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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既是你一個人, 怎麽跑到宮牆上來了?照顧你的宮人們呢?”陸靈一手牽起女兒,一手接過美麗的蜻蜓,小生靈在她指尖停留片刻, 翩然飛遠, 僅留下溫涼的觸感,“啊, 它飛走了。”

陸含英癡癡望着蜻蜓的尾端,撇嘴抱怨道:“兒臣好不容易才抓到, 想給母皇看的……”

“母皇已經看到了。”陸靈笑着揉了揉陸含英的腦袋, “下次給母皇抓點兒不會飛走的東西,比如小貓小狗之類通靈性的。”

“好哇, 兒臣養的貓長大了好多, 母皇要不要去看?”陸含英拽着母親的袖口,往和陸殊相反的方向走了幾步, 她仰起臉,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寧平侯一起去罷!”

姜媞欣然應允。

耳聽着腳步聲已然遠去, 陸殊扶着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腳步虛浮,連一路上宮人們的問候都聽不見, 甚至不知自己怎麽騎上的馬,又是怎麽奔馳到的玄水邊。

太陽藏在層層濃雲背後,吝啬地把金光灑在水面上。

玄水夏日漲潮,故而修築了高高的堤壩,陸殊卷起袖口, 孤零零地盤腿坐在岸邊。他單薄得像從陸靈手中飛遠的蜻蜓, 風一來, 他就會飄零,雨一來,他就會伏地。

袖口之下藏着些淡淡的疤痕,陸殊有時痛恨自己的抱病之軀,想自暴自棄地一死了之,但又舍不得年紀輕輕便折沒年歲,故而想出用這種方法來“懲罰”自己。

如今,他又開始用指甲掐、擰、劃着手腕,仿佛只要這樣做了,他就能得到解脫。

玄水真靜啊,如果跳下去,會激起多大的波瀾?

陸殊當然不會自己去試,無論珠桦怎麽修改他的人設,他都自覺主動地往利己主義者的方向靠攏——唯有自殘的時候,他才是反利己的。

他靜靜坐着,聆聽天地萬物,直至輕盈的腳步聲傳進耳朵,他終于肯回一次頭:“姜……”

待來人走近,陸殊把這個“姜”字咽回腹中,尴尬道:“抱歉,我認錯人了。”

這位與姜青月神似的女子懷抱一把鑲玉古琴,面容瞧着有幾分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然而陸殊無論如何都回憶不起來,只好緘口。

楚瑰意斜睨過去一眼,頓覺胃中酸水滾湧,她連忙瞥過臉,直視浩浩湯湯的江水:“天色正明,閣下眼神有恙?”

同樣的,楚瑰意亦覺得陸殊眼熟。她們兩人糾纏過數個輪回,而當下輪回的上一次見面,要追溯到五年前。

“……你要不要過來坐坐?”陸殊形容僵硬淡漠,他拍拍身側的草坪,溫聲邀請。

“我還是站着罷。總覺得……瞧你不太順眼,似乎有哪裏格外難受。”楚瑰意直言不諱,毫不掩蓋自己對陸殊的厭棄。今日涼風習習,她本欲在景色秀麗的玄水畔尋一處撫琴,卻不想偶發此事。

“初次見面便不喜歡我嗎?”陸殊苦笑一聲,“看來我的确不怎麽受歡迎。”

他想不通,姜青月也好,眼前這位尚不知姓名的姑娘也好,兩個相似之人,為何都同樣地讨厭他?

“不怎麽受歡迎”幾個字撬開了楚瑰意的某個開關,她立刻反駁道:那又能怎麽樣?“我也不受歡迎,但我并沒有因此掉半塊皮肉。”

陸殊詫異地仰望她“你……是什麽原因?”

楚瑰意試圖壓縮談話的時間,便快速地解釋道:“上學第一日,我聽見別人的閑言碎語,幹脆将人揍得鼻青臉腫。故而同學們都不和我玩,不過我不稀罕。”

“她們會欺負你嗎?”

“她們不敢,因為她們都打不過我。”

“……閑言碎語,有時候的确令人傷心。”聽見世上有人與自己經歷了一般境遇,陸殊心裏暢快許多,“我娘親說了讓我既震驚又傷心的話,心裏煩悶,才跑來玄水散心。”

“她待你不好?”楚瑰意挑眉。

“她待我很好,常常關心我。只是我覺得我們的母子緣分根本不該開始,我的降生——不,我和她成為母子,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陸殊失落地提起陸靈,他越說,頭顱垂得越狠,到了語末,下巴尖已經貼上胸膛。

楚瑰意思及自己的母親楚秀,楚秀萬般疼愛她,一丁點兒委屈都未讓她受過,倒是同居康平坊的另一個人,隔三差五地約束着她:“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我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姐,成天管着我,生怕我學壞了,我煩都快煩死了。”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對于日日管教她的“姐姐”珠某人,她的喜愛遠比厭煩更多。

可是陸殊未能聽到楚瑰意的心裏話,誤以為她待“姐姐”極具怨怼——而此刻的她待陸靈,亦滋生出無限的抱怨。

他以為,楚瑰意和他會是同一類人。

恰逢清風徐來、江起微波,楚瑰意心靈稍動,本能地撥弄撚挑琴弦,奏出一節清麗婉轉的樂聲,缭亂了聽者的心弦。

陸殊通曉音律,他從中感悟出萬裏江濤奔波、千裏雲海翻騰的波瀾壯闊,再看抱琴而立的琴師,姿容清秀孤冷,他暗嘆人不可貌,又笑道:“它叫什麽曲?”

