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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目送陸殊與陸含英遠去後, 珠桦在床畔坐下,她生平第無數次直視陸靈的面龐,今次稍有不同的是, 她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陸靈濃眉高鼻, 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若不看她日漸消瘦的身子, 只看精神風貌,根本看不出她身患怪病。她拍了拍珠桦的手背, 嗓音細弱低微:“今天朕稍微好轉一些, 精神頭上來了,與人說話的力氣也有了。早晨朕與容川打趣, 說朕是回光返照, 反倒讓她生了場小氣。”

“母皇!”陸容川連忙喝止,眉眼擰成一團, “兒臣現在氣還沒消,您這是讓兒臣氣上加氣!”

陸靈爽朗地笑了幾聲,指着女兒對珠桦道:“容川幼時畏首畏尾, 朕說過她幾次,讓她把膽子放大些,你瞧瞧, 如今大得無法無天了。”

“陛下非說不吉利的話,連臣聽了都要着急,何況是太子殿下。”珠桦收回複雜的視線,将雙眸聚焦的位置落在錦被繡紋上,她不自然地擠出一抹笑容, 道, “臣向您保證, 您不會有事的。”

陸靈困惑地偏了一下頭:“你?保證?”

珠桦雙手呈上新鮮熱乎的皇榜,垂目答道:“疑難雜症的醫治,臣略懂皮毛。陛下病症的治療方法,在那些‘皮毛’中占七成。”

“和平日相比,你似乎缺乏自信,居然還有些心虛?”陸靈不問珠桦是否真的懂得醫術,只問對方為何不敢直視自己,她記憶中的珠桦脊梁挺直,身體猶如貫穿在一根鋒利的劍刃上,“頭擡起來,看着朕。”

“臣從前看您看得夠多了,今日就不看了……”珠桦暗嘆皇帝看人的本事太毒,她愈說,聲愈小,仿佛就要一頭紮進地裏,再也不擡頭。

“望聞問切,你不擡頭看朕,如何開始‘望’?”陸靈遞出左手手腕,重重砸在錦被上,她縱病重,也仍有帝王威儀,“珠校書,擡起頭來,給朕診脈。”

珠桦深吸一口氣,将三指緩緩搭在陸靈的腕脈上。她感受到患者溫涼的肌膚、皮肉下潛藏的血管和虛弱的脈搏,半晌,她收回了手,開始下一道流程:“陛下生病前,可吃過什麽東西?”

“每個太醫都這樣問過,她們問完了話,卻什麽都答不出來。”陸容川取來一本本簿冊,言語中露着對太醫們的失望,“母皇的飲食皆由尚食局記檔,珠校書看看罷。”

陸靈飲食喜辛辣,病後遵循醫囑,已将飲食改為清淡的菜品,最初發病那幾日的飲食和接觸過的地方都已嚴格查驗過,排除了中毒的可能。珠桦仔仔細細看完簿冊後,面色嚴肅道:“外物并無蹊跷,臣認為這病或許由內而生。”

“那你看該如何治?”陸容川急不可耐。

“臣的确曉得如何醫治嗜睡,不過療程頗長,需要一個月左右能夠好轉,再需一個月方可痊愈。”珠桦信誓旦旦,仿佛真成了什麽神醫,“臣會與太醫們商量着開方子,請放心罷。”

陸靈欣慰地點點頭:“我這怪病倒不會令人渾身難受,但成日嗜睡太過誤事,清醒的時候亦覺頭疼。朕一向信任你,沒什麽放不放心的,你只管放手去做。”

她和珠桦交談講究一個“直”字,只因珠桦待她以直,她便以直報直,甚至到了連女兒都不避諱的程度:“做不好也不妨,朕與太子都不會怪你,且将朕的症狀與治療方法記錄下來,留待後世醫家探讨,于朕反倒是功德一件。”

話音還未落地,便聽陸容川急促地呼吸起來,見她處在哭泣的邊緣,珠桦本能握住她的手腕:“陛下不要當着殿下的面說這些,殿下年紀尚輕,哪裏聽得母親談論身後事——何況臣肯定能夠治好您的病症,您萬萬不可說喪氣話。”

陸靈鐵了心,虛虛地道:“十五歲,也沒有特別年少……”

“十五歲,哪裏不年少了?臣十五歲的時候,受了小委屈都要當着母親的面哭鼻子。”提起母親,珠桦難掩失落。

“你替朕哄她罷。”聞言,陸靈的心緒愈發複雜,可她卻擺擺手,不予理會陸容川。

與她血脈相連的女兒若不是太子,她此刻必然将女兒摟緊懷中柔聲輕哄,可陸容川偏偏就是太子,太子嘛,經歷的總會比別人多、比別人痛苦。望着陸容川痛苦的模樣,陸靈的心一陣絞痛,為此化成苦水,但她僅是阖上眼眸,不聽不看。

直至耳邊響起一聲細弱的“阿娘”,陸靈再也無法裝作若無其事了,她睜開眼睛,視線裏撞進陸容川泛紅的眼睛。鬼使神差似的,她拾起化水的心髒,溫暖的手掌輕輕放在女兒的頭頂,無奈地笑道:“……哭一會兒便停,切莫哭得太久。”

陸容川霎時榻下腰肢,俯身鑽進陸靈的懷抱裏,喉間嗚嗚咽咽,聽不清在說什麽。

珠桦深覺不能再留在這裏,她板着面容,三步并兩步地落荒而逃。算算日子,她的母親已經有十個年頭沒能摸過她的頭頂,叫她不要哭了。她已經失去了這樣的機會,長達三千多個日夜。

再逗留下去,恐怕她也會成為黯然神傷的一員。

沖出氣氛沉悶的乾清宮後,珠桦迎面撞上一個熟悉的故人,不禁愣住:“家主?”

