑰意的耳朵掐紅了!”

珠桦這才罷手,抱臂沿着連廊前行,她雖未回頭,卻語重心長道:“你來日若長歪了怎麽辦?長成燒殺搶掠的惡人怎麽辦?別到時候你非靠琴揚名,而是靠惡揚名!”

宅院裏寂靜無聲,良久才溢出一聲不屑的輕哼,楚瑰意此人在原著裏便頗具傲骨,如今竟誰都不服。說到底,她僅有十歲,矮小的幼苗正接受雨露,不知将來長得是好是壞、是胖是瘦。

珠桦回眸觑了一眼,無奈地嘆道:“暴力是不對的……需得慎用,莫要恃強淩弱。”

她怕極了楚瑰意走上邪路,重蹈前面許多個輪回的覆轍,她讓她們野蠻地自由地生長,卻絕不是讓她們長着長着就長歪。

楚瑰意不置可否,她心底有氣,連帶着腳步也緩滞許多。忽的,她感到耳邊擠緊什麽柔軟的東西,芬芬的花香傾溢難笑。

她側過臉去,聽見的卻是姜青月溫和的低語:“不要動,我給你插一朵小花。春天來了,宅院裏的花都開了。”

她的心顫了顫,安靜地任姜青月在她烏黑的青絲間裝點:“……花是什麽顏色的?”

“黃色的,好像是叫做迎春罷,聞起來是不是香香的?你回家後尋個花瓶,把花插進去,再倒些水,還能活好些時日呢。”姜青月神色認真,低聲細語,“對了,你……不要生老師的氣。”

楚瑰意急促地“嗯”了一聲,擡手輕撫耳畔的迎春花,她指節末端的餘香徐徐萦繞擴散,将她今日的不快盡數掃了個幹幹淨淨。

珠桦揣手站在不遠處,五味雜陳地望着這一切,什麽話都未話。

離開宅院時,正是天色昏黃時。

大門階梯下停着兩駕的馬車,一駕屬于姜府,另一駕則相當陌生。許是聽見了腳步聲,馬車的主人掀簾探首,笑逐顏開:“珠校書,姜姑娘,你們果然在這裏啊。”

他喜出望外,皇帝下旨不許他再去文華殿,故而見姜青月一面就沒了門路,如今好不容易尋到機會,他當然不肯放過。

珠桦霎時動不得步子,她對暴力的使用方法有了更深的認識,譬如現在沖上去砰砰給陸殊兩拳,便屬于情有可原的暴力:“雍王殿下來康平坊做什麽?”

“母皇準我出宮還,我聽聞太子殿下說珠校書購置新宅,恰巧路過,便來看看。”陸殊有所隐瞞,他來此的主要原因是聽姜銀霜說姜青月會與珠桦同行——他奔誰而來,珠桦看得明白清楚。

姜青月沒說話,她撇撇嘴,緩步躲到珠桦身後去。

珠桦卻漠然笑道:“天色晚了,我這就要送姜小姐回府了。雍王殿下也早些回宮罷,否則陛下要擔心了。”

陸殊生在皇宮,察言觀色的本領乃是一絕。他大失所望地瞄着躲起來的姜青月,默默咬緊了嘴唇。

他不明白,他做錯了什麽事,說錯了什麽話,讓姜青月如此不待見他?

一旁的楚瑰意好奇地眨眨眼睛,她對皇家事一概不知,眼前的男童,居然是皇子嗎?陸殊的面目被她細細打量,眉骨、鼻梁、頸項……

突然,她胃中漫上不适,拔腿飛奔到牆根,扶着牆壁劇烈地幹嘔。

“怎麽了?”珠桦困惑不解地遞上手帕。

“沒什麽……”楚瑰意喉嚨泛酸,她回望馬車裏茫然的皇子,痛苦道,“只是突然有些反胃。”

“為什麽反胃?”楚瑰意這一望落進珠桦眼中,珠桦起了半身雞皮疙瘩,悄聲問道,“是不是看見雍王,就覺得心中煩躁,直犯惡心?”

楚瑰意眯起眼,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但總不能因為見到某人個就會吐罷?這也太奇怪了。”

另一邊,姜青月意興恹恹,陸殊沒法厚着臉皮與她多攀談,便吩咐侍從橫雲去買些糕點帶回去,自己則先行回宮。

橫雲接了主人的令旨,策馬而行。

駿馬如離弦的箭穿梭在四四方方的坊巷中,珠桦凝視橫雲的背影,心裏已然撥動起算盤。

半個時辰後,天色完全染成濃黑。陸殊倚在窗框上,托腮細數漫天星辰:“橫雲還未回來?”

宮人答道:“殿下,宮門已經關了。橫雲這會兒還未歸,應當要明日才能回宮了。”

“罷了,”陸殊伸了個懶腰,“不管他了。”

作者有話說:

楚楚:好晦氣,yueyue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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