楚瑰意僵了一僵,如實答道:“随手彈的,沒有名字。”

“那你又叫什麽名字?”

陸殊的這個問題一開口,楚瑰意轉身即走,可問問題的人卻緊追幾步,殷切地請求道:“我姓陸,我們交個朋友罷。”

他太想太想有一個能夠交心的友人在側了,他的大妹妹事務繁重,幼妹年歲又小,而本應和他血脈相連的母親,其實并無血緣關系……

哪怕只能尋到一絲心靈的慰藉,陸殊也要試一試。

“不必了,”誰知,楚瑰意細眉緊蹙,步伐愈發急促,“我不喜歡交朋友。”

她剜過來一眼,略兇狠道:“陸公子,不要跟着我,會掃我的雅興。”

陸殊徹底化作木雕,凍在了原地。他目送楚瑰意的背影漸漸消失,最終出現在河對岸,而悠揚的樂聲,則順着江上清風拂到了河岸的這一面。

她竟連樣子都不裝嗎……

陸殊孤身一人出宮,重華宮的宮人當然不放心,他失魂落魄回宮時,宮人們正焦急地四處尋找他。宮人轉達了安樂帝姬陸含英的問候,若雍王回來,派人前去告知。

他草草敷衍作答,揮手道:“你們不要跟着我,我心情不大痛快,安排人去告知帝姬罷。”

話說完,他不可避免地再想起陸靈。對于他這個撿來沖煞的男兒,陸靈可以說是關愛有加,這無疑更讓他痛苦,他分不清母親的關愛,到底是真正的愛,還是心虛愧疚的彌補。

晃蕩着晃蕩着,他竟晃到了太醫院。

“太醫院……”陸殊喃喃重複着高懸牌匾上的字樣,這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熟悉到哪一味藥煮出來是什麽氣味,他都能說得準确無誤。

他掀簾走進太醫院,默默觀察太醫們忙碌的身影。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便恭敬地道一聲“雍王殿下”。

竹篾編織成簾子,陸殊忽然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瞳孔緊縮,顫聲念道:“珠……桦……”

昔年的救命恩人,如今恩情已經蕩然無存。在珠桦一次次的冷眼相待裏,那份感情被消磨殆盡。

陸殊踱到珠桦身後,沉聲喚道:“珠校書。”

珠桦皺眉回眸,如此一來,被她攬在懷中的醫典藥譜便露了出來:“有什麽事?”

“珠校書怎麽在太醫院?”陸殊疑惑地問。

“我略通嗜睡之症的治療方法,正與諸位太醫商議藥方。”珠桦略顯心虛,她從未學過醫,哪裏懂得藥方?陸靈病後,她花了半個月臨時抱佛腳,直至皇榜刊登才敢求見乾清宮,為的就是不在經驗豐富的太醫們面前露餡太多。

“……原來如此,”陸殊嗤笑道,“珠校書還通醫術,讓你做小小校書實在委屈你了。”

珠桦遠眺牆角煮沸的藥爐,根本不給仇敵任何眼神:“不委屈。校書之職清閑,我樂得自在——你來這裏又做什麽?”

“本王挂心母皇的病。”陸殊在宮中浸染多年,早練成了僞裝的本領,他嚴絲合縫地藏住傷感,坦然笑了。

珠桦心裏驀得一緊,開始思索某個複雜的議題——重生之後再與仇敵,而仇敵尚未作惡,甚至溫順和善,那麽手中的這把刀,捅還是不捅?

藥爐沸沸作滾,珠桦眼前蒙上一層霧,讓他看不清陸殊的容顏。

站在他眼前的陸殊是怎樣的?

真如表格裏設定的那般[溫順善良],還是已然在進行自我塑造,跳脫了人設的桎梏?

——角色們的高度主觀能動性,是珠桦始終無法百分百把握的半盲點。有人利用主觀能動性往清醒堅強的一頭成長,那麽會不會有人反其道而行之?

正是因為擔心這一點,珠桦甚少拒絕和陸殊的相處。她要在每一次交談裏,揣摩陸殊的性情如何發展,一旦有歪曲的跡象,便及時出手制止——她對楚瑰意的約束,正是出于這點考量。

霧漸漸散了,珠桦的心卻變得模糊。

假若陸殊向善發展,那麽該不該殺?

“珠校書,”陸殊冷不丁開口,打破了寂靜,“本王知道母皇看重你,向來縱容你,你在母皇面前并不怎麽守禮。但是母皇是母皇,本王上本王,你在本王面前也不守嗎?”

珠桦險些認為自己沒聽清,她微微傾耳,在衆目睽睽之下挑眉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本王說,”陸殊個子長得快,幾乎能與珠桦平視,“你該好好向我行一次禮。”

作者有話說:

小楚to陸某:好晦氣啊(擦汗)

珠珠to陸某:你有病,你找死,你給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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