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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重華宮丢了侍衛, 最初着急的那個人自然是陸殊,然而他在意的并非橫雲本人的安危,而是交代橫雲去買的那盒糕點。久而久之, 他便把橫雲從心尖上丢開, 不再多理會了。其實這個“久”,也只不過是到第二日中午。

一個橫雲丢了, 他還能有第二個、第三個……第無數個橫雲。

“他莫不是逮着出宮的機會,偷偷跑出城去了?”晨時, 重華宮的藥便熬出了今日的第一頓, 宮人手端白瓷藥碗,耐心地吹着苦澀發燙的湯藥, “那他真是糊塗, 跟着殿下在宮裏伺候,什麽樣的榮華富貴享受不到?”

“他沒有路引, 能往哪裏逃。”陸殊長年累月地與藥相伴,但嗅到苦藥的氣息時,面目還會為此輕皺, 他嫌惡地擺了擺手,“拿下去,晾涼了再端上來, 再多取些蜜餞來。”

宮人對陸殊懼藥的态度習以為常,出于仆從的忠心,他好言相勸道:“藥晾了,藥性就不好了。”

陸殊沉默不言,漆黑深邃的瞳孔裏仿佛要鑽出兇惡的獵鷹。宮人戰戰兢兢地俯首彎腰, 道了聲“是”, 急忙退出寝殿, 他家殿下近日脾氣古怪,總愛孤身坐着寫字,不言也不語,誰若靠近了,殿中就立刻收起紙筆,誰都看不得。

昨日黃昏,陸殊從宮外回來後便風寒發作,今日晨起頭痛腦熱,上一場病未好,新的病症又找上了門,加之心事頻頻作祟,叫他頭疼欲裂,連房門都出不去半步。

他恨極了自己孱弱易病的身體,所幸母皇願意收養他,否則他早就病死街頭、曝屍荒野了罷。

二月的春風蕭蕭肅肅,陸殊不可撞見風氣,門窗皆緊閉着。他見宮人走遠,便光明正大地抽出玉枕下藏匿的白紙,手指淙淙流水般摩挲着那個名字。

他承認,這是一個相當奇妙的名字,他對她沒有喜、沒有愛——事實上在當下的年歲,他還不能清楚地明白“愛”是什麽東西,哪怕在往後的年歲,他也不配擁有這種東西——但他看見這個名字的時候,看見名字主人的時候,他的心就能平靜下來,渾身的病痛都能煙消雲散。

“姜青月,青月……”陸殊喃喃喚了兩聲,繼而妥帖地收好紙張,倒回玉枕和衣而卧,重重嘆出一口虛弱的氣。

如此又過去十來日,到了二月底,《異聞錄》文稿已敲定,圖稿也陸陸續續地交上來,珠桦忙得廢寝忘食,眼底熬出了血絲。

陸靈始終覺得孩童的畫不夠精細工整,遂令宮中畫師多次修改,使其既不失原稿的根本和靈氣,又能登大雅之堂,起到雅俗共賞的效果。

大周的印刷技術十分成熟,珠桦觀摩活字印刷的過程時驚嘆不斷,大開眼界。

當珠桦捧起《異聞錄》的第一式樣本,腦袋裏忽嗡嗡作響,有什麽東西直沖上天靈蓋。她踏出印刷局,仰首觀望灼灼烈日,驟然意識到此書一經發行,便會跨越時間與空間,它既能傳至天南海北、塞外江南,或許,還能傳到五十年後、五百年後。

天幕中高懸的耀眼恒星,在宇宙中飄浮了數不清的年頭。

而這在扉頁上記載着她的名字的神話故事書,也會流傳千萬萬個日夜嗎……

她塑造了這個世界、融入了這個世界,來日更将影響這個世界。她會留下自己的姓名與痕跡。

日光過盛,珠桦被刺痛的眼睛滲出一滴晶瑩淚水,她不再直視熾烈的太陽,而是平視前方的坦途,直奔乾清宮去。

春日萬物複蘇,太子多勻了些時間留給騎射之術,故而顧尋真的閑暇也多了,她與珠桦在半路碰面,瞅着珠桦手中的《異聞錄》樣本,嫣然笑道:“拿去給陛下看的?正好我也要過去彙報太子殿下的課業,一起罷。”

珠桦風頭正盛,已然是諸人眼中的“寵臣”,加之她編撰書稿時的确顯露出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與較為成熟的文字運用能力,她亦收獲了不少份的“刮目相看”。

乾清宮。

陸靈極看重《異聞錄》的相關工作,故而這本書的內容對她不算新鮮,每個故事她都爛熟于心。

可掂掂書冊的重量後,她頓覺心潮澎湃,連嘴角的笑意都因新鮮感和成就感變得濃烈:“書必有序,此書的序,就請顧卿來作罷。”

像顧尋真這樣享譽大周的文人兼官員,若能為書題序,當然是件佳事幸事。

然而陸靈很快又說道:“至于編撰、校對、作畫一應人等,朕認為也宜以顧卿的姓名為首……”

“陛下!”

“不成!”