姜媞亦是怔愣:“我進宮探望陛下,陛下方便見人嗎?”

想起陸靈正與陸容川親昵,珠桦如實答道:“恐怕得等一會兒,太子正和陛下說話。”

“那我便等等。”姜媞敏銳地覺察出珠桦僵硬的神色,便關切道,“你臉色不對,可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我不笑的時候就是這樣,您知道我的。”

“嗯,無事便好。若遇到棘手的事,可以回府尋我,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姜媞性情疏淡,待人缺少熱情,珠桦不在乎她的關懷裏有幾分真切,僅用微笑來表達在意,并在特殊情緒的籠罩中,将那份真切毫無根據地無限放大。

兩人又寒暄幾句,便朝不同的方向各自散去。

大周皇宮修建上百年,乃前代遺留下來的産物。以手指輕撫牆壁,還能剝落灰色淺薄的塵土,感到歲月的滄桑與厚重。

陸殊告別母親後,妹妹黏着他要到宮牆上玩,恰巧他閑來無事,便一口答應:“宮牆上有什麽好玩的?”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陸含英,讓身高未長成的妹妹看得更遠:“喏,你好好看看。”

“當然有好玩的哇,這裏離白雲和小鳥很近。”陸含英念及兄長身體虛弱,掙紮着跳出陸殊的懷抱,轉而趴在垛口之間欣賞風景,“離神明也很近,我可以在這裏幫母皇祈福,希望她早點兒好起來。”

提起母皇,陸殊心裏想到的卻是珠桦。過去五年,她與珠桦見面的次數不多,與姜青月見面的次數更是寥寥無幾,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可是那些反複書寫姜青月名字的紙張,卻越來越多,漸漸累積了一整摞。

“既要祈福,應當去觀星殿。”陸殊摸摸陸含英的脊背,表現出身為兄長的關愛,“觀星殿晚上還能看星星,含英看過沒有?”

現在是夏天,夜晚繁星滿天,加之大周地處偏北,晚風清涼怡人,夜間觀星的确風雅怡人。陸含英撇撇嘴,答道:“宮裏什麽好玩的地方是我沒去過的?國師年歲大了,總犯糊塗,前些日子我去觀星殿玩,明明天氣晴朗,她卻說要下雨了。”

陸殊難免思索“要下雨了”是否有更多的意義,但念及小妹還在,他便柔和地笑:“國師嘛,不管由誰來當,都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而且氣象千變萬化,誰能說得準?”

陸含英一時無言,牽着兄長的手往前方去。時辰尚早,不知從哪飛來一對蜻蜓,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便撒開手,歡笑着去捉:“我捉來給母皇看!”

她跑得極快,陸殊連忙跟上去,七八步便跑到了城牆拐角,這時陸含英止住步子,向兄長比出一個“噓”的手勢,示意噤聲。

陸殊心領神會,慢步踱到妹妹旁邊,俯身攬住陸含英。半個瞬間後,他陡然瞪大瞳孔,木愣愣地張了張嘴。

拐角的另一側,有兩個聲音在交談。

“阿媞,我初登基時突患頑疾,太醫束手無策,國師卻說可以尋一個八字合适的孩童放在身邊,将我的煞氣渡到那孩童身上去——這事你可曾有過耳聞?”

第一道聲音,屬于陸靈。

繼而響起的第二個聲音,這聲音雖陌生,卻能從陸靈的稱謂裏判斷它屬于姜媞:“陛下,臣不知……”

“那個時候我剛剛手握權柄,怎肯敗給病症,就算昧着良心,我也要找到合适的人選。你說說,雍王自幼體弱,莫不真是他替我渡劫?”陸靈輕笑一聲,“我虧欠他,看來我如今的病,是上天降下的報應。”

姜媞的語氣裏全是無奈:“陛下,您平日幾乎不信鬼神。”

陸靈又道:“再怎麽不信,輪到身體康健之事,也該抱着僥幸信一信。掌權久了就舍不得放手,人活得久了就舍不得去死,也舍不得我的幾個孩子。”

“靈姊……”姜媞惆悵地低喚,“不要再說了。”

分明是夏日,陸殊卻脊背冒着冷汗,他盯緊自己手掌心的紋路,身體輕輕顫抖。母皇在說什麽?他竟是不是母皇的親生骨肉嗎?……母皇養育他,竟懷着那麽大的私心?

“哥哥,”陸含英突然聲若蚊蠅地問道,“母皇她們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陸殊強顏歡笑,搖了搖頭。

另一邊,陸靈揣着笑意繼續說道:“小殊剛到我身邊的時候只有幾個月大,日夜哭鬧,煩人極了……”

這句話尚未說完,陸含英便捧着剛捉到手的蜻蜓奔了出去,快得像一陣風:“母皇!母皇快看兒臣抓來的蜻蜓!”

見幼女猛然跑出來,陸靈大吃一驚:“含英?你怎麽在這兒?你一個人嗎?”

陸含英眨眨眼睛,悄悄瞥了眼拐角,脆生生答道:“嗯,兒臣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含英妹妹:媽你別說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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