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永興十六年夏日, 《異聞錄》傳世不久。京郊寒雲寺的參天榕樹下圍了許多百姓。榕樹陰涼處擺着香案,自清晨開始,香火便未斷過。
“這就是娲皇充作天柱的那棵大樹?”路人摸不着頭腦, 困惑至極, “它都長在這幾十年了,我從前怎麽不曉得它的來頭這麽大。”
另一人懷揣最新發行的《異聞錄》, 若有所思道:“新挖出來的古墓裏有地圖啊,地圖上标的就是這棵大榕樹!俺手裏的書也是從墓裏挖出來的!”
在她們眼裏, 《異聞錄》裏新鮮的故事無疑被黃土掩埋了數百年乃至數千年。其中既有耳熟能詳的老故事, 諸如女娲補天、精衛填海,也有珠桦與弘文館諸人新修撰的新鮮東西——無論如何, 她們中的大部分相信這些故事古已有之, 甚至相信它們真切發生過。
否則,朝廷便不會對一株除了高大就一無是處的榕樹進行“造神”運動。
選樹造神由珠桦首次提出, 然而她提議的初衷只為博取陸靈的興趣,真到了立香案那日,她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
身為無神論者, 她以旁觀者的态度聽聞了百姓們對榕樹的迷戀,并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她很快反省起自己傲慢的态度,對封建王朝的尋常百姓來說, 信仰一個不會傷害他們的神,興許是一種心靈上的慰藉。就連宮廷之內,也有觀星臺那樣玄學迷信的場所,有國師那樣多多少少沾點兒坑蒙拐騙的職位。
珠桦倚靠在窗邊,欣賞院中熱鬧灼灼盛放的石榴花, 她想, 她的确自負驕傲地昏了頭。一個編造神話寓言的人, 哪來的資格嘲笑相信神話寓言的人?
這座宅院如今煥然一新,正門上的牌匾由顧尋真親手所題,花園正中亦栽種着各色奇花異草,皆生機勃勃,生得張揚肆意,紅如血、碧如天。
珠桦仍留着正九品官職,但《異聞錄》發行後,她便無事可做,弘文館的差事她已學得很熟,但那畢竟是閑職。另外,她雖還挂着姜青月老師的名號,但畢竟已不在人家府中居住,接二連三的叨擾總不得體,反倒姜青月姐妹往她這邊來得更多。
陸靈幹脆準許她不必日日去弘文館報道,珠桦不是傻子,她細細一想,天底下沒有既長久又不用付出的帶薪假,故而合理懷疑陸靈意欲卸磨殺驢,将她捧殺,伴君如伴虎,多揣測上司的行為絕不多餘——她立刻又反省起自己的這種懷疑,若細細清算,陸靈待她擔得起“知遇之恩”四個字。
如此便消磨到了永興二十一年的春天,珠桦的名字,已經随着《異聞錄》的風靡不胫而走。而這位漸漸有了名聲的正九品校書,日子過得相當悠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她開啓本回合,已經過去六年。
她上任校書之職,已經整整五個年頭。
轉眼就到了永興二十一年的六月份,珠桦與同僚從弘文館出來,忽聽同僚低語道:“陛下的病不知要休養到何時。請安奏疏太子批,朝臣拜會也不見……到底是什麽病呢?”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她會無事的。”珠桦說完,無意瞥到牆角迎風顫顫巍巍的野花,那花開得熱鬧,自朱紅色磚縫裏探出素靜的朵瓣。
她情不自禁地由這些易凋零的東西,想起自己的年歲。她穿書時二十二歲,經過多次重生的折騰,終于來到了這個回目,如今已二十九歲,即将打開而立之年的關口。
“今晨我看見府衙門口貼了一張征召名醫的皇榜,興許正是為陛下的身體。”
同僚的話音剛落,珠桦便興致驟起,她與同僚匆匆告別,策馬出宮,一路往府衙奔赴。
前方的人群熙熙攘攘,珠桦翻身下馬,向某位面目和善的路人問道:“大姐,這裏怎麽了?都在看皇榜嗎?”
路人壓低聲音,俯在珠桦耳畔:“聽說陛下生了怪病,遍請天下神醫都治不好,大周怕是要換主人喽……這位娘子,你穿的是官服,難道你也是個什麽大官?”
珠桦笑了笑:“九品芝麻小官罷了,不值一提。”
“那您可曉得陛下身體如何?”
“這……不是我這等品階能夠知曉的。”
皇榜潔淨嶄新,乃今日才張貼上去,其上只說廣招醫術賢能者,而未道招攬來的用途,便說明了朝廷的态度,她們不希望百姓知曉此事。而這些已經曉得皇帝患病,還是怪病的百姓們,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消息。
珠桦心知肚明,皇帝患病已有半月,她遞過幾道請安折子,都是代理監國的太子做的批複,亦親自去過乾清宮,卻撞不上好時機。
路人口中“遍請天下神醫”的說辭過于誇張,憑大周的交通條件,十幾日的時間根本不夠“遍請”。話說回來,既然張貼皇榜,向民間征集精通醫術之人,那便說明宮中太醫已束手無策。
珠桦恰似靈活的魚,穿梭過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把将皇榜揭下。
百姓們見她神采飛揚之狀,似乎胸有成竹,皆面面相觑,不乏好心人提醒她:“大人,既揭了皇榜,若辦事不利,可是要遭罪的。”
“無妨,我既敢揭,就不怕遭罪。”在衆人審視的眼神裏,珠桦扶正了頭顱頂端的官帽,理順了紅色官服的袖口,她厲甩馬鞭,只聽馬兒噫籲一聲,揚長而去。
乾清宮。
服侍陸靈的內官守在殿外,見來者是珠桦,她殷切地相迎,卻委婉說道:“大人怎麽親自來了?其實您只需寫一道請安的奏疏,陛下醒了自會看的。”
“人和奏疏的分量哪裏一樣?奏疏我會寫,人我也會親自來。”珠桦笑了笑,細聲問道,“我想求見陛下,請您為我通傳。”
陸靈素來喜歡這位小小的官員,曾想提拔她的品級,卻被拒絕。聽見珠桦如此說,內官唯有如實回答:“陛下剛剛醒,三位殿下正在裏面陪着說話。小人進去通傳一聲罷,請大人稍侯。”
未過多時,門扉內出現一片朱紅色衣衫,太子輕步踏出來,疲憊地笑道:“你來見母皇,有什麽事嗎?”
如今的陸容川十五歲,外貌、年歲皆與第四回 目裏意欲奪位的懷慶公主相同,濃眉星目、英姿煥發。
過去數年,她與珠桦親近非凡,高興的時候更會喚一聲“桦姐姐”,然而她今日的高興,卻經過了層層僞裝,眼下醒目的烏青,再多手段也遮不幹淨。
珠桦為陸容川的疲态而心驚,她不顧四周衆多的宮人,重重捏了捏友人的手掌:“你怎麽回事?憔悴成這樣?”
“……桦姐姐,”陸容川嘆了一口氣,仿佛要揮灑她半個月以來的心力交瘁,“我剛學着理政不久,母皇又病了,我難免力不從心。不過,我無甚大礙,你別擔心。”
就像許多個日夜之前,大周西北寒風蕭索的夜,十五歲的懷慶公主亮着眸子,向友人展示袖中兵符一般,如今,珠桦亦敞開袖口,向十五歲的太子展示她剛剛揭下的皇榜:“我為陛下而來。”
陸容川怔了怔,母親的病在朝臣中幾乎人人皆知,她曾叮囑過不可亂傳,以免人心惶惶:“這事兒……傳出宮外了?”
珠桦拍拍少年的肩膀,和藹地安撫:“我也納悶,京城裏的百姓怎會曉得宮闱秘事?”
“你來得不巧,母皇剛剛醒來,正與兄長和小妹說話。”陸容川先行壓下怒火,快速地道,“桦姐姐,你怎有膽子揭皇榜——你會醫術?”
“尋常病症我束手無策,偏偏懂得一些怪病的醫治手段。”珠桦趁機摸了一把陸容川的腦袋,險些弄歪太子玉冠,“你多注意身體,像我一樣學會忙裏偷閑,否則身體會垮掉的。”
“你太大膽了!若都像你這樣随意揭榜,豈非亂套!”比起自己的健康,陸容川更關切朋友的膽量,她蹙起兩道濃眉,心生說教之意,“你行事該謹慎些,當心遭禍。”
珠桦輕啧一聲,解釋道:“陛下對我有恩,我哪能袖手旁觀。既敢揭榜,我必有打算。你先說說陛下的病症。”
陸容川氣不打一處來,她将珠桦拉到靜谧的乾清宮偏殿,才肯開口:“母皇嗜睡有半個月了,每日都要睡八九個時辰。有些時候……”
她突然哽咽着抽了一口氣,聲音顫抖:“有些時候,要睡上整整兩三日。即便是清醒的時刻,她也覺得頭暈目眩。”
“嗜睡之症?”珠桦佯裝一無所知,“怎會如此?這倒真有些難辦。”
“……”陸容川頓覺失語,她眯眼盯着珠桦,沉聲質問,“你不是曉得一些疑難雜症的醫治方法嗎?你不能仗着母皇與我信任你縱容你,就做出亂揭皇榜的——”
珠桦聽夠了友人的語重心長,飛快剝開一枚栗子糖塞進陸容川口中:“吃顆糖,去歇歇。”
随身帶糖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她心滿意足地望着陸容川因甜味而舒展的眉目,又道:“你若再病倒了,朝中重事指望誰去?個子不高,倒想獨自把大周的天頂起來?”
陸容川垂首瞧着自己的足尖,眼眶酸澀不已。她揉揉眼睛,勉強笑道:“我帶你去見母皇罷,你幫她看看。”
乾清宮內殿熏着醒神的茉莉香料,素色錦被遮着一副瘦削的病體。安樂帝姬與雍王正和陸靈聊着小話,見珠桦跟在太子身後進來,陸靈的精神居然昂揚了些許,她招招手,蒼白地笑道:“珠桦,你到朕跟前來——含英與小殊先出去罷,容川留下。”
數年的君臣情誼,她已将“珠桦”二字喚的格外親切。
陸殊依言帶些小妹起身,經過珠桦身邊時,他毫無預兆地拱手拜了拜,徐徐道:“珠校書,勞您多陪陪母皇。”
他的恭敬有禮落在珠桦眼中,無異于黃鼠狼給雞拜年。
五年以來,陸殊的确如修改後的人設一樣謙和溫順,然而珠桦不曾忘記前車之鑒,哪怕有人設做擔保,角色們仍有可能靠着高度的主觀意識,萌發出她不曾想象到的新人設。她牢記系統的忠告,為了維護世界穩定,必須把陸殊的死線拉後一些。
昔年孱弱矮小的幼童,長成十六歲的翩翩少年。
珠桦忽想起她對雍王狂熱迷戀于偏愛的歲月,胃中酸水翻湧不止。她回以一禮,謙和地對答:“請雍王殿下,放心。”
作者有話說:
時間跳躍大法!!!
對了問一下大家番外想看什麽呀,我不知道寫什麽(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