金碧輝煌的殿宇同時響起兩聲呼喚,殿下直立的兩位臣子皆仰首直視天子,倒令陸靈神色稍怔,道:“顧卿先說。”

顧尋真拱手躬腰,極盡虔誠:“此書多是珠校書的心血,若讓臣作序,臣樂意之至,若要讓臣的名字放在她前頭,恐怕不妥。臣專心作序即可,請陛下成全。”

陸靈的目光掃射過去,見珠桦一雙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絲毫不顧君臣之諱,心裏卻無半點不快。她敲敲溫涼的龍椅扶手,沉聲問道:“珠校書如何想?”

珠桦喉嚨輕輕滾動,她上前半步,竭力消解聲音中的顫抖,一字一頓道:“請……把‘珠桦’二字放在首位。”

她萬分能理解請顧尋真來作序,若換作是她,她也會請一個博學多識、揚名萬裏的人為《異聞錄》添彩。

可是,她有千千萬萬個不願,不願編者的名錄裏,有人排在她的前面。她付出的心血最多,為何她不能在首位?

她不甘心,不情願!

金殿靜如死潭,側耳傾聽,只能聽見陸靈敲打扶手的聲音。陸靈的緘默無疑令人心虛發汗,珠桦卻定定地凝視她,瞳孔未有分毫的猶豫和偏移。

很少有這麽一個人,或許從來沒有這樣的人,敢無視“面不直視君”的禮節,與陸靈長久地對視。

陸靈偏偏是一位被珠桦做了特殊設定的君王,她包容珠桦的失禮與大膽,娓娓解釋道:“朕的本意是,顧卿名揚四海,将她的名字放在首位,或能助此書更好得流傳,珠卿的名字放于次位即可。”

她站在“理”的角度和更寬大的視角,認為珠桦初出茅廬,名氣微小,不利于《異聞錄》的發行。

另外兩人,卻更重視“情”。

顧尋真欲為珠桦争一争名位,遂上前與友人并肩:“陛下,臣會專心寫序,請陛下不必憂慮。”

“也罷。”陸靈理平衣擺的紋路,從高座徐徐走下,她每走一步,珠桦的心便猛跳一下,“位次的先後于你們而言,或許真有朕不能立刻理解的意義。”

她手持書冊,鄭重其事地交予珠桦手中,兩人視線交彙,碰撞出無聲的激流:“便如你所願。來日你若也能名揚四海,就從……《異聞錄》開始罷。”

激流湍急沖刷着宮殿,珠桦的手被裹進一團溫熱裏,她震顫地掀起眼皮,迎目對上陸靈波瀾不驚的容顏。

帝王重重握了握九品校書的手,猶如交付某種名為“信任”的情感,她未多發一言,徑直出殿。內官追随主人而去,偌大的乾清宮正殿,只餘下兩人。

涼風穿堂而過,掀起她們的鬓發。

其中年長一些的,攜着慶賀的笑意,與另一人緩緩踱過門檻:“先前我賀過你喬遷之喜,這都十幾日過去了,怎麽,還不請我過府一觀?”

珠桦頓了頓,流露出違和的愉悅:“實在沒什麽好看的,那宅子平平無奇,除了大,便沒有旁的優點。顧大人若想去,且等我再修整修整,種種樹,栽栽花。”

她捏捏顧尋真的掌心,頭顱俯下不易察覺的角度:“多謝你向陛下進言。有人覺得編者名錄的先後皆為虛幻,于我卻重如泰山。”

“這有什麽,它本就該屬于你,我只是讓它回歸正确的位置。”顧尋真另有要事,兩人匆匆聊過幾句,分道而行。

再過半個月,《異聞錄》小範圍發行,僅在官宦士族手中流傳。

陸殊依舊卧床,偶爾遇見晴好的天,想去文華殿附近逛逛,皆被宮人們誠惶誠恐地攔住:“殿下,您大病未愈,不能出去吹風啊!再者陛下先前下令,文華殿……您去不得!”

他的臉色登時黑了一半,素日裏的溫和消失不見。他惱火地拂袖揮翻滿桌器盞,瓷片茶水碎灑滿地:“文華殿又不是皇宮禁地,我憑什麽不能去。”

宮人遭到嗆聲,無可奈何地搬出皇帝來:“陛下的旨意如此啊!殿下莫要為難我們!”

陸殊斜睨他們一眼,視線恰巧掠過桌上的《異聞錄》。他靜默了半晌,皺眉拾起書冊:“這是朝中新編的書?”

宮人見主子的火氣稍有消弭,立時來了興致:“正是呢,今日剛剛分到重華宮來,殿下不如坐下看看書罷,将那些苦惱事都忘了。”

陸殊随手翻過封面,最先看見“姜青月”三個字。他的笑容令宮人匪夷所思,唯他自己曉得其中深意。

再往前看,他又看見了珠桦的大名,道:“珠桦,是新得母皇信任的那位校書罷?……哦,他還救過我,是我的恩人。”

宮人答道:“正是。殿下手中的書便由珠校書主編,小人閑時翻了幾眼,裏頭的故事倒有意思。”

“是嗎?”陸殊接過湯藥,目視遼闊的遠方,“我覺得她的為人,也很有意思。”

作者有話說:

最近節奏好像有點兒慢?

待我用時間線跳躍大法加